作者:曹无瞒
总助心中想着,面上依然春风满面、力道轻柔地拍一拍张总的马屁。
“叮”地一声响,面前电梯到了一楼。门甫一打开,电梯里的员工似乎是一怔,随即侧身如常走出电梯,总助满心都在面前两位贵宾身上,根本没有理会电梯里原本乘的是谁。
总助请二人先行走进,随即取消了其他层停靠,直接将二位贵宾送至宋远智的会客室。
张舒意的目光落点从对方面容转到对方胸前工牌,再在背影上停留许久,仿佛想看出些许破绽端倪。
然而对方始终步履从容身姿舒展,并未有丝毫迟疑停顿,像是没有看到张舒意一般,又或是与张舒意并未见过。
直到走过转角,商知翦也都没有回过头看她一眼。
但就在下一秒,商知翦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声。商知翦拿着那沓文件,掏出手机输入密码,看到了那条加了密的提示通知。
是监控APP发来的疑似异常的提醒。商知翦略微用身体遮挡住屏幕,点进那个被他隐藏了的APP,调出实时画面。
监控画面里一片漆黑,APP提示他,监控被物体遮挡了。
张总这次特意带着女儿前来拜会宋远智也是有原因的。
张舒意和苏骁的联姻再无下文,张总本来丝毫不以为意:苏骁只是宋远智的继子,长得也与张总的硬汉审美大相径庭,没成也好。
但当他起夜时不慎拉开窗帘,亲眼目睹张舒意与一名妙龄女郎在他家门口相拥热吻长达十分钟时,深感家门不幸,并对宋家产生了愧疚之情。
不过这种愧疚之情也十分淡漠浅薄,是万万不能露在明面上的,因为自古以来都是谈钱伤感情,谈感情就难免会伤到钱,为了自家生意考虑,张总对多年合作伙伴宋家也必须一视同仁。
只不过这次他专程带了张舒意前来拜会宋远智,临行前他先在家里呵斥自己女儿一通,二人在车里都还在吵架,到达英远集团门口时临时换上礼貌且虚假的笑容。
张宋二人同侧坐着,张舒意坐在对面,很耐心地倾听二人探讨近日大事,等到交谈暂告一段落,张舒意忽然笑着问:“宋叔叔,怎么没有看到苏骁呀。”
宋远智也望向她,声音亲和:“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心思不在这里,在集团是看不到他的。”说完张总立刻附和,又顺势对自家女儿也贬了一贬,感慨生意难做后续无人。
话题本被岔开,而后宋远智又忽然望向张舒意,将上一个话题接续上了:“他妈最近身体不大好,去瑞士疗养了,他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孝顺,向学校请了长假,一起去了瑞士。”
张舒意“哦”了一声,喝了口茶,而后朝宋远智微微一笑,问:“他的助理没有一起跟着去吗?”
“苏骁的助理?”宋远智缓缓问。
“是啊,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了呢,就在我上电梯的时候。”张舒意回答。
“苏骁有好几个分工不同的助理,你看到的是哪一个?”
“嗯,个子很高,很像模特。”张舒意回忆着,忽然瞥过宋远智的脸:“宋叔叔,您不要怪我冒犯,他长得乍一看有点像您呢,尤其是……眼睛。”
苏骁对自己被安排前往瑞士的行程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他还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努力地争取着可能的自由。
苏骁用后背死死顶着身后的暖气片,被束缚的那只手努力地挪近了,在露出的铁茬上反复用力地摩擦。
“滋啦……滋啦……”尼龙扎带被摩擦时发出细微的声音,苏骁为了不被发现,已经提前用脚把棉被朝监控处用力一踹,厚重的被子稍微腾空后落下,一角覆盖住了房间角落里的那个监控。
虽然隔绝了画面,可苏骁还是怕商知翦会听见这里的异响。他只好尽可能地放慢动作,降低声量,尼龙扎带与生锈的铸铁边缘反复摩擦,那种刺耳又微弱的声音因房间的寂静而显得分外清晰。
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反复抓挠,不断地刺激着苏骁的神经。
他的手腕早就没有知觉了,为了便于切割,扎带被他用力绷至最紧,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肉,皮肤早已经被勒得发红,而他在黑暗里看不清晰,只能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他的额头早就渗出了一片冷汗。
——真的要跑吗?
每当他感到疼痛时,这个念头就如同幽灵一般,立即在了他的脑海中出现。
“商知翦说只有他能保护我。会不会商知翦真的没有在骗我,如果我跑出去,会被宋远智交给警察让我去蹲大狱吗,还是被他用比这还可怕的方式惩罚?”
苏骁的脑子里一片乱麻,手上的动作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此时的犹豫而略微放慢了。
而且……商知翦对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至少给了他吃的,给了他被子,甚至还帮他擦身体……他对商知翦当初做的是有些过分,如果换做是他,他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他可不会有商知翦那么阴。
苏骁想起过往和商知翦相处的点滴,从商知翦醉酒后和他表白,到他主动提出要和商知翦做情人,再到后来二人假戏真做……
苏骁觉得在他回忆有关二人的过去时,总像是隔着层毛玻璃。
他已经知道商知翦是为了报复他,可是有些时候他总觉得商知翦没必要演得那么投入。
苏骁想不清楚,他甚至觉得事到如今商知翦早就不用再演了,可是商知翦对他还算不错,也没有怎么折磨他,他原本以为商知翦得卸了他一条胳膊或半条腿的——
如果他这么一直待下去,只要他听话一些,是不是也能活?
这种自我安慰在苏骁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他就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
“苏骁,你他妈还算是个人吗?!”苏骁没有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自己。
他以前是苏少爷,一顿饭能吃掉别人一个月的工资!现在呢,他为了一碗粥就得趴在地上像狗一样摇尾巴!
不用再想什么商知翦了,他只知道他再不跑,以后就真的跑不了了!
想到这里,苏骁咬着牙加大了力道,忍着手腕的剧痛更迅速地摩擦起来。商知翦随时都可能回来,他要是被抓住就真的完了。
“嘣!”
一声极其轻微的,犹如琴弦断裂的声音在身旁炸响。
苏骁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屏住呼吸,仿佛难以置信似的,试探着用力挣了挣原本被结实束缚着的手腕。
那根把他像狗一样束缚了不知多少天的尼龙扎带,终于断开了。
苏骁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只手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苏骁勉强将手抬起,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腕。
手腕的皮肉都已经翻卷开来,混着不知是扎带染料还是暖气片的铁锈渣,说不出的狰狞可怖,苏骁一时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手腕。
但他已经没时间多想,甚至顾不上觉得疼痛。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用左手努力地撑起身体。他早已顾不上那个还被遮挡着的摄像头,踉跄着从海绵垫上爬起来。
他冲向了那扇被他注视了不知多久的、供商知翦进出的木门。
苏骁推开了那扇门,门没有锁。
第53章 惩罚……?
苏骁站在木门前,久违了的空间感让他甚至感到些许眩晕,连续几天不曾站立,猛地直起身时竟然有了头重脚轻的微微失重感。
房子里静的可怕,只有厨房传来廉价冰箱的震动声响。
苏骁看清了,这就是他当初“自愿”跟随商知翦走进来的那间房子,商知翦向他允诺过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客厅与他日夜相处的次卧仅隔着薄薄的一层墙板,苏骁望着客厅里的简陋桌椅,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苏骁抬起脚,将一把椅子猛地踹翻在地。
他顾不上手腕传来的持续灼热痛感,极度的兴奋、恐惧与愤怒掺杂在一起,他的心脏狂跳着,一个箭步冲向了茶几,开始翻找。
苏骁要找到钱。他的手机早在来的路上就被他处理掉了,他现在必须要找到现金,车钥匙,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拿到这些东西,他逃出去才能打车住店,才能顺利逃出这个地狱,重返人间。
然而,在他拉开茶几抽屉的那一刻,苏骁愣住了。被拉开的抽屉泛着木头霉味,里面只有几张快脱了色的超市小票单,几盒拆开的止痛药片。
苏骁拿起小票单快速地看了眼,买的都是些蔬菜大米一类的食品,价格低廉得可怕,像是赶着打折时买的。
苏骁不死心,咬咬牙再度冲进唯一的那个主卧。
主卧同他第一天见到时的样子相比,多了些人气。硬邦邦的床板上铺了张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床单。
苏骁拉开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商知翦常穿的衣服,衣服不多,为了不出褶皱,都被极整齐利索地悬挂着,衣架的塑料皮都有些磨损了,露出里面被包裹着的铁丝。
只有木头书桌上放着的电脑算是值钱的东西,苏骁打开电脑,发现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正在实时转播次卧里的监控画面。
苏骁大骂了一句,继续翻找下去,终于在床头柜里翻到了零散的十几块钱。
他握着那一把花花绿绿的、在自己眼里连吃顿饭都不够的纸币,苏骁的心里陡然涌起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位感。
这就是那个不仅把他毁了,还把他囚禁起来的男人的全部身家?
商知翦就真的住在这种犹如废墟一般的地方,吃着恨不得被压缩到几毛钱一顿的饭,过着这种像老鼠一样的日子,却精心策划了一场动辄七八位数字的惊天骗局?
“疯子,穷疯子!”苏骁咬着牙咒骂,他眼里的恨意却又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竟然栽在了商知翦这种人的手里,与此同时,他又的的确确不知道商知翦到底图什么,为了让苏骁堕入地狱,竟然也可以不惜同归于尽吗?
——而且,除了没被绑住,拥有自由以外,商知翦的生活也没有比苏骁好到哪里去。苏骁弯下腰伸出手捻了捻木板床上的被子,潮乎乎的,感觉还不如苏骁的那一床保暖。
苏骁站在床前,他的手摩挲了几下那条湿冷的被子,愣怔着呆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从前的他得到的再多,也只不过是别人手指缝里流出的一点——
在某一瞬里,他竟然是真心觉得,把他关在房间里又让他像狗一样乞食的商知翦,对他其实很好。
苏骁有些后悔,当初自己没有对商知翦再更好那么一点,哪怕是多给对方一点好脸色也好。
不过这种后悔也只是很轻地从他的心上划过去,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时,苏骁简直觉得自己像是得了精神病,他抬起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让这些可怕的念头滚远点。
终于,他还是咬紧了后槽牙,下了狠心。
他不想再看这个破地方一眼,没钱就没钱,先跑出去再做打算。
苏骁不再过多停留,把纸币往兜里一揣,转身冲向房门口的那扇老式墨绿色防盗门,距离他获得自由仅有一步之遥了。
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门把手似乎也有些锈,他努力活动手腕,用力地朝下一压——门发出了“咔哒”的一声轻响,把手已经被他压到最底,可门却纹丝不动。
苏骁愣了一下,身体倾倒在门上,再次用力地推了推,还是不动。
冷汗瞬间顺着他的脊背流了下来。苏骁近乎发疯似的用双手握住把手疯狂地摇晃,肩膀狠狠地撞击着门板,门把手的尖角划过他手腕的伤口,又划开了一道血痕他也浑然不觉。
“开啊!给我开啊!!!”
老式防盗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但那几根粗壮的锁舌依旧死死地咬合在门框里。苏骁绝望地意识到,商知翦在出门时将这扇门从外面反锁了。
这种老旧的小区防盗门,如果没有钥匙,里面的人除非把墙拆了,否则根本不可能出得去。
“操!商知翦!你他妈的……”苏骁发出一声崩溃的嘶吼,狠狠地朝铁门踹了一脚,随后他就痛得“嗷”一声弓起背抱住了自己踹门的那只脚,痛得鼻涕与眼泪一同流下,又浑身无力地顺着身后的墙面滑坐下来。
苏骁曲起手臂,像只绝望的鸵鸟一般垂下脑袋埋了进去。他在自己的臂弯间发出低声沉闷的抽泣,他连抽泣都不敢大声,仿佛是害怕商知翦会听见似的。
他永远没办法逃离这个地牢般的房间了。绝望的情绪在房间内不断蔓延开来,苏骁哭得眼前一片朦胧,眼球也被眼泪泡得又酸又涨,他抬起头用手背去擦拭眼泪,忽然瞥见主卧窗户透出的几缕阳光。
——还有窗户!他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太久,都快要忘了还有窗户。这里是老旧小区,楼层不高,他可以从窗户逃脱!
苏骁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阳台。
阳台上堆满了杂物,苏骁一踩就漾起许多灰尘。苏骁咳嗽了几声,用力地一把推开窗户,一阵久违了的冬日朔风迎面灌进来,钻进他的领口,吹得苏骁浑身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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