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江铖把笔一扔,猛地站起身来过去捡起了手机。
动作急了点,膝盖不小心磕到了桌角,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急也无用,对话框的红点,始终都没有再出现。
不想了。算了。江铖对自己说,手指却控制不住地点进了朋友圈。
梁景发得非常少,最近的一条还是快两个月之前的一张照片。
一只橘猫,是那天他们去公园喂猫。照片一角还带到了自己的半截手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江铖点开又退出,神经质一样反反复复好多遍。
越看越乱,一团乱麻。为什么不能像数学题一样容易?
但难解的到底是什么,江铖也不知道了。
手机终于没电了,发出电量预警之后,屏幕黑下去。
骗子,江铖把头埋在膝盖上,不是说还是朋友吗?
……骗子。
收假就是各种考试,折腾一通成绩出来已经一周过去了。
“不能给别人留点活路啊。”夏骏从后头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次次都第一,怪不得假期叫你都不出来,在家偷偷学吧。”
“我需要偷偷吗?我要说我一点不学还第一,不得把你气死?”
上次因为梁景的事,夏骏多少有点埋怨他,中途也没怎么联系过。但过了这么久了,到底也不算多大的事,彼此也就都不提了。
江铖往前走了两步,下了台阶把他手从肩膀上挪下去:“别勾着了,热。”
夏骏松了手,跟他往楼下走,正是放学的时间点,楼道有些拥挤,走得也慢:“你直接回家吗?……要不要去打篮球。”
“和谁?”
“还能有谁,张彬他们呗。去吧,场子都占好了。”
“不去。”
“干嘛,你要训练?……前两天你不是去过了吗?”
“不想去。”江铖只说,“太热了。”
“哪里热,这都降温了。”
是开始降温了,今年天气古怪,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才九月,竟然开始起秋风了。短袖外头还得加一件衬衣,天也阴沉沉的,好几天了,天气预报却说并没有雨。
可江铖还是不想去,打不起精神来,搪塞道:“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上次图书馆借的书还没还。”
一本诗选,暑假前借的,快到时间了。
拖拖拉拉一直也没看完,原本打算今晚回去把最后几页看了明天去还,被这样一打岔,想着市图也不远,干脆去图书馆看完好了。
一中不强制晚自习,但有住校的学生,周五来接孩子的家长还是会比平常更多,校门口水泄不通。
江铖不想去人堆里挤,就在旁边树下又站了一会儿。
对面就是经常去的那家教辅店,每天上学都经过……但今天还是一样看着,他却莫名又记起了梁景来——那天早上遇见他,也就是在教辅店门口。
也就在下一秒,他真的看见了梁景。
天是在一瞬间亮起来的,就是他看见梁景的那一瞬间。
脑子里首先冒出的是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江铖甚至抬头看了一眼,云层似乎的确散开了一点。
隔着不息的车流,梁景也看见了他。
很奇怪,四目相对之间,江铖忽然觉得有点慌。
心里突兀地空了一拍。就像梦里突然踏空了,跌进未知的深渊。
但未知的是什么?梁景,还是他自己。
江铖一时想不出,也不敢细想。
偏偏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竟然是要走,江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其余情绪也顾不得了,只开口喊他:“你敢!”
周围有人循声看过来,江铖也不管,只隔空狠狠指了梁景一下,后者就迟疑一步,顿住了。
人行道的信号灯还剩三十秒,从来也没有这么漫长过。
由红转绿的一瞬间,江铖一只手在身后捏成了拳头,强忍着没有动一步,又等了几秒钟,梁景终于是朝他走了过来。
灯光,人群,夕阳好像都变成了虚影,他就看着梁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一个月而已,硬要说,也不算太长时间,可看见他,又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都不记得,上次见面,梁景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蓝色的,江铖又想起来了。
“你刚刚跑什么?”他问,不待梁景回答,又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吗?梁景也看着他,似乎瘦了一点。是因为苦夏吗?
扪心自问,他想见江铖,这毫无疑问,但他想让江铖看见自己吗?
他不知道。也就这样回答了。
“什么叫不知道?”江铖皱起眉,见他沉默,忽然就起了火,“你是失踪了吗?一个月一条信息都没有,现在你跟我说不知道……不是你自己说还是朋友吗?”
梁景由着他骂,好一会儿才说:“你也没有联络我。”
“我……”江铖一时语塞,脸都气红了,人们通常把这称为恼羞成怒,他是不肯承认的,“对,因为我不想见你。”
他看也不看梁景,转身就往回走。
管他的,自己失心疯了才要再理他,先去图书馆,别因为他乱了节奏。
然而这样想着,又记起刚见面那一天他其实也是要去还书,梁景当时说跟他不同路。
不同路。
江铖恶狠狠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越走越快,几乎是要跑起来。一口气跑到了公交车站,正巧班车就到了。
他刷卡上车,身后的人贴着跟了上来,江铖转过头,看见梁景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出汗的脸。
江铖迅速地把头扭向了另一侧,又听见司机叫梁景投币。
他身上哪里有零钱,有印象以来,根本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
司机热心地提醒他还可以扫码,但这里信号不大好,二维码一直转圈就是不出现。
后头等着上车的人渐渐多起来,江铖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余光的范围可以看这么远。
笨蛋。他想,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走过去扔在投币箱里,再一把将梁景拉了过来。
车上没有空位了,江铖走到后门下车的地方,略微宽敞些,抓着头顶的圆形吊环。梁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都不说话。
前面遇到变道,公交车一个急刹,梁景往前一倾,握住了旁边的立柱。
这姿势,像把江铖半环抱住了一样,他犹豫一下,又松开了手,江铖看也不看他,只径直将他的手按了回去:“站好,摔了我可不认识你。”
语气凶巴巴的,很不耐烦的样子,一旁坐着的两个正聊天的大姨都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说起自家不肯去补习班的孙子。
车重新启动了,过了路口,又摇摇晃晃地上了立交桥,天还没彻底暗下去,但路灯已经开了。
灯光在车窗玻璃上落下变幻的光影,他们的视线一次次在玻璃上交汇又分开。
梁景的手忽然动了,伸进口袋里像在拿什么。
总不至于现在要还钱吧,江铖很没有道理地想,那就再也不理他了。
正想着,梁景的掌心在他面前摊开,是一枚橘子糖。
非常熟悉的包装,是他带梁景去过的那家卖冰柠茶的小店。
江铖抿住唇角,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
撕开包装,一袋里面有两颗,他顺手塞一颗到梁景嘴里。指腹擦过他的嘴唇,是柔软的,仿佛那天晚上凶狠的另有其人。又快快缩回手,把余下的那一颗自己吃下去。
手里的包装袋没有地方扔,被梁景自然地接了过去。大概是因为嘴里含了糖,声音比平常黏糊一点:“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生气。”
江铖撇撇嘴,这是句虚张声势的谎话,偏偏说完,又真的也就不气了。还是透过车窗玻璃看梁景,忽然有点想笑,拼命忍住了。
只是唇角没能全压下去,像一弯浅浅的月牙,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梁景往前让了一步,鼻尖擦过江铖后脑的头发,是熟悉的香气。
到站了,江铖下了车,不用回头,也知道梁景始终跟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
一前一后进了图书馆,周五人不多,找了张临窗的空桌子坐下,梁景坐在他对面。
“我把这本书看完了拿去还。”他把诗选拿出来,低声道。梁景就点头,很听话的样子,说好。
手里的是本魏晋词选,还差最后一章,江铖看书一贯都快,今天却分心,久久都没翻过一页。
这当然不能赖梁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坐姿都很端正,垂眸在看书桌立牌上的宣传画——周末的晚上图书馆顶楼的影映厅会放一些老片子。
很专注,专注过了头,简直都有点僵硬,一动不动。
江铖猛地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于是赶紧又垂下了双眸。
胡乱地往后翻了两页,目光落到书上,倒像忽然不认识字了。墨迹像一个个小人在纸面上跳舞,转得他头晕。
好一阵心跳慢慢定下来,才看清楚原来是桃叶辞。
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少年时就读过,当时太小,其实看不大懂。只知道背里面的考点,怜是爱惜的意思,桃根桃叶隐字谐声,作为对举……
现在再看,莫名却觉得实在太缠绵了。
王献之写字奇纵豪迈,怎么反而写这样悱恻的诗?他不讲道理地埋怨起古人来。
更觉得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一页也翻不开。把书往桌面上一扣,站起身来。
梁景一愣,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我口渴,去买瓶水,你喝什么?”
“我去吧。”
“我去,我随便买了。”他匆匆出去了,不给梁景再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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