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15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他瞥了眼面前的少年,本想劝告他几句:这种赌鬼不值得可怜,他该庆幸自己是个男的,不然早晚都会被他叔叔卖掉。

然而商知翦抬起眼睛,平视了他,目光锐而冷,像某种食肉动物。

“我也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商知翦缓慢地抬起左手,“我需要钱来治病。”

贺璋扫了眼商知翦的手,觉得对方有点意思,但也仅限于有意思而已:“那你有什么能抵押的?”

“我抵押我自己。”

贺璋一愣,随即露出了个不太友善的笑容:“小朋友,你电影看多了。我们不是做慈善的,如果你要提出这种要求,最好是跪下再说,没准我们能可怜可怜你。”

“跪下来是向你乞讨。我说了,我是想和你们做交易。你们不是最擅长趁人之危吗?现在只要付给我很少的一笔钱,就能获得几百倍上千倍的收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错过。恕我直言,你们还没遇到过这种机会,不然就不会现在还这么上不得台面。”商知翦平静地说完,朝贺璋露出了个不带笑意的微笑。

车抵达了目的地,贺璋的回忆戛然而止。

高尔夫球场的门童小跑过来,为后座的商知翦拉开车门。

商知翦迈出一条腿去,宽肩窄腰,姿态优雅,面容俊逸,是真正的堂前玉树。

“进去吧,九爷在里面等你。”贺璋道。

商知翦朝贺璋又笑了那么一笑,数年之后,商知翦对这种笑容姿态的掌控已经至臻化境,任谁看了都觉得如春风拂面,不过贺璋却知道那只是件伪装外衣。

“我走了,贺哥,多谢你载我过来。”商知翦道。

第21章 计划

贺璋照例等在场外。今日阳光明媚,惠风和畅,九爷喜欢借着打高尔夫球的名义谈生意,自认为比暗无天日的包厢要舒服得多。

打高尔夫球的时间漫长无比,幸好是在室外,贺璋便可以用抽烟来打发时间,他刚拿出颗烟叼在嘴里,立刻有识相的新人凑上来给他点烟。

贺璋一侧头,很自然地让对方点火,长长地吸了一口,吐出了个极完美的烟圈。

“贺哥,你跟着九爷的时间最长,劳苦功高。”点烟的人揣度着贺璋的脸色,自认聪明地接着道:“真不知道那小子有什么本事,九爷那么看重他……”

贺璋闻言略一抬眉,瞥了对方一眼,那人立刻噤声。贺璋一弹烟灰,掐着半支烟饶有兴味地问:“你会打高尔夫?还是你会搞钱?”

贺璋伸出手,不轻不重地一掐对方肩膀,声音放低了,警告般道:“给你的工资还是那小子赚来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当年商知翦说完那番话,贺璋也只是震惊了那么一下,觉得这少年有几分意思,更多的还是没当回事。

不过出于忠诚的惯性,他还是请示了九爷的意思。

相较于贺璋,九爷倒仿佛是更有兴趣些,贺璋将商知翦带回去,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终九爷真的同意付给商知翦治手的钱,甚至医生和药品都选的是最好的。贺璋冷眼旁观,并不认为九爷是突然间发了什么善心,却也不觉得这是笔划算买卖。

直到商知翦替九爷赚到了第一个一万,十万,百万,数字后的零不断增加。

商知翦在投资运营上确实天赋异禀,再加上有九爷的本金和人脉,这几年着实收益可观,不知道已经替九爷赚出了超出当年手术费多少倍数的钱。

商知翦对九爷又是格外的知恩图报,从不违逆。二人唯一的分歧是当初商知翦想要学医,九爷说好医生遍地都是,却不知道像商知翦这样赚钱的苗子有多难找,还是要送进科班增长见识,以后一步步走到华尔街去也不是没可能。

九爷还补了句,真不知道商知翦这样的天赋异禀是随了谁。商知翦沉吟片刻,笑着回答他父母只是挖死人骨头的,没什么好传承给他。

九爷闻言也是一笑,说钱能让白骨生肉,朽木生花,商知翦是青出于蓝。

两人的对话氛围融洽,商知翦也没再反驳,进了江安大学的经管学院读书。只有贺璋站在一旁,听时眉头一跳,仿佛是听出了什么机锋。

他并不像九爷那么精明,这些年能在九爷身边熬到这种位置,靠的不光是忠诚,更多了一分直觉。这点直觉总能让他察觉到九爷没说出口的那点情绪,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这次贺璋察觉到的是危险。

高尔夫球车载着商知翦与宾客回到休息处,商知翦缓步下车,先接过宾客的球杆,和自己的并在一起,再一起递给球童。

九爷躺在躺椅上,身边人密密实实地为他打了遮阳伞,又有娇小的女侍者为他做着腿部按摩。

饶是如此他还是戴着一副墨镜,墨镜下露出一张冷白的面容,像是吸血鬼一般缺乏血色。此时听到车声,他终于慢悠悠地被扶起来,声音清脆里又隐隐带点有气无力,饶有兴味地问宾客:“战况如何?”

商知翦率先笑着回答:“刘先生球技太好,领先了我五杆,我想追也追不上。刘先生还要谦虚说自己不会打,打到后来我都想弃赛回去再重新从挥杆学起了。”

被称为刘先生的宾客随即挥手大笑,几人寒暄几句,九爷让专人送刘先生去休息,显然后续已做好妥善安排。

待人离开,九爷一挥手屏退在场的闲杂人等,商知翦接过遮阳伞站在九爷身边。

九爷站起身,接过阳伞,另一只手揣进裤袋,一阵微风吹过来虚虚笼住他的外套勾出腰线,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身材纤细而风度翩然。

九爷虽然顶了这么个名号,却并不是什么糟老头子。客观而言,绝对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商界精英,不过是性情有些怪异,身体又不康健,总被人当成个阴恻恻的老太爷看待,他也很少年老成,乐得如此。

九爷排辈也并非第九,只是出身家庭过于封建迷信,又可能是祖上真的伤了阴鸷,二者最终互为因果——在他出生前,同辈一水都是女孩,不知道父母求神拜佛再用过多少偏方,终于生下男孩,又没有一个能活过五岁。

家里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到一个他,结果又是天生的体弱多病。家里人远赴深山,请了高人来看,高人指点说九是阳数,用这个做名字又能骗过上天,让老天以为前面的孩子都已经死掉;再要送他从小去学戏唱旦角。

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真的那么容易就被骗过,总之九爷倒还真的平安长大,只是从小唱《贵妃醉酒》唱得太多,哪怕性别为男,也还是雌雄莫辨且性格古怪了起来。

“如何。”九爷问话的腔调总有些怪,像是唱戏念白般抑扬顿挫。

“他贪心不足,目光又短浅。给他一些甜头也就够了,对这种人搭进太多也是浪费,我在您说的数上又打了五折。”商知翦平静回答道。

九爷的唇线扬成一道浅弧,好似对商知翦的凯旋而归和为自己省下的钱不置可否:“我是问你他的球技。”

商知翦的评语更加果断:“从街边拽一个会弹玻璃球的小孩来都比他强。想让他赢,我得一边看着前面,一抬手又故意朝湖里打。”他揉了揉肘关节,想起刚才的场景,愈发难以忍受。

九爷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声,道了句辛苦。

九爷并没有让商知翦去一旁休息,因此商知翦也只是站在原处等待。球童将商知翦的物品从储物箱内取出送来,商知翦随手将手机放在一旁桌几上。

忽然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声响,拨进来了一个通话,无人接听。

九爷想起什么,刚要开口,商知翦的手机忽然响成一串,几乎是毫无停顿,被拒绝后立刻又打进来,几乎都能感受得到对方的气急败坏。

商知翦连屏幕都没有看,伸出手就把手机翻了个面,倒扣在桌上,一点要接的意思都没有。

“接吧。”九爷笑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商知翦平淡地回绝了。

“谈恋爱的时候要是错过了对方的电话,后果恐怕会很严重。”九爷的笑意更浓了一点:“接了吧。”

商知翦望了九爷一眼,没有解释,对方果然也是毫不心有灵犀地又拨进一个通话,商知翦只得捡起手机,放到耳边。

通话终于被接通,苏骁本就毫无耐心这种东西,此时的怒气终于有了发泄口,在手机那边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商知翦,我要的东西呢?你发给我的是什么玩意!马上就要交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哪儿,你快点把写好的给我!”

苏骁像头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说实话,在那天咖啡馆见面以后,他的心里也并不是十分有底,虽然商知翦接受了他的开价,可是苏骁也不知道商知翦会不会突然反悔。

苏骁对商知翦也并不全然信任,然而这些年来他实在是没有找到比商知翦更称心如意的工具,会全然听苏骁话的人能力太差劲,能力强的人苏骁又很难驱使对方为自己所用。

加上又出了作弊暴露被校方约谈这档子倒霉事,苏骁的不顺简直是凑到一块儿去了,商知翦能再次适时出现,苏骁的心情和久旱逢甘霖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不知道降下来的到底是甘霖还是百草枯,苏骁狠话虽然放了出去,心里照旧是有些惴惴不安。幸好商知翦好像还是需要这份钱,苏骁作为试探的几次作业商知翦都完成得很痛快及时,除了收钱没什么多余的话。

苏骁逐渐放了心,项目选题选了个有难度得分又高的。

没想到这次商知翦却突然不配合了起来,前几天扔给苏骁一个简纲,说自己很忙,让苏骁自己去写,苏骁连简纲都看不明白,眼看到了汇报时刻,苏骁虽然长了个心眼,提前找了别人糊弄出一份差不多的,却也还是气愤至极。

“我之前已经发给你了。——你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懂的话,还是趁早放弃。我说了我很忙,有打电话给我的时间,不如先去网上搜搜吧。”

说完,商知翦趁苏骁还没有发更大的疯,立刻挂断了电话,顺便设置了拒绝接听。

他和九爷离得太近了,九爷故意想听他的电话,也一定是听到了苏骁的声音。商知翦把手机扔回桌面,表情有几分尴尬:“抱歉,一点私事,让您见笑了。”

九爷望着他,过了会儿忽然调侃道:“年轻人恋爱是很正常的事,你不应该对他太冷淡了,会把人吓跑的。”

商知翦的表情更添了几分窘迫:“您误会了,不是恋爱。”

九爷露出不置可否的玩味表情,过了会儿望向远处,虚空做了个挥杆的手势,回头望向商知翦,改换话题:“知翦,当初我不让你学医,你是不是多少还是心里有气?”

商知翦一怔,沉默片刻,回答:“当时是有一些,不过后来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您说的有道理。”

九爷在墨镜下眯起眼睛,商知翦始终只能看见九爷线条优美的面部其他五官,最会暴露内心的眼睛却被九爷刻意隐藏起来。

而九爷却能肆无忌惮地审视着他的表情,再细微的变化也都是一览无余。过了片刻,商知翦还是率先败下阵来似的,微低下了视线。

九爷对他的反应似乎是心满意足了:“其实我当初也有别的理由,今时今日才想对你说——我想收你做我的干儿子,以后继承我的事业,你觉得如何?”

商知翦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九爷面前,垂下头:“恕我不能同意。”

被这样直截了当地驳了面子,九爷的声音立刻冷了,过了会儿才问为什么。

“您知道我是个孤儿,我父母死得……太惨烈,”商知翦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又努力维持平静:“叔叔又是那样。虽然我不信,可我也觉得我这个人不吉利。您是我的恩人,我却始终不敢把您当亲人看待,我怕我会连累您——”

商知翦的心里一片漠然。

他早就知道九爷不会轻易放过他,所谓的认干儿子,不过是试探,加上有意将他们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已。诚然这些年他一向谨慎以求万全,可谁知道九爷私下里做过什么。

金融是一团绚丽璀璨的泡沫,不论包装得如何华丽,也总是悬浮着落不了地。若将整个人都系在这团泡沫上,借势被扶上青云是有可能,但更多的还是摔进深沟粉身碎骨。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两人都互相摸清了一些对方的脾性,本质都是一样的冷血,因此商知翦更知道对着九爷,真话里要掺点假,虚伪里要带点真。

“您今天这么说了,我也不敢隐瞒。——我其实不想继续干下去了。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还是得报答您当初的栽培,所以我想了个计划,一个我自己可能再也超越不了的计划,我想以此作为我的谢幕。”商知翦说道。

这番话很险。九爷很可能不会接茬,执意要让商知翦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也有可能勃然大怒,提前让商知翦成为弃子。

沉默了许久,九爷终于道:“你这话说得真也不真,假也不假,听着倒是够窝心的。”

商知翦心中沉了一下,镇静下来并未回应。过了会儿,九爷才悠悠地问:“你先说说是什么计划吧。我倒是挺好奇,听这意思,你早就开始想这事儿了。”

商知翦缓慢地抬起头,“——您知道英远集团吗?”

第22章 不速之客

苏骁从面前的牛皮纸信封里掏出一沓照片。

商知翦上了一辆宾利车。商知翦走进了高尔夫球场。商知翦在蔬菜区拿起一颗番茄装进塑料袋。商知翦对着手机笑容满面地说话,聊得很开心——

对面的人当然不是苏骁,苏骁再怎么给商知翦打电话,也只会得到“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商知翦又没有精神疾病,手中手机的电量又显然十分充足,那么苏骁很容易就能得出自己被拒接了的结论。

而且商知翦还有空慢悠悠地挑选番茄,番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苏骁的事更重要。苏骁翻看着照片,再扫过右下角的时间标记,脸色明显越来越黑。

而后商知翦回到一处环境不错、租金中上的公寓,将近凌晨,公寓灯关了。

“这就是你忙活这么久拍到的东西?”苏骁把照片塞回信封扔回桌面,黑着脸问。

他的对面坐着个年轻女孩,鸭舌帽下露出一截黄色头发。虽然年轻,但她业务能力一流,之前是做自媒体狗仔的,挖出知名明星猛料后号惨遭封禁,只好干上了私家侦探这一行——

别人是这么向苏骁介绍的。在苏骁这类人身边,私家侦探并不少见。

许多像苏宛宁这样的全职贵妇都会雇佣私家侦探来探查自己老公最近的动向: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小三小四小五都很常见,可一旦知道对方可能有了子嗣,这群贵妇就难免要采取行动了。

“您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私家侦探显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她吸了口面前的果汁,说道:“这个跟踪对象难度很大,和您之前对我说的完全不一样。比如这家高尔夫球场对身份的核查特别严格,我根本进不去,连在外围停车都很费劲。”

此外还有个插曲:她昨天一路开车跟随商知翦回到公寓,停好车后她走进路边便利店买了个饭团,返回时发现商知翦竟然就站在她的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