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即使在盛夏,依旧凉爽而干燥,也没有太多的飞虫,但这并不意味着清净,跟着杜曲恒的,变成了其他的东西。
很难确定那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上他的,但第一次明确发现是在杜曲恒去位于南边的分公司的那天。
对比起万宁的其他分部,这间旗下仅有几间商场和两座茶厂的分公司的确显得太小了些。
只是杜曲恒毕竟初来乍到,业务不熟,还是在里头耗费了一整天。
看各种的财务报告,业绩汇报……也查出了些纰漏,但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在他翻完了所有电子的,甚至更久远的纸质的人事档案之后,他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姓岛的人。
非常罕见的姓氏,仅仅存在于某些少数民族,许多人兴许都没有听说过,只听发音,可能会认为是更常见一些的“刀”。
即便在族里,这个姓氏的人也不多,这个字在当地方言里的本意代表着长辈,贯以这个姓氏的人,大都也在族里身份显赫。
所以这个名字出现的地方,是一本十几年前的保安花名册,多少显得有些古怪。
而除此之外,翻遍所有的人事档案,再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录,薪资发放,入职离职,统统都没有——就像被人统统刻意抹去了一样,而这是被遗漏的地方,
但只要存在过,总会留下痕迹,不在这里,就在别处。况且杜曲恒也不是来找答案的,他带着答案来找一个佐证,而存在和不存在的一切,都已经是一种证明了。
岛岩罕。
不清楚在傣泐文中具体的写法,音译过来大概是这个发音,是金子的意思。的确出生在当地的一个大家族,随母姓,但这并不是什么传统,仅仅是因为他的母亲,并没有嫁人。
在他出生前,他的母亲就因为未婚先孕被逐出了家门,母子俩相依为命到他六岁那年,他的母亲也死了,死于吸/毒过量。
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众说纷纭,但多少有一些共通点——缅甸人,做毒/品生意。
这里接近边界线,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特别是在几十年前。
总之在他母亲死后,所谓的父亲没有出现,他成了孤儿,靠一些邻里亲戚的接济维生。但都不算太亲近,东家一口,西家一碗,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就打些零工过活。
扛大包,做小工,干得最久的是在一个茶厂做保安。
这些消息杜曲恒东拼图西凑而来,也并不都那么详尽。有说他在茶厂干了五六年,也有说两三年,具体多久不知道,但某天再见忽然发现他不一样了。
“哎呀,一下子阔起来了呀。”
他的一个表姐说,口音很重,杜曲恒听得费劲,但是语气中艳羡做不得假,“总之就是有票子咯,不过他这人爱吹牛的,一分也能说成十分的。”
岛岩罕自己说是和什么朋友合伙做了生意,在沿海一带,甚至还给她拿了些海产。
但也有人说他是去投奔了他的亲生父亲,有从境外回来的人见过他。
众说纷纭,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干,也不会太多关心这样一个远房亲戚。
他似乎也不常在家了,后来表姐又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来去匆匆,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大儿子要结婚了,还邀请岛岩罕来参加。
他也说一定来,还要送份大礼,但大礼没有收到,人也没有来。
从此之后,再没人见过他,而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江铖咀嚼着这个时间。
杜曲恒知道江铖显然和他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也是这个时候,警方接到举报,查获了一批美金。
但江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问杜曲恒:“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
“出了点小意外。”
杜曲恒是和分公司的负责人一起吃过晚饭后离开的,出车库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后面有尾巴了。
当下并不紧张,甚至有种松口气的感觉——至少证明这个方向查对了。
但甩了三条街还没甩掉的时候,他也渐渐发现来人不简单了。好在又过了两个路口之后,尾巴消失了。
按照过往的经验,对方应该是在观察他,至少会安稳两天。偏偏这次一反常态,第二天一早出门,他们再次缠了上来。
甚至不再是跟踪,直接把杜曲恒的车一直往山上逼,是往要他命去的。
对方架势不管不顾,好在杜曲恒这段时间四处奔波,对地形还算熟悉,七拐八拐上了小路,开进深山之后,弃车甩开了他们。
只是随身的东西都落在车上,他在山上等了两天,才从背坡徒步下山,联络上了寻找自己的下属。
“是我轻敌了。”杜曲恒道。
“没事就好。”江铖垂眸看着面前的扑克,“跟你的人是谁,有头绪吗?”
“有。”杜曲恒说,“我和您的判断一样,只是的确还没有证据。”
他们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江铖嗯了一声,又问他:“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一趟缅甸。”
“先回来。”
“二少,我不要紧的。”
“不只是因为这个。”江铖语气平稳,“从境外运输美金到Z市太远了,水路是不通的,风险也太大了。”
杜曲恒迟疑道:“您怀疑他们只是从境外运输了原料进来……”
“或许原料都没有。”
“您的意思是……”
“我原本只是怀疑。”江铖说,“可是你说他往返Z市和境外,身边亲近些的人都知道,并不算低调。如果来往是运送毒/品,不该这样明目张胆……”
那岛岩罕来往运送的是什么呢?危险,又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东西。
一丝凉意慢慢爬上了杜曲恒的背。
到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莲池的位置,但如果所有的加工甚至更原始的步骤都在Z市完成,那Z市恐怕根本不止一个莲池。
“先回来吧。”江铖道,“你知道下一步需要做什么了。”
“明白。”杜曲恒应是,忽然又听见江铖叫了他一声。
“二少,您说。”杜曲恒立刻道,等了片刻,却只听见江铖轻声了句谢谢。
第二通电话挂断之后,屏幕又熄灭下去。室内重新暗淡了下来,只有微弱的烛火还在闪动。
江铖垂下眼,看见自己手掌在发抖,满掌心的汗。
凌晨一点了,还有四五个小时,天就要亮了。他觉得有些累,是一种难得的疲倦。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打算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已经很久没有睡熟过了,失眠总是常态,上一次睡着是什么时候?
江铖想起来了,是在某个人身边……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抬手按灭了烛火。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没多久又醒了。
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赌场的人兴头上吃醉了酒,怎么到了这里来。
可声音似乎又很熟悉。
江铖按着太阳穴,站起身有些不耐烦地推开门去,却是猛地一怔。
“愣着做什么呀?”沈晴笑容温柔,“过来妈妈看看,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当下江铖已经知道这是梦境了。
十年了,距离那场让他失去一切的大火已经十年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常常梦见父母,次数多得他都不敢入眠,因为无法面对醒来之后孤独的深夜。
说不清从哪天起,就再也没有梦见过,哪怕他们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从没有一刻地忘记。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想让这场梦能够维持得更久一点,可是当李克谨也回过头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他们:“爸爸,妈妈。”
“很辛苦吧。”父亲还是当年的面容,他们走得那样早,江铖根本也没有见过也无从想象他们老去的样子。
他心口发酸,想要摇头,说没关系,就像这些年他一直做的那样,可是开口却变成了:“我好想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他觉得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他们现在好吗,想问未来要怎么办,想问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这么多年, 他们才不肯入梦见他……
但最后也只是说:“你们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在这里……”
“我们会来接你的,但不是现在。”父母看着他,“我们知道这些年你很累了,可是未来你还有很长很好的人生要过。”
“可是我一个人……”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沈晴温柔地说。
“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江铖觉得心口发闷,在母亲面前能流露出一点委屈,过了很久才说,“我怕我不能保全他……”
就像我也没能保护你们一样……他说不出口。
“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就顺着自己的心,像这些年一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克谨摸了摸他的头,在失去父母的这些年头,原来他已经长得比父亲更高了。
“好好照顾自己,爸爸妈妈要走了。”
“不要……”江铖拼命摇头,“你们不要走……”
他试图想要抱得更紧一些就可以留住他们,可是再怎样用力,也只能看着父母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微笑的面容也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爸!妈!”江铖猛地直起身来,撞到了案几上的花瓶,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怀里却已经是虚空一片。
“二少?”像是听见了响动,有人轻轻敲了下门。
江铖下意识先摸了下脸,冰凉一片,但没有泪痕。
“没事,花瓶碎了,晚些叫人来收拾了。”
门外人恭敬应声,又道:“您吃早餐吗?需要送过来吗?”
“不用。”
来人应声去了,于是又安静下来,梦境还清晰,让他忍不住阖眸再度回忆,但也知道自己没有沉溺的时间,一分钟或者更短,重新又睁开了眼睛。
靠着沙发睡了一晚,肩膀麻得有些疼。江铖略微活动了一下,抓过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过。
屏幕上方的日历提醒跳出了秘书今天给他安排好的行程,医院剪彩,会议,应酬密密麻麻,像一张网,裹住他的每一天。
再往下是杜曲恒的信息,他已经返程了。
江铖捏了下眉心,站起身来,拿过了外套。转身走了出去,经过书桌时,衣角带起的风却不偏不倚正巧吹落了一张扑克。
他脚步一顿,片刻之后,还是弯腰捡起了这原本不打算抽的第三张牌。
翻开的同时,呼吸不由得微滞。
霞光从窗外落进来,洒落在牌面上——是一张鬼牌,一张原本已经被抽掉,不应该出现的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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