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一开始他走得很快,又不自觉放慢下来。心里有很多的期待和忐忑,不止是因为他终于要以本来的身份示人,也因为其实已经隐隐有个念头,知道那个等待着他的人是谁。
所以在靠近大殿时,江铖忍不住再次奔跑了起来。
脚步声混合着心跳,如鼓锤在耳边回荡,他用力地推开那扇繁重而古朴的木门,山门的钟声,恰好也在此时响起。
经久不息的钟声中,站在香案前,正抬头凝望着菩萨的身影缓缓转过来。
殿内没有灯,只有一星微弱的烛火和满地的月光。所以当那个人一步步走过来,轮廓也依然是模糊的,能看清的,是那一双眼睛。
没有人会这样看着自己了,只有他。
江铖有些想笑,又有好多话想问。
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也无数次地问自己,真的希望见到的是这个人吗?
但是这一刻明白了,当然是他,也只能是他,从来自己等待着的,就只有这一个人。
他伸出手去:“市公安局缉毒支队,李铖。”
“你好。”对面的人笑了。江铖也笑了,分别的十年,过往的苦痛,都只在这一笑间,烟消云散了。
梁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块用作信物的白玉观音也在同一刻放进了他的掌心,“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盛珩。”
第97章 莲池
佛经里有一则故事,说的是佛祖某日将一根蜘蛛丝垂落到无间地狱,想要给在血池受苦的罪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后者却因为太过自私贪婪,最终重新坠落深渊。
想起这则故事是在江铖递交了辞职信,又从小南山金蝉脱壳之后。
按照赵驰文的意思,是让他就此撤出来,避过风头,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他们。
前前后后潜伏十年的时间,江铖做得已经够多了,他也得到过无数次可以全身而退的机会,但也无数次地拒绝了,这次也一样。
原本他是要顺着杜曲恒在西南查到的线索继续追查,虽然有赵驰文暗中行方便,但他的身份绝密,名义上是取保候审的阶段,公共交通统统无法使用,开车又容易被跟踪,便打算从珍江码头离开。
然而事先定好的船只却没能按时启航——珍江的航运通道被为周书阳治丧的经船堵住了。
船主不清楚江铖具体是谁,但知道是绝对开罪不起的人,出了这样的纰漏急出了一脑门的汗,但众义社势大,也无可奈何。
只能一面劝江铖耐心等一等,却又忍不住埋怨仗势欺人。
多少人依靠珍江而活,从丧船驶入珍江以来,又耽误了多少生意云云。
“富贵人家的死人难道比咱们穷人家的活人更值钱了?”
船主说得生气,也口无遮拦了起来,见江铖看过来,短暂停了一下,可是看他表情并没有不悦,似乎还听得认真,又问,“您不是本地人?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江铖摇头,“什么来头?”
船主左右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见江铖不追问了,反而又想说,明明周边无人也压低了声音:“黑/社会。”
江铖就笑了:“是吗?”
“你不信?怎么不是,他们家就是码头贩砂起家的,都是靠水过日子,往上头数两辈,和我们家也是有过交情的……”
在江家数十年,作为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一般人不敢往他面前胡说,但也正是因为他这样的身份,有些话也偏偏会往他耳朵里传。
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新鲜事,流言总要往夸大了走才能穿得远,说众义社的人只手遮天,全无法纪,杀人盈野,嗜血成性,个个手上都沾着人命……
江铖侧耳听着,觉得倒也不算十分冤枉。
讲完了众义社,沾亲带故的自然也脱不开干系,先说万宁,又指着珍江上远远的经船,又骂起净慈寺里头的和尚来。
受着黑心的香火钱,凭白污了门楣,敢大张旗鼓给这种人治丧,背地里不知道做什么勾当。
算什么名刹古寺,真菩萨都被藏起来了,现在找一堆假和尚,供的也不知道是菩萨还是修罗了……
他一大通说得口渴,进船舱喝了口水出来,航运通道也总算疏通了。
“走走走,耽误多少时间了。”他说着要去开船,江铖却叫住他,说自己不走了。
水面上回荡着船只行驶间的波涛,江铖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入夜了更深露重,他站的位置没有灯,更显得江面上辉煌。
都不是新鲜事,功德榜就立在寺庙大门前,净慈寺的前世今生,怎样从小庙成了名刹,Z市人尽皆知。
但香火依然这么多年都不断,想来世人虽然爱名还是更爱财,管里头供的是什么,能保佑富贵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众义社就是例子。
可众义社又是以什么为榜样呢?
净慈寺江铖去过多次,沉水香燃得太重,浓厚得让人心悸,也奢靡得让人心惊。
每一个殿他都进过,佛像金碧辉煌,宝相端庄,并不是邪魔歪道,只是人是恶鬼。
恶鬼真的是在供奉真神吗?
这么多年,周毅德那头的进展不如人意,江铖知道,不过他一直真正盯着的都是何岸,周毅德重要,但于他而言,更是钳制何岸的一步棋。
况且各有分工,另有别的卧底在周毅德身边,虽然江铖并不确定是谁,他也不应该确定。
他们都是在暗夜中的人,不能让任何人看清自己,哪怕是同路人。
只是间或通过赵驰文彼此传递消息,去年那边弄到了一块美金,送回警局的过程时险些暴露,只能中途藏起来。
江铖接到消息之后,出面中道拦下了周家父子,又自己去取了东西,想办法送了过去。
此刻江水潮起潮落,江面上的光影聚了又碎,灯火葳蕤,连成一片,自净慈寺始,又顺着一艘艘经船蔓延到远方。
很多细节也慢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周栋的原配自内陆嫁过来,从此周家开始在净慈寺供奉香火,她死后开始了停灵在佛寺的传统,周毅德的佛珠不离手,初一十五敬香从不间断……
还有那天晚上,赵驰文递来了消息,说会有美金送来,警方安排了人守着陆路,于是他让去杜曲恒守住了码头……
一无所获。
那晚周毅德根本没有出现,他在珍江宴客,第二天一早,去了净慈寺理佛……
最后江铖想起了江宁馨,想起自己刚到江家那一年,什么姨姥姥还是姑姥姥死了,江宁馨带他去净慈寺,参加丧礼。
那时她刚做了龙头,诸事纷扰,江铖又刚寻过死,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江宁馨原本不想让他去。
是江铖坚持要去。
净慈寺和众义社联系如此紧密,其实已经被暗中查过数次,并无异常。
但江铖乍然得知了前因,实在也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
那天人很多,基本都聚集在前殿,他溜出来,借着江宁馨养子的身份,没有任何人敢拦他,如入无人之境,但的确也没有什么发现。
等江宁馨找到了他,也没生气,见他愿意走动,还陪着他在庙里散了一会儿步,重新回到大殿坐下之后,才轻轻说让他不要胡乱走动。
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这样评价,看着那群血脉相连正装作沉浸在丧礼悲痛中的亲人,忽然慢悠悠说起了那则佛祖,恶鬼和蛛丝的故事。
她说他们不是为别人哭,是为将来的自己录。
又说死后都是要下地狱的人,还指望戏做得好了,就能得到一根蛛丝爬出去吗?
她的声音不算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可是碍于她的身份,这样大逆的话说来,也无人敢反驳。
当时江铖一门的心思并不在这里,可是这么多年之后,再回想起,佛祖,地狱,蛛丝之间,还有个遗漏的细节,那垂下蛛丝的地方,是一座莲池。
“……她也跟我这样讲过。”
梁景有一瞬好像又回到了六岁那年,净慈寺昏暗的前殿,持续不断的诵经声里,江宁馨冰冷的指尖拉着自己小小的手,“你怀疑莲池藏在净慈寺?”
江铖轻声道:“净慈寺人来人往,不是藏匿的好地方。就像这里一样。”
此刻咖啡厅大门紧闭,但从拉着一层纱帘的窗户望出去,除了可以看见远处的公园,也能看见流淌的珍江。
周书阳的尸体还停在净慈寺,过了下周才到七七四十九天应该送去入葬。所以江面上也还有所谓治丧的经船。
今天有太阳,难得的秋高气爽,滨江路上人来人往,只要抬头,留神细看,就会发现这间关门的店铺的二楼虽然没开灯,却还坐着人。
但没有人抬头。
所谓灯下黑,所谓睫在眼前犹不见,必须得先有灯,先有眼。
警方查过净慈寺,江铖也查过,后来逐渐都打消了怀疑,除了没有抓住实证之外,也因为这里实在不是隐秘的地方。
但净慈寺香火这样旺,也正是因为周家大张旗鼓,才会人来人往。
梁景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一时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垂眸间,他的眉眼和江宁馨那样神似,江铖起身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梁景的手。
在江家这十年间,因为知道周毅德那头进展不顺,他也曾经试图挑起江宁馨和周毅德的争端。
先乱起来了,才有露出马脚的可能性。但始终没能如愿。
这对异母的兄妹恨对方入骨,却又保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微妙的平衡。
江宁馨不是贪图权势的人,某种意义上她是权利的牺牲品,哪怕她最终得到了权柄。
如果不是那场火,如果不是李克谨的死,她不会走上弑父杀夫的道路。最终的上位于她是不得不的自保,上位之后的收敛也在情理之中——江铖一直这样认为。
尽管他也疑惑过,江宁馨那样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容忍有这样大的一片模糊地带。
但现在,一切或许有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她从来不对周毅德手里的生意深究,是因为其实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中。
莲池于她而言不是秘密,她知道,周毅德也清楚她知道。江宁馨按兵不动就已经是动了。
当年的故事,她不是讲给江铖听的,是当着江铖的面,讲给周毅德听,是警告,是威胁——我知道你的边界在哪里,我不越界,界线这头的人,你也不要动。
可是她也曾在净慈寺告诉梁景这个故事,她也曾经试图保护过他吗?
在一切悲剧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她是否也曾对这个不在自己期望中诞生的孩子,有过一星半点的垂怜呢?
没有答案了,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我没事。”梁景摩挲着江铖的手指,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语言,但只是笑了一下,“小铖,这个世界上的人,于我而言,只有两种,你和别人。我已经过了会为别人伤心的时候了,你不要让我伤心就好。”
闻言江铖抿了抿唇,一双眼睛还是看着他,梁景就低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不相信?”
“相信。”
“那就不要皱眉了。”梁景按上他的眉心,“我也不想你伤心……要是实在心疼我,亲我一下?”
江铖知道他是有心哄自己高兴一点,不说话,就看着他。梁景于是又摸了下他的眼睛:“跟你开玩笑的,说正……”
他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话,被江铖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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