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房子里没剩什么可吃的东西,商知翦很利索地洗漱完毕,穿上衣服出门。
在听到关门声后,苏骁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钻出被窝胡乱套上衣服,等到商知翦拎着一人份的早餐回来时,苏骁已经跑掉了。
商知翦没有给自己买,他打算一会去学校食堂吃,那里的早饭不到一块钱。
商知翦坐到茶几旁等待了半小时,确定了苏骁应该不会再回来,拆开纸袋把已经变凉的包子吃完。
他没有产生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发现哪怕是它已经冷了,也比学校食堂的要好吃很多,但苏骁大多时候都只是咬一口就扔给他,抱怨这是难吃的烂东西。
久而久之,他也快分不清到底是东西本身就更加美味,还是因为被苏骁多品尝了一口。
苏骁请了长假,好些天都没在班级里出现。
商知翦也没有时间顾得上苏骁,商知翦每天的时间都被填得太满,连网球训练也不再参加。
实验高中的学习压力很大,刚入高二就让学生定好志愿目标做成展板放到走廊里展示,以作勉励,商知翦填了北城医科大学。
以他的资质本可以冲击名校,不过学习成绩一向要么靠自己勤勉来堆积时间,要么靠家中有钱请名师补课提升,这两项于商知翦而言都是奢侈品。
商知翦谈不上有救死扶伤的高尚志向,他只是觉得在握住手术刀的那刻里,仿佛是能够掌握命运的一小部分。对他而言这一刻足够神圣,能够让他假设,这世界上会有一个孩子因为他的存在而不失去至亲,人生仍然有通往幸福的另外一种可能。
商知翦拧开水龙头冲了把凉水,为自己提了提神,随后接着低下头去写试卷。昨天他又打工到半夜,回到家里时也没人,在大吵几次架后他的婶婶已经搬回娘家住去了,叔叔更是许久不见人影。
他刚勾选过第一道选择题,便收到了温宇给他发来的消息,十分简短的三个字:“出事了。”
商知翦抬起头,温宇正站在教室外面,看着他,一脸凝重。
商知翦和温宇一起走到走廊尽头僻静拐角处,问温宇怎么了。
温宇开门见山:“我刚收到消息,说是有人交了和咱们一模一样的比赛方案书。”他看向商知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自责:“我想了想,可能是我去苏骁家里的那天,没看好方案书,被他看到偷走了……”
商知翦立刻打断了温宇,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
温宇有点诧异地望向商知翦,商知翦顿了顿,道:“你不可能长时间地让方案书离开你的视线,就算苏骁看到了内容,他也做不到完全复刻。”
商知翦想到了什么,手下意识地按住裤袋里的手机。
温宇摸了摸下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除此以外也不可能有别的机会了。”
商知翦知道自己不能向温宇提起他和苏骁一起度过的那一晚。温宇定然是无法理解,另一方面,商知翦觉得那是他和苏骁之间的私密事情,他不想让第三人牵涉其中。
商知翦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没有表现出什么,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迅速给出了应对方案:“我们的方案书有完整的时间线,既然对方是抄袭的,就不可能给出之前的几版稿件,我们还是先把尽可能充足的证据提供给主办方吧。”
温宇点头,表示认同商知翦的意见,却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英远集团是这次比赛的评委之一,宋远智是苏骁的继父,就算真是苏骁干的也难保他不会护短。”
温宇显然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咬牙切齿道:“我付出那么多心血熬了那么多个夜,不管罪魁祸首是谁我都不可能跟他善罢甘休。你放心吧,我会跟我爸说,讨回个公道的。”
商知翦却没有听到温宇后续的话。他本以为自己的胸腔里早已空空如也,但此时里面却仍像是有所剩无几的流沙缓慢地泄漏,他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在一切真正流尽后听到空旷的回声。
那声音如此空阔辽远,是巨大的喧嚣,但又因为不为人知,在外人看来只有寂静,这种寂静却为商知翦屏蔽了其余的、所有嘈杂的人声。
商知翦也许是在这一刻失去了魔法,开始接受了自己身为麻瓜的命运。
然而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方案书重复的消息传播开来,实验高中的贴吧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匿名帖子,点名道姓地说是商知翦背叛团队卖出了方案书,商知翦缺钱,这次不过是他又想一鱼两吃结果失手了而已。
封闭的校园里最不缺好事者,起初大家只是围观,并不是很相信。
但发帖者好像对商知翦的隐私十分熟悉,披露了不少商知翦的私事,件件都用来证明商知翦没有平时在学校里表现得那么简单,帖子内容半真半假又添油加醋,回帖的风向就逐渐地变成了:万一是真的呢。
最后连老师也知道了这件事,找商知翦谈了几次话,安慰的同时也提醒他平时要注意人际关系,话里话外依旧隐藏着“为什么只有你遇到这种事”的潜台词。
由于帖子是被匿名发到公开论坛上的,校方也无力阻止。
走出教师办公室时时值正午,商知翦逆着前往食堂的人群行走,阳光投在他的背上,有些灼热。人群中不时有好奇探究的眼神投向他,随后便是低声的议论,商知翦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他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班长许翩翩说自己在减肥,要分给他没动过的那半三明治,商知翦礼貌微笑着拒绝了,拿出桌膛里剩余的边缘已经微微发硬的面包,一边啃着一边垂下眼睛,拿出铅笔,冷静到甚至有点冷漠地注视面前的演算纸:
他没有回复过那个帖子,没有丝毫为自己辩白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在谣言面前自证是最无力的举动,看客最喜欢的就是两边互骂,他拼命地剖腹证明只会惹来更多不怀好意的围观。
这种浅显的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在他父母的葬礼上,许多人想看的是苦情剧;再到他寄人篱下,家里乌烟瘴气,左邻右舍都在等待他挑起反击,上演八点档家庭剧的冲突戏码。
发帖人是匿名,只显示了一段IP字符串,他比对了以往校内论坛的匿名IP,发现这段IP是校内地址,也就是说发帖人在用学校的电脑发帖。此后他打印了几张课表,开始比对发帖人的回复时间,在哪个时段里校内计算机房是开放且没有被占用上课的。
在商知翦突然出现在对方身后时,墩子正在手忙脚乱地关闭屏幕上的帖子页面。
墩子回过头,像白日里见了鬼,他对商知翦一向是又恨又怕,此时被抓了个现行,他怕死怕到了极致,生怕商知翦带了什么武器,拼命地挣扎狡辩,让商知翦放开他。
商知翦不做任何理会,直接反剪住了墩子的手腕,墩子被他押着被迫向前走,顿时明白了商知翦想去哪里:通往天台有一段旧楼梯,那边是学校的监控死角。
墩子拼死地扭动身体,望见楼梯口闪过的半个人影,他顿时又来了力气,大喊:“苏骁,你快来救救我!”他又立刻转头,努力地转动眼球露出大半狰狞的眼白,低声向商知翦求饶:“你放过我吧,是苏骁,都是他给钱让我干的,他才是幕后黑手,你去找他!”
第20章 擦肩而过
商知翦看到了出现在楼梯角的苏骁。
苏骁拿着一杯奶茶,还保持着走路的姿势,抬起头,与商知翦对视。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张,表情是一种纯真无邪的惊讶,像头意外闯入猎人领地而受惊的鹿。
商知翦的左臂本就有伤,他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力气,膀大腰圆的墩子抓住机会一个猛挣,试图逃脱。
商知翦回过神,伸出腿钳住了墩子的步伐,墩子一时情急,重重地搡了商知翦一下,变故就在这一刻里陡然发生——
商知翦从大理石台阶上滚落下来,最终停在了苏骁的脚边。
他用手护住了头部,在落地的那一刻手部直接撞击到了地面,苏骁低下头去,只看到商知翦的身体不受控地蜷起来,将手捧到胸前,嘴张大了,从喉咙里发出的嘶吼断断续续,像是悲鸣。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脚边的商知翦仰起脸望着他,眼底一片血红,嘴巴微微翕动,苏骁却辨别不出对方在说什么,只是一些气声。
墩子也被突然之间的这场变故惊呆了,随后他率先反应过来,朝苏骁语无伦次的大喊:“不是我推的,不是我!苏骁,你要为我作证,咱们是一伙的!苏骁!”
苏骁终于被唤回些神智,脑子里的齿轮缓慢转动起来:
是他指使墩子发的帖,如果他不帮墩子,墩子就会把他卖了。
商知翦又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之前在初中时被人欺凌的事情告诉商知翦呢,一旦商知翦说出去,苏骁就完了。他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模仿说话,被人贴满后背的难听词语。
一种巨大的恐惧冷意从地面缓慢地向上爬升,攫住了苏骁的身体。
苏骁错开眼神,尖叫着喊:“别看我了!”他逃到走廊尽头,颤抖着掏出手机拨出电话,带着哭腔哀求道:“姐,你快来学校一趟……”
苏骁躲在宝马后座,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可他还是用羊绒毯子紧紧地裹住自己,缩成一团不敢抬头。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又扯了一张纸巾,擦去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他在车里等了很久,外面的天色都黑了,终于听到空旷的停车场里响起一串高跟鞋声音,宋思迩从外拽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意坐上了驾驶位,把手里的普拉达杀手包朝旁边一扔,抬起头,看见苏骁怯生生地抬起眼睛,通过后视镜与她对望。
平心而论,宋思迩此时只想把苏骁扔出车外。可当她看着苏骁那副可怜模样,却还是有些心软了。
她是完全的看不起苏宛宁,觉得对方不配做她的继母,宋远智能把这么一个货色接回家里,也足见宋远智老到了昏聩的地步;
可她对苏骁还是有几分淡漠的感情。
宋思迩启动了车,开出停车场,驶上高架桥。她透过车窗望向高架桥的右侧,那边是一片不算太高级的别墅住宅区,许多年前宋思迩就住在那里,再驶过一个路口,便是宋期邈失踪的地方。
宋思迩将自己对宋期邈的几分愧疚与残留不多的感情,挪移到了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苏骁身上。
“事情都解决了。”宋思迩开口道。
苏骁的手指绞着毯子边缘,咬了咬嘴唇,低声问:“他怎么样了?”
宋思迩从后视镜里斜着睨了苏骁一眼,苏骁随即又把头埋了回去,像被吓破了胆。
“没什么大事,他家长来了学校,我让秘书付了医药费,不会再来纠缠。”宋思迩想起方才在学校办公室里的场景,还是略微地有点鄙夷:
来的是个胡子拉碴落魄猥琐的中年男人,听到宋思迩说会补偿后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出几分神采,立刻开始讨价还价,说自己的侄子平日里学习是有多么好多么优秀,话里话外不过是要多敲点钱。
宋思迩鼻子里满是对方身上那种潮湿烟气,她抬起手腕,用腕间的香水味驱散那股异味,她本想开出张支票,转念一想还是让秘书过来,扔给对方一包现金。
对方显然是个烂赌鬼,宋思迩知道对待这种人的办法就是一步到位堵住嘴。
她本想去礼节性地探望一下受伤的学生,在看到对方监护人的这副德行后也立刻打消了想法,这样的歹竹又能长出什么好笋,若是她去探望,反而有可能被对方抓着不放,徒增麻烦。
苏骁说他不知道什么帖子,对方是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宋思迩不用想就知道苏骁纯粹是在撒谎,她也根本懒得理会,本想骂苏骁两句,不过此时被旧日情景触动,宋思迩也难得的温柔了些许:
“是左手受了点伤,他去医院做个手术养上几天也就好了。有姐姐在就不会有事,以后别再和那种人牵扯到一起去,知道吗。”
苏骁乖巧地点头,小声说姐姐最好了。宋思迩无声地叹了口气,想,宋期邈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宋期邈早已经死掉了。如果世上有投胎转世这回事的话,宋期邈可能已经改换面容姓名,失去了前世的所有记忆,再度来到万家灯火之中的某一处家里。
商知翦伸出手,一片叶子堪堪擦过他的手掌,飘落到地上。
他的左手反应依旧迟缓,甚至有恶化的倾向。
商强走过场般的带他去了趟医院,做了检查随便拿了些药就让他回家,商强又不知道钻进了什么地方,再次不知所踪。
商知翦又独自去挂号检查,医生说他的左手很可能是出现了神经性损伤,比一般的外伤要麻烦得多。除了可能要做多次手术来恢复之外,神经性损伤还需要漫长的复健,昂贵且痛苦。
听到对方的断言,商知翦只是很平淡地“哦”了一声,对医生说了句知道了,随后道谢走出诊室,忽略了医生脸上诧异的表情。
他知道“神经性损伤”于他而言,只是左手废掉的礼貌性说法。
商知翦离开医院乘公交回家,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将它慎重地揣进衣服口袋。
偏偏左手是他的惯用手。商知翦忽然明白特殊有时候也是一种诅咒,一旦和大多数人不同,就有厄运降临的风险。
他走进楼道,意外地发现家门只是虚掩着,他以为是进了小偷,放轻脚步靠近门板,里面的人却很警觉,骤然地把门拉开,商知翦与开门人撞了个照面:
对方身材健壮结实,一身飞行员夹克下露出健康的小麦肤色,像是俊朗的上世纪风格男明星,两道剑眉压住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睛,手里掐着半支烟,正欲弹烟灰。
房内还有几个青年男人,但风采都不及门口这人,更像是一般的街头混混。
商强跪在客厅正中,看到商知翦如遇救世主,连滚带爬地向前一把抓住商知翦的裤腿:“你终于回来了,快点帮叔叔,他们要抢咱们家的房子!”
“咱们是签了合同的,怎么叫抢,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在你侄子面前赖账?”其中一人嗤笑一声,想扯住商强的衣领,被门口那人用眼神制止了。
那人随即拿起茶几上的合同,半玩笑式地朝商知翦递过来:“你好好看看啊,你叔不讲理你可要讲理。”
商知翦无视了对方的轻蔑,接过合同翻阅。他很快就明白了商强签了什么东西——
商强为了赌博,把家里的房子抵押出去了。银行自是不可能同意贷款给商强这种人,于是商强押上房子,用创业作为借口,向民间借贷公司借了五十万。
这种公司是完全不关心商强用那笔钱来做什么的,他们只关心对方的抵押物。他们一早就看出商强是个什么货色,这笔钱定然是不可能还得上,时至今日终于来上门讨债。
这种公司的背景多少都带些神秘莫测,可确实如对方所言,他们的每个环节都属合法,也没有伤害商强,不过若是商强不交出房子,他们也有的是方法把房子收回。
“小翦,你救救叔叔啊,你不是受伤了吗,你去管害你的人要,你去和他说看病的钱不够!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无家可归啊!”商强用力地摇晃商知翦的衣服下摆,商知翦低下头冷冷地注视着他,只感觉对方状若癫狂。
过了会儿,商知翦开口道:“我本来就是无家可归。这是你的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时隔多年,贺璋还记得当时的商知翦追下楼来,喊住了他们。
准确的说,是在一行人中喊住了他。他回过头,将手里烟蒂按到石砖上熄灭,还以为商知翦是要为自己的叔叔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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