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情游戏 第33章

作者:成明青 标签: 强强 相爱相杀 正剧 近代现代

“说完了?”谈谦恕语气平静。

应潮盛屏住呼吸,正想听听对方说什么,结果啪的一下电话被挂断!

应潮盛看着屏幕愣了好几秒,从牙缝里低咒道:“不识好歹的坏东西。”

谈谦恕挂断电话,四周只有飘起来的水汽。手指触在镜面上,他用指腹缓缓写下应潮盛三个字,最后一横落下后停手,镜中的人沉凝地注视着他。

他几乎以审视的目光看向自己,用绝对的理性剥离去情感,冷酷审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车祸?

不,若是设身处地,自己是应潮盛,只怕也会做出同样决定。计划之所以成为计划,是需要确定性,不会因为任何人变动而改变。

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里飞舞回旋,他周身像是浮在空中,冷冷地投来视线。他听到了自己在最愤怒时的声音。

【这次做决定用了多少时间?三秒还是四秒?】

仿佛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海水瞬间倒灌全身,逼得他呼吸停滞,周身一冷。

他耿耿于怀的不过是,对方在短短几秒内就做了决定。

谈谦恕伸手抹向镜子,掌心用力擦过,那三个字无影无踪。

第37章 电影

车辆划开平直道路上的车流,仿佛是一柄沉稳出窍的剑,黑色库里南在道路上行驶,上午时分阳光正好,远处行道树遍布,落叶飘下似是一个个墨水团。

焦急繁忙的十字路口永远川流不息,但路口红绿灯的存在好像是王母划下的那道银河,车流被一分为二,东西走向与南北走向泾渭分明,车流仿佛是停在坝内涌动的水。

司机手掌仍旧握在方向盘上,掌心恪尽职守不曾移动过分毫,红绿灯数字缓慢跳动着,他在这短暂的间隙中抬头,通过后视镜去看后座上的男人。

对方也睁着眼,视线碰在一起,对方目光是惯常的清明,司机低声道:“谈总,前面路堵了,预计得二十分钟。”

谈谦恕看去,一条长龙般的车队蜿蜒阻塞着。

他仰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原本想要抬手揉揉后颈,手臂抬起后又放下:“不着急,我正好休息一会,安全最重要。”

司机:“好的。”

谈谦恕闭上眼睛,他把后颈搭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周身姿态谈不上紧绷却也不算放松。

谈谦恕回忆着谈明德的话。

谈明德坐在宽大的雕花太师椅上,身体向着一边倾斜,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扶手,徐徐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双经过岁月洗礼的眼睛仿佛能直直剖开血肉看到灵魂,他揶揄:“你因为谈杰的事心存芥蒂,觉得我老眼昏花是不是?又因为此次车祸我让你忍,你便觉得我大势已去,如今差不多安享晚年,早就没了年轻人的冲劲对不对?”

谈明德唇角的法令纹说话时候看起来越发深刻,他慢慢笑笑:“我一说吃苦、磨一磨性子这些话,你们年轻人都嗤之以鼻,虽然表面不会与我呛声,但背地里指不定如何说我。”

谈明德缓缓摇头,叹息一般的目光投在谈谦恕身上,他表情意味深长:“人这一路上太长了,往后会有无数如鲠在喉的东西,你咽不下也吐不出来,别以为我现在成了什么‘传媒大王’便高坐云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见了有些人还是得装孙子,你若是有一天成了我,也是得装孙子。”

谈明德轻轻拍了拍那长久摩挲以至于锃光瓦亮的扶手:“星越现在人员复杂,最里面全部是裙带关系,你受到掣肘太多,这样吧......”谈明德笑笑,看向谈谦恕的目光充满深意:“我让你负责一个电影,从最开始筹备到上映都由你全权把持,你看如何?”

谈明德的话语仍旧萦绕在耳边,谈谦恕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一直滞塞的车流终于缓缓移动,黑车越过一辆又一辆同行车辆,向着前方驶去。

悦龙湾地处郊外,远离城市中心,下桥之后路况几乎霍然开朗,这时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谈谦恕下车,对着司机道:“你先回去,下午我打电话再来接我。”

他踩着落叶循着地址,在一座黑色栅栏门前停下,谈谦恕轻轻按动门铃,顷刻间,院子里传来高昂的狗叫声,一只黄身白面的狗跑出来,隔着栅栏冲着谈谦恕叫。

黄狗的模样长得很威严,黑鼻子大眼睛,表情十分严肃。

谈谦恕之前家里养过宠物狗,虽说此后不打算再养什么动物,但看到猫猫狗狗仍旧会心中一动。

大狗叫了几声,忽然警觉看向一边,尖尖耳朵竖起来,旋即身后尾巴螺旋桨一样疯狂摇摆,几乎是谄媚的向着一边跑去,与此同时,一道男声入耳:“齐豆别叫了。”

谈谦恕顺着道路看去,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向着侧边门上一摁,栅栏像帷幕一般向两边徐徐拉开,男人上下打量着谈谦恕,伸手笑道:“是谈三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你一来我这小院都蓬荜生辉。”

谈谦恕与他握手,脸上是浅浅笑意:“齐总,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您说这话真是折煞我了。”他道:“素闻您在行业内眼光独到经验深厚,今日得见,是我荣幸。”

两只手握了一下分开,彼此保留着残存的温度。

齐岱目光中滑过一抹暗芒,他作为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快十五年的制片人,平常周旋在投资方和导演之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几乎在第一面就给谈谦恕定性。

这位年轻的星越副总不是捧一捧就飘的二世祖,亦不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辈,待人接物既不眼高于顶也不谄媚,是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有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齐岱敛去眸中沉思,面上露出笑意:“来,谈总参观参观我的小院子。”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踏入,院中景象入眼,生机盎然的菜地苗圃排列的井然有序,院子中有座木房子垒成的鸡窝,隐隐约约还有一声小羊叫。

院子的布局采用生态养殖,浇灌系统齐全,有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晶亮的塑料膜,上面叫不出名字的菜绿油油的生长着。

谈谦恕真心实意的感慨:“齐总是热爱生活之人啊。”

齐岱面上露出笑意,他看向这一方院落,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满意:“这些都是太太设计建造的,我不过给她打打下手卖卖力气。”他露出手心的老茧,语气中有喟叹:“说出来不怕谈总笑话,我这个人唯一爱好就是种地,有时候忙了一天回来去摘摘菜、浇浇水,晚上睡觉都能踏实。”

名叫齐豆的小狗在两人腿前打转,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两人,一直到室内门口后才趴着,下巴枕在前爪上眼巴巴看着。谈谦恕原以为室内不准小动物进入,结果一进去才发现,沙发上趴着两只猫睡的昏天黑地,见到狗随意瞥一眼,继续闭上眼睛。

齐豆哼哼唧唧地叫,想进又不敢进,只能拼命看向齐岱,齐岱一挥手它才冲进去,被狸花猫挥爪子后才悻悻作罢,躺在沙发下闭上眼睛。

齐岱感慨:“规矩只能约束狗,猫这种生物向来凭心情。”

谈谦恕:“的确如此。”

齐岱打开另一个小型茶室的门,和谈谦恕落座后不忘关上,唏嘘不已:“这是家里唯一没有猫毛狗毛的地方,我每次见客人都把人带到这里,后来传出去说我小气,说老齐这个人怕别人坐家里沙发。”

谈谦恕笑笑:“怎会如此。”他将室内摆设收入眼中,最终落在齐岱身上:“我原以为齐总业务能力有口皆碑,今日一见才发觉,齐总在生活情趣上也是颇有建树,我愿意和齐总这样的人谈生意做项目。”

齐岱烧水泡茶,等水开的间隙和谈谦恕聊天,他这个人能和别人天南地北地胡侃,也能严肃正经地谈行业:“谈总本身是行业相关家庭出身,今日能来我这想必也是做了功课,我就不兜圈子了。”

齐岱问:“谈总心里有关于电影的想法吗?”

电影制片人是项目执行总负责人,从一部电影前期筹备到后期发行都参与负责,在齐岱看来,最主要的是搞定融资,为了避免成了投资方和导演之间的传话筒,齐岱喜欢在筹备前摸底,到底是投资赚钱的玩票兴致,还是专门捧人,或者是自己对艺术有独特见解,把这些弄清楚才能组建团队。

谈谦恕道:“还是依据市场口味为主,我本身追求稳妥,对于艺术性的追求比不上行业人士。”

齐岱心里微微放心,他怕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或者自以为颇具艺术细胞实则拍出烂片的人。

热水烧好,齐岱提壶注水,沸腾的茶叶在热水里打着旋舒展:“谈总对于电影行业的数据比我清楚,一部电影,40%备案影片才能完成生产,完成生产的电影40%能上映,其中成为头部影片的概率凤毛麟角。”

茶叶在透明杯中完全展开,翠绿挺立,茶汤浸着极淡的嫩芽,仿佛春日枝头一抹新芽,谈谦恕慢条斯理的欣赏着,微微一笑:“齐总,我不追求那3%,我就要个3倍。”

这两个数字一出来,齐岱明悟。

前者,成为头部影片的概率是3%,基本一家公司两三年能有一部头部影片已经是谢天谢地,而后者,是决定一部电影是否盈利的票房底线。

电影票房分账机制复杂,其中包含电影专项基金和营业税,这两项就占据8.8%,片方和院线又进行分账,常规发行方式来看,片方手里的票房分账约为33%,简单来说,一部电影要想赚钱,票房收益至少要达到成本的三倍以上。

齐岱道:“我说话向来直白惹人烦,但有些话还是得问问,谈总心理预期投资是多少?”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道:“目前计划是中成本,具体还需要回去商量。”

中成本指制作成本在1200万-8000万区间,核心特点是平衡商业成本与创作空间,一般选用二三线演员和新锐导演,拍摄周期一到两个月。

齐岱心中有了决策,他拿出手机道:“我把导演叫过来,我们一起聊聊如何?”

谈谦恕没什么异议。

齐岱叫的导演是毛凤,也在绗江,过了一会就到了,齐岱站起来介绍:“谈总,这是毛凤毛导演,《三言两语》就是毛导演的作品。”

“毛导,这是谈总,星越的副总。”

毛凤大概也才三十多岁,大概是搞艺术的不修边幅,下巴胡茬遍布,体型精瘦,和谈谦恕见面后寒暄了几句。

三人一同坐下,齐岱给毛凤倒茶,氤氲的水汽中毛凤谈起票房,他有些愤慨:“现在市场上抬高票房的手段层出不穷,票补投入巨大,19.9的电影票比比皆是。电影市场不断下沉,还有包场、午夜幽灵场,再不济还有返点偷票房。我之前和几个业内人士聊天,大家都说现在观众不喜欢长电影,没耐心也没兴趣,说不定我们会被短视频取代。”

齐岱比他平和:“别那么悲观。”他道:“电影有一天可能线上化、中视频化,但不至于短视频化。”

毛凤身上有创作者的傲气,甚至是文艺青年的孤芳自赏,说到动情处从口袋掏出烟来散,他起身要为谈谦恕点烟,谈谦恕手掌伸在半空轻轻一推,那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拒绝手势。

他道:“不了,毛导演,我平常不太抽烟。”

毛凤讪讪坐下,似乎有些尴尬,不过旋即齐岱打圆场,烟草苍白的烟雾缓缓上升至空中,伴着茶香和外面隐隐的狗叫,一下午的时间也随风而逝。等到再次从齐岱家出来,司机已等在门口,汽车沿着宽阔的柏油路行驶,车灯冲开昏暗天幕,光芒弥散,最后轰然驶入车流中。

*

赌场灯光眩目,大厅内发财树宏伟伫立,据说是黄金所制。

赌场里良好的通风系统让人保持清醒,甚至有传闻说整个赌场都在打氧。

赌桌上最常见的游戏是□□,规则简单上手快,30——60秒就能玩一局,一群人围在一起,闹闹哄哄地下注。

李岩换了2000元筹码,拿在手里也不过5个,他原本打算去低门槛区,停了一下,又走向普通台。

500起注,周围人面前摆着一堆筹码,李岩计算了一下,若是翻倍加注,他能玩两次,不翻倍的话把把输,能玩四次。

“运气该不会这么差吧。”

李岩自言自语着走向赌桌,筹码排开,他自认为理智,赢则加200,输则保持500,一共玩了六七局,等他意犹未尽想继续下注时,手摸了个空。

他悻悻住手,玩笑般开口:“要不先赊账?”

荷官微笑着开口:“先生,请您去兑换筹码,我再继续为您服务。”

李岩转身,压低声音骂:“狗眼看人低。”

他欲离开,却被一个男人拦住。

“先生,我家老板说和您有缘,邀请您去贵宾厅玩。”

李岩挑了挑眉:“天下有那么好的事?我又不是傻子。”

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上还戴着一双白手套,闻言笑了:“请您放心,我们老板说了,输了算他的赢得算您的。”

这里是正规赌场,无暴力催收高利贷的情况,输光之后也不赊账,最多就是被荷官或者保安请出去,听说还会送上发财船离开,等客人有钱了再来。

李岩心中稍安。

他跟着男人的脚步去了贵宾厅,以往需要验资证明才能进的场所对他敞开,专属荷官上前问好,就连桌上的筹码都和外面有区别——是方形的。

李岩摸了摸筹码,坐在牌桌上。

这简直是他这段时间最肆意的时候,所有烦恼都褪去,眼前只有貌美的荷官和说话温柔的侍者,桌上的筹码变成一个个勋章,眼前一切都在梦幻般漂流着。

没有时间没有钟表,室内全景LED灯模拟出蓝天白云,轻快的音乐催促着下注,眼前筹码时而减少时而增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岩感觉自己饿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从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九个小时,期间他吃了点东西,味道如何却没印象。

门被敲响,穿着西装的男人挥手,荷官和周围侍者退了下去,顷刻间人去楼空,所有快乐像是被戳破的泡沫,如海市蜃楼般消失,李岩一时怔住,手臂下意识扶住桌面,满桌筹码叮叮当当的被撞到,仿佛一座小山倾覆。

李岩稳了稳心神:“有事吗?”

男人笑笑:“李先生,我们老板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