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绕过巨大的青铜香炉正对着就是明王殿,但江铖没进去,顺着一旁的小道径直往前走。
梁景也不问,在身后默默跟着他,等江铖停下脚步,才发现原来是到了庙里的素斋馆。
这个时间点太晚了,素鸭和随缘的小菜已经卖光了。
江铖轻车熟路地要了两碗素面,付钱之后,只端走了其中一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梁景见他根本也不回头看自己,似乎在低头认真吃面。
可再仔细一看拿在手里的筷子其实根本没有动。便也端了另一碗,坐在了江铖对面。
此前梁景从未吃过斋饭,但用冬菇,生笋,木耳和萝卜做的浇头竟然出乎意料地鲜美——或许也是真的饿了。
他怕错过,一早庙门还未开,就已经来门口等着了。迟迟不见江铖人影,和守门人确认了好几遍清溪寺究竟有几个门能进,确认到对方看他的目光都带上了同情。
江铖倒是没有什么胃口,他起床没多久,急急地赶过来又有点苦夏,吃了半碗,动作便慢了下来。
梁景抬头看他,江铖左右还看他不顺眼,皱眉凶巴巴道:“吃你的,别看我,我又不和你抢。快点吃,都得吃完。”
实际他自己倒是快吃不完了。但从小奶奶跟他说,庙里的斋饭是不能浪费的,就只好耐心地苦着脸继续吃。只是动作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感觉面简直越吃越多。
正愁着,手下却忽然一空,是梁景拿掉了他的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面接过去。不待江铖反应,低头三两口吞了,放下筷子:“好了。”
“你,你......”
江铖愣住了,瞠目结舌看他非常自然地吃掉了自己的剩饭,简直比他那天忽然吻过来还要震惊。偏偏发作不出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没吃饱啊。”
心里当然知道不是,梁景却也配合他点头:“嗯。”
傻子。
江铖看他一碗半的面下肚,其实都撑得有点难受了。撇撇嘴,默不作声,坐在原地又陪梁景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外走去。
山门将闭,落日的余晖穿过院子里生得极高的柏树和桢楠留下斑驳的依稀光影。
倦鸟归巢,依稀有一两声鸟啼。藏进树下灰袍的小沙弥,清扫落叶间,发出规律的沙沙声里。
往里走,沉水香的味道渐渐也分明起来。进了大殿,又混进了幽幽檀香的气息。
天色已晚,庙里已经没有多少香客了,一路走来都没有遇见几个人。
此刻空落落的大殿之中,只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女居士坐在一角清点筊杯和签文。
上次拜佛是什么时候,梁景已经记不清了,只也学着江铖的样子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
菩萨手持净瓶,端坐莲台,垂目看着尘世间浮沉的芸芸众生。永远慈悲,永远宽容,也永远能让人得偿所愿吗?
可是他想要什么?
他转头看向江铖,后者恰好也在同一时刻睁眼,看向了他。
一衣带水,温热的呼吸也只在咫尺间。避无可避,也谁都没有避。
片刻后,江铖挪开了眼,恭恭谨谨对着菩萨又磕了个头。梁景犹豫一下,也同他一样,倾身深深叩下去。
斋饭吃过了,菩萨也拜过了,该下山了。但却谁也没有说走。
从大殿出来,沿着小道一前一后地走,绕了好几圈,从莲池第三次经过的时候,江铖终于开口了:“聊聊吧。”
梁景于是也停下来,嗯了一声,说好。却迟迟没等到江铖下一句话。
后者只是看着他,俊朗的眉宇间有很明显的纠结,梁景于是明白了,很多话其实是不必说的。
“……我知道了。”
“……我想过了。”
他们一起开口又一起沉默了,江铖抿了抿唇:“……你知道什么了?”
梁景摇摇头:“你先说。”
江铖抓了抓头发,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仔细想了一下,有时候我可能比较没分寸,没什么边界感,又自来熟,让你有些误会。其实,我跟别的朋友相处,也是这个样子……”
他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两度,像是解释或者疑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都是男生啊。”
“什么样子?”梁景却没有理会这句话,只看着他,很没道理地追根究底,“你不是说只带我去过训练中心......”
“那不是刚好碰上了。”
“也只带我去过湖边。”
“我......我也有只带他们去过的地方啊。”
梁景看着他,固执道:“哪里?”
没有。
江铖很想要立刻找出一个地点,找出一个人,但的确没有。
他对梁景是不一样的,这个认知让他一时间几乎慌乱起来,只赶紧又说:“这,这也不说明什么啊……那天是我的问题,我不该那么吓你,你就是被吓到了吧?”
起风了,吹过莲池,带过阵阵荷香。现在正是花最盛的时候,开过这一季,就该凋零了。
梁景看着他慌乱的模样,慢慢呼了口气:“如果我说不是,你是不是再也不会见我了?”
闻言,江铖瞳孔微微瞪大了,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是拿你当朋友的,很重要的朋友......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就想你。梁景垂下了眼睛。
从初识到重逢,中间已经过了十年,和江铖变成朋友,大概有几个十天。
而从浑浑噩噩和懵懂中挣脱出来,明白自己一次又一次都想要再见到江铖的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只用了大概不到十秒钟。
那个看似莽撞的吻落在江铖唇上的那个瞬间,梁景已经清楚意识到了,这不是冲动,不是情绪,不在当下也会在未来。
只要他还看见他,只要江铖还出现在他身边,这一切就会发生,不过一种早晚的必然,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个时间点。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几天梁景反反复复地想,是当他发现江铖就是小时候那个男孩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一点,他再次看见他,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或许,他就已经对他产生特别的意义了。
只是这个认知又带来了更多的问题,江宁馨和李克谨的关系,江铖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性别已然成了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些问题一一横亘着,没有答案。
可是刚刚那一秒钟,他又觉得,只要江铖点头,那些都不重要了。
这当然很自私,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想在乎任何人,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一切只在江铖而已。
可是江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能接受,也不愿意走上一条从来不在预设中的道路。
那么梁景是毫无办法的。
他久久地沉默,江铖越发地不安,颠三倒四地说:“总之,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那么无聊吓唬你,人有时候一受惊吓就是……”
“你很好。”梁景却截断他,不准他说下去。
他不想听江铖说这些话,他想过再见面江铖可能会骂他一顿,打他一顿也可以。但他没有想过,江铖会自己把责任揽过去。
他没有不好,他太好了,好到梁景没有办法看他流露出一丝一毫为难的样子:“……我刚刚开玩笑的,我就是被吓到了。”
他用力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能显得平静一点:“如果你不生气了,如果你原谅我了……我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现在应该回答好,江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事情到此就算是收场了,揭过了……可是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为什么没有出现?
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很错的,很坏的,很恶劣的事。
他在伤害梁景。
这不是江铖第一次拒绝别人的好感,从小到大,他都是很容易得到偏爱的人。但从前他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那些已经记不清面容的人,应该是比梁景要脆弱得多的女孩子。
他一直都觉得,犹豫拖延才是不负责任,是伤害。为什么这次不一样,为什么梁景不一样……
他不敢想下去,这让他惶恐,而梁景说完这句话就垂下了眼睛,不再看江铖,只看着自己的手背。
天有点暗了,这么近,江铖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受控制地,他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梁景的眼睛,是否像那天一样湿润。
指尖刚一动,瞬间又像从梦中惊醒了,仓促地收了回来。
梁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抿了抿嘴唇,轻声道:“你刚刚说,拿我当朋友,现在还是吗?”
“当然!”江铖用力地点头,“......和原来,还是一样的。”
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今天没有月亮。
暗淡的天幕下,梁景说好,又冲着他笑了一下,笑容是真诚的,没有阴霾,可是江铖却觉得他看着很难过。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自己非常非常难过。
第55章 乐事
说要和原来一样,其实多少还是不同了。
从庙里回去之后,整个暑假过去,他们都没有再见过面,甚至没有再联络过。
但模糊地,江铖梦见过他几次,醒来之后记不清内容了。但知道梦里那个人确确实实是梁景无疑。
一种缥缈的,说不清是空虚还是惆怅的情绪,总是在梦境之后包裹住他,辗转反侧,难以再入眠。
拿过手机,置顶的对话框还是空白。
没有别的意思,江铖对自己说,置顶只是因为联系人太多,梁景的名字总被淹没。
可是如果对方有信息发过来,原本就是一眼看到的,如果没有,置顶也无用。关注变成了一种难堪的提醒,对方没有要联络你。
那我联络他吧。江铖想,可是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发送键怎么都按不下去。
烦。
他把手机丢出去,砸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响。
开了灯,坐到书桌前开始写题。
函数,恒成立条件求最小值。
波形叠加,算振幅……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步步往下推导。手机屏幕的光在顶灯下微弱得不值一提,明明看不清楚,偏偏又总在他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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