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15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那个被打的小胖子也睡了。江铖睡不着,坐在墙角,窗外有月光落进来,他想爸爸妈妈,也想回家。又听见那小胖子不安地哼哼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凑过去一看,才发现他发烧了。

下意识地江铖想要叫人,开口前又猛地清醒过来,这两个绑匪绝对不可能管他们。

那小胖子烧得浑身滚烫。到了后半夜,连气息都很微弱了。

彼时江城自己还是个孩子。但他没有办法看着另外一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要逃出去,要找人来救他们。

这个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继而在黑暗中,无法抑制地逐渐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贴到门缝边,两个绑匪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风声和夹杂的呜咽。

门锁住了,好在这间房最顶上还有很窄的一扇窗户,对尚且年幼的他来说有些高了。江铖把桌子推到墙边,还是差了一段,又把椅子放上去。

只是桌椅都年久失修,刚站上去,一个晃荡,又摔了下来。

没有铺地砖,所以摔下来也是很闷的一声响。这响动没有惊动绑匪,关在一起的小女孩倒是醒了,抢在她开口前江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到对方不安地点了点头,他才忍住痛,慢慢站起身来。

看了一眼顶上的窗户,再次踩着椅子爬了上去。

然而他都摸到了窗棂,但还是又摔了下来。动静大了些。有绑匪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谁!在干什么?!”

江铖屏住了呼吸,好在绑匪匆匆扫过一圈,最终并没有发现他。

“你别试了。”那小女孩儿担心地说。

“没事。”江铖抿了抿唇,站起身,再次踩了上去。

这次成功了,他的掌心被窗户的碎玻璃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那个时候也不觉得痛。

黑暗中,对于高度的判断更加模糊,地面仿佛离得有些远——对一个刚七岁的孩子而言。

一层楼都不到,不算高。他心里这样安慰自己,犹豫其实也只在一刻,一咬牙还是跳了下去。

只是落地的瞬间依旧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千个念头闪过,会摔伤吗?会弄出很大的声音,会惊动绑匪吗?……

结果在一千个之外,在落地前,有人伸手托了他一把,又抢在江铖开口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同样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道:“嘘,别说话。”

江铖听出了他的声音,点头示意对方可以放开自己,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意料中也意料外的脸。

“你怎么……”

他不知道梁景怎么逃出来的,但肯定不会比自己轻松。夜色很暗,隔得近,却依然能看见他的腿似乎受了伤,有血不停地渗出来。

衣服下摆也有铁锈的痕迹,江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成年人拳头粗细的管道,一直延伸到天台去,那是楼顶锅炉的供水管道。

“你从上面下来?”

“刚刚的动静是你吗?……谢谢你引开了他们。”梁景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左右看了一眼,“不说话了,我们先走。”

那晚有月亮,但森林里树木太高,统统都被挡住了。来时车其实也没有方向,胡乱地穿行,于是他们只能沿着模糊的记忆往山下跑去。

并不是不害怕,呼啸的风声,漆黑的丛林,仿佛藏着一万只蛰伏的,跃跃欲试的野兽。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握住了对方和自己同样柔软的手。也只能握着对方手。

一天前,一个小时前,甚至一刻钟前还是陌生的两人,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兽。

磕磕绊绊,碎石,树根都是障碍,可是中途摔倒再多次也要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前方是悬崖吗?还是末日?再往前跑,天是不是就会亮了?

一切都是未知,好在此刻还有一双紧握着的手。

他们逃出去不久就被绑匪发现,追了上来。孩童和成年人的体力根本不能相较,最终还是被抓回去,重新关了起来。

但在即将被绑匪赶上前,他们把外套丢下了悬崖去。

“你说,警察叔叔会看到吗?”太冷了,他们靠得很紧。

两个绑匪原本一步不离地守着他们,因为迟迟没有接到下一步的指示,在继续等待还是逃跑之间争论不休。

起了内讧两人又去那辆大巴上抢为数不多的食物,只留下了他们在这里,但这次把门和窗户都锁得很严实了。

“会的。森林公园就在下面。”梁景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还是用很肯定的语气安慰他,“一定已经在找了,只是山太大了,看到我们的衣服,就知道方向了。”

尽管清楚还有太多意外的可能,但江铖也点了点头:“爸爸说,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梁景看了看他心口的白玉挂坠,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觉得很累。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跑了那么远,这么冷,腿上的伤也还在流血。

但是不能睡,不能睡过去。

他强撑着精神和江铖说话,知道彼此都是在坚持。

聊很多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有逻辑也记不住的东西。说老师新教的古诗还没有背完,数学作业也只写了一半,邻居家的小狗不爱吃骨头只爱吃火腿,一直说到最后,终于想起来,甚至还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

“我叫……”

寂静的森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车轮声和孩童的哭声响成一片。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下意识抓紧了对方。

却又是突兀的,一声枪响,一个人从门外砸了进来。

是刚刚的绑匪,机枪手从对面树上击毙了他。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

江铖脸都吓白了,梁景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对视一眼,他们还是一起牵着手,往门外跑去。

耀眼的警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被绑架的孩子们,被警察哭着从楼下的房间抱出去,但哭声不再是因为恐惧,只是后怕而已。

天边已经有隐约的白光,天快亮了。

跑上走廊,看见楼下的警车之后,还有整齐的一排黑车停着。梁景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江铖奇怪地回头看他。

“你从这边楼梯走,我从那边下。”

“为什么?”江铖不解地问。

梁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尚小,并不完全清楚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可是爸爸总是要安排人保护他,那是不是就证明,他本身是不安全的?

现在爸爸雇佣的保镖都背叛了他们,下面一起来的人,就一定个个忠心吗?

江铖和他一起逃跑过,会不会也被他带累,被人盯上?

他不要把他也卷进这种不安全里来。

“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如果有机会,我会去找你的。”梁景很快地对他说,松开手,“快走吧。”

他们就这样分开了。

梁景沿着另一边下楼,在中途就碰到了来找他的父亲。

“爸爸!”

盛辙冲上来抱起了他,一直同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有没有来?”梁景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都已经长出胡茬了。

“来了。”盛辙和江宁馨早就没什么感情,甚至江宁馨根本也不喜欢这个儿子,可是每个孩子都依恋着母亲,“妈妈在山下等你。”

梁景于是懂事地点头,说爸爸我没事,你不要哭。

被盛辙抱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萍水相逢的伙伴,也被警察带上了警车,他安下心来,又有些遗憾地想,他们还没有交换彼此的名字。

第16章 缠绕

警笛声仿佛一直在耳边响,江铖睁开了眼睛,抬手按掉了床头的闹铃。

没有警车,没有森林,更没有七岁的他和梁景——时过境迁,他们都长大了。

他睡眠一直不好,容易失眠又大都早早就醒了,根本等不到闹钟响。今天虽然睡得久,却更累,太过真实的梦境,实在让他疲惫。

分开的时候,梁景说回去找他,但小孩子的承诺,往往是难以兑现的东西。

实际上,那之后不久,梁景就被盛辙送到了国外去,后来再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那时候他们都已经长成少年人了,甚至第一眼,都没有能认出彼此,却不妨碍,他们的人生再度纠缠。

他听从了梁景的嘱咐,没有把他们在绑架中短暂的依靠告诉任何人。

可是这场绑架还是直接或者间接地改变了很多事情。

李克谨那时在一所中学做老师,绑架之后,尽管江铖只是被殃及的池鱼,仍然让他心有戚戚,担心儿子的安全,于是调换了所有的晚课,每天接他下学。

也就是在来接他的过程中,他在街口重逢了江宁馨——梁景从学校离开已经出了国,但她当时仍然挂着那所私立学校的董事,不时会去几次……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命运到底是什么,把他们推得很远,又让他们缠得很紧。

江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良久抬手挡住了眼睛。

原本他想要休息一会儿再起床,但竟然又睡着了。或许算是一种逃避,梦里的情况再如何糟糕,似乎也好过当下的处境。

但睡得依然是很浅,门响了一声立刻就坐起了身来。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摸到了枕头下,才看清是梁景。

“……我好像听见你在叫我,从外面看灯亮着,以为你已经起了。”梁景看他神色不太对劲,皱了下眉。然而刚往前走了一步,江铖就开口了:“你别过来。”

他嗓子有些哑,梁景乖乖顿住了脚,眉头却皱得更紧,试探道:“怎么了?”

“我没叫你,你听错了。”江铖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垂下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出去。”

梁锦没说话,沉默地站在原地。

“出去。”江铖又重复了一遍。

“那我下楼等你。”梁景没有再坚持。

“等我做什么?你还有事?”

他看着江铖,仿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等你吃早饭。”

早餐已经备好了,中式,西式都有。

江铖一贯地挑食,不爱吃的东西一大堆,爱吃的倒是选不出两样,龙肝凤髓也难满意。阿姨就总惦记着多准备一些品类,挑挑拣拣的,好歹也吃两口。

梁景坐在桌边果然是在等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旋即很自然地起身替他拉开了椅子。

那些经年的旧事,被梦境或者说是被眼前的人勾起,始终盘亘在江铖的脑海里,叫他愈发失了胃口。

拿牛油果泥慢吞吞地往吐司上面抹,抹好了随手又搁在了碟子里。梁景看了他一眼,自己拿过去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