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89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是逐渐恢复的,一开始也只能想起一些片段,抢劫案的时候,基本已经都记起了。”

谈话到现在,岳峙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类似惊讶的表情,但也很快又恢复平静:“比我想的要早一些。”

“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们留着我到底想要做什么,说不忐忑是假的,继续维持失忆的状态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所以我没有说。”梁景拉开椅子坐下,“后来……后来我觉得您应该察觉了,也就没有再提。”

岳峙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和江铖有关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到江铖的名字,意味也更加明显。

作为如今众义社绕不开的人,此前他们自然也讨论过江铖,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各种各样的案件中,但和今天不同,那都是公事。

只是就像他失忆这件事情一样,尽管岳峙不说不问,但他应该是知道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的,梁景明白。

说完岳峙虽没有再催促,可话已经到了此处,势必就都要说个分明了。

这不在梁景原本的计划之中,但也并非全然没有预设过,片刻之后他开口:“哪一件?”

不待岳峙回答,又自己说了:“都有……我恢复记忆,他是一个引子,我要回Z市,的确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前尘往事,过眼烟云,除了江铖以外的部分,都不值得留恋。

可是江铖还在一天,哪怕他再死一次,也不可能真的舍掉这段前尘去,总会再回来。

只是在原本的计划中,或许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待时机更加成熟。可是江宁馨突然病危,江铖无论是对于万宁还是众义社的牵连都变得更深,梁景也不得不把一切提前。

岳峙颔首:“那就是了……你才被送到省厅的时候,除了进行了药物治疗,也给你找过心理医生,希望能够唤起你的记忆……诊断报告只有我看过。你当时的精神状态太差,信息都很碎片化。后来你提出要回Z市,进入万宁,我才把这些事情串起来。”

“所以您虽然同意我回来,但是把我的任务目标改成了周毅德。”

“这并不是不信任你。”

“我明白。”梁景轻轻点头,“所以您也应该知道,我刚刚提的要求,也并不是因为私心。要想一网打尽,就得往前一步。”

盛夏,天气炎热,Z市虫蚁倒不多,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蛾绕着吊灯的灯泡飞来飞去。

岳峙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没说话,反复两次,终于道:“这件事情,牵涉不小,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准确答复,你等通知吧。”

这是他已经同意的意思,梁景点头:“我知道了。”

“你还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岳峙重新把目光挪向他,“江铖你又预备怎么办?……我在问我的下属,也是问我的养子。”

“实话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整件事情里面到底陷得多深,我不是在偏袒他,我的确没有头绪。”

江铖好像陷得很深,众义社,万宁都是他的囊中之物,无人不以他马首是瞻,可又似乎游离于这所有的人和事之外。

他要什么,想什么,舍弃了什么,又要得到什么?了解他如梁景,疏远他如梁景,也都看不透了。

“可是如果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真的……”梁景嗓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痛苦,深深呼了一口气,但也还是坚持说完了,“我什么都能接受,只希望他活着就好。只要他活着……十年,二十年……我都等他出来。”

梁景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一直很后悔,从知道他进万宁,到他接下众义社的赌场,到我回Z市见到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后悔……当年,我应该带他走的,怎样我都该带他走的,我怎么能够让他留在这里……”

“当年你才多大?你还是个孩子,你别无选择。”

岳峙看着眼前或许不够亲厚的养子,十年,他甚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我说过了,人不必为自己不能左右的事情负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做了什么事,就得担什么责。”

“别无选择的是他,因在我,我不能只让他来吞这个苦果。”

这些话,在心头不知压了多久,然而说出来,其实也并没有轻松许多。

长久的沉默之后,岳峙终于开口,并没有嘲笑或者斥责,只是异常冷静而平稳地告诉他:“事情结束那天,他要面临什么样的刑法,同样,不是你能定夺的事情。”

“如果有重大的立功行为,或许他不是一定要死的。”梁景抿了抿唇。

“……你想说什么?”

“万宁。”梁景沉默片刻,“万宁如今在Z市各个行业牵涉过深,已经远远超出一家私人企业应该有的规模。上游下游,涉及的人也错综复杂。就算将来众义社倒台,政府恐怕也很难介入清洗,到时候对整个Z市的经济都会有影响的。”

岳峙微微眯缝了一下眼睛,说不出是冷淡还是审视地看着他。

“发展到现在,万宁姓江,姓周甚至姓何都不合适了。”梁景伸手沾了一点水,在桌面上平静地写下一个字,“这样才是最好的。”

天气炎热,水渍很快又消失了,岳峙看着残留的一点水痕,很久之后忽然说了一个时间:“你去参加台风援救,失联了两天,其实是出国了,是吗?”

梁景嗯了一声,岳峙摇了摇头:“我怀疑过,没有证据,也更愿意信任你……聚云堂,手眼通天啊。”

梁景无法说话,尽管明白这是迟早要坦白的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也依然很难完全坦然。

岳峙慢慢喝了一口水:“你现在是在和我谈判吗?”

“我也信任您,所以愿意提前交出底牌。”

“事情结束,你的确不能再做警察了。”岳峙不置可否,片刻后却是拿过了他的辞呈,“什么时候打算写的?来Z市前,还是告诉我要回众义社的时候?”

“……写过很多版,第一次,是我背着您,去M国那天。”

明亮的灯光下,岳峙苍老的指尖明显一滞,再看他的眼神带上了一点不可置信,梁景以为或许还会有失望,但没有——也正是因为没有,才让他低下了头去。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众义社里,有我的人。”

岳峙皱了皱眉,没问是谁,只问:“对方知道吗?”

“不知道。”

岳峙微微颔首:“我相信你的底牌都交出来了……但没有人能承诺你任何,你应该明白,即便我也不可以。”

“我明白,但我必须要尽人事。”

尽人事,听天命。如果最后,江铖依旧难逃一死,梁景的天命又是什么呢?

他们都明白,所以也都不说。

“……万宁这边,我知道了,等其它的线再走一走吧,现在时机也不够成熟,我会提前和经侦组拉通的。美金的事情也等我通知。”

岳峙也没有再追究,很快另起了话头,是他一贯冷静从容,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作风,“还有星海跟我说,你要查赵驰文的事情,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没有证据,只是觉得有些可疑。”

梁景把疑点都一一同他讲过,陆星海也都已经转述过,此刻听完,岳峙也没有表态:“我让人私下查了,目前的确看不出什么,账目流水还是这些年的人际往来,都没有异常的。从我私人的判断来说,也觉得不至于。你或许不知道,去年送回来的那块美金,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当然我会让人继续盯着,但是我判断有突破的可能性不大。他是老人了,在Z市警局快三十年了,如果真的有问题……”

“我明白。”梁景想了想,“资料我能看吗?”

“他的级别,所有的调查和资料都是机密……我尽量安排。”

“好。”

“其余的事情,也都等消息,我会尽快的,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说罢,岳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过身压了压梁景的肩膀,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万事人为先。私心是不能压过公心的,但一个人的命,也不比一群人的轻。”

第83章 鬼牌

头顶的灯明明灭灭,闪烁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了。

江铖把手里的平板放在一旁。

屏幕还亮着,是秘书处送来的最新的报告,是关于股权收购的进一步调查,再往下,还能看见张访的名字。

又过了半分钟,屏幕的光也熄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下去。

这盏灯坏了有一阵了,江铖正式接手赌场,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安全起见,赌场的位置定期都在变换,这是使用最久的一个。十多年间,启用又关闭数次,好在并没有暴露过。

当时负责接待的人还是何岸的某个下属,大概没想到江铖连这样久不使用的偏僻房间也要一一看过,也就没有事先准备。当即脸白了一半,立刻就要叫人来修,被江铖制止了。

不仅没有修灯,也只是让人额外换了张沙发来,就把这间久不使用的房间作为了他来赌场时,临时的办公场所。

对此外头很有些传言,说他是多疑孤僻才专程选了这间。也有说是看了风水,这间房有窗,正对着海边,恰恰应了风生水起的格局……

不过关于他的传言从来也不差这一桩,也没什么好在意。

视觉一旦被剥夺,其它感官就变得尤其清晰。大概是因为靠近海边太湿润了,空气里始终有股很淡的霉味。今天风有些大,卷着沙砾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不太规律的撞击声。

江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暗淡的天光下,不远处是个废弃的码头。再近一点是片小树林,木麻黄和马缨丹,都是矮小的灌木,只在边缘处有一棵很高大的乌桕。

离入秋还早,树叶却已经在慢慢变黄了,衬得枝干愈发灰暗,树叶间应该悬着小小的果实,只是太晚了,看不清楚。

江铖垂下眼睛,抬腕看了一眼表,八点半刚过。还有两刻钟,就应该是杜曲恒每天给他汇报进展的时间——但只是应该,杜曲恒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此次他只带了两个人随行,确定失联之后,江铖又暗中安排了人去找,但还没有消息。

再等一等,江铖想,再等一等,不管发生什么,哪怕真的是不测,其实原本也已经是他设想过的事情,已经做好了无数种的预案。

但有准备也不代表能全无障碍地接受。他说梁景是心硬了,手还不够硬,自己大概是相反的。

灯是彻底坏掉了,不可能再亮。

江铖重新回到沙发前,从久无人用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支蜡烛,点燃之后,又从角落里拿了一副扑克。

他闭上眼睛,开始洗牌,切牌,印象中自己是没有学过的,但依旧动作娴熟而流畅,好像天生就得会。

五十二张牌依次排开,江铖睁开眼睛,隔着几道门,赌场的喧哗声隐隐传来。

牌面的数字和花色可以让人一遭暴富,也可以立时倾家荡产,天堂地狱都只在翻手之间。

但这种东西,出现之初,其实是用来占卜的。

距离九点还有一刻钟,江铖看了两秒,伸手随意摸出一张。

黑桃K,在牌面里代表具有挑战性的对手。

他随意放下,重新拿了一张,是一张梅花十,预示着失败的风险。

一连两张,都算不得什么好牌,江铖扯了扯唇角,按照传统的习俗,一次占卜,需要三张牌,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很难说前两者的预示准确与否,但最后一张牌,江铖细长的指尖压在桌面上,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未来是可以预设的吗?时运是有征兆的吗?

从他成为江二少的那天起,就学着算牌,学着算人,但从来没有算过宿命。

就算真的有,也不能算,因为前程只有一条路,好坏,都是这一条。

无法抗拒,无法拖延……更无法回头。

黑暗中,幽幽的烛火跳跃着闪动,另一种光线也在这一刻突然亮起来,来自他安静已久的手机。

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好在接通之后,声音是熟悉的:“二少。”

同样都属于南部,西南和东南却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