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102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而中间的那一个,梁景只见过他几次,在十年前。

照片上他的面容,比梁景见他时还要年轻上许多,大概和自己现在差不多的年龄。

可是梁景不会认错,他绝对不可能认错——那是李克谨。

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他一把捡起手机,拨通了省厅厅长办公室的电话。

“喂。”赵驰文按下通话键。

“局长。”电话那头是一个他等待已久也消失已久的声音,“是我。”

第96章 重逢

“二少。”

是谁在叫他?好多人,好多的声音。

恭敬,冷漠,恐惧……那些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是千百种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二少又是谁?他是谁?

“铖铖。”

他转过头去,看见父母温柔的面容,可是下一秒又消失了,变成了另外一个神色哀婉的女人。

她长得很美,却有一双老人才该有的沧桑的眼睛。

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儿子了,你姓江,你叫江铖。

江铖又是谁?

他站在小南山的阳台上,看见远处青山绵亘,没有尽头,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他又该往哪里去?一个没有过去也看不清未来的人。

可是他又无法离开,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要等谁。

他只觉得身边处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却又哪里都找不到。

是谁呢?想不起来了。

他听见水声,他往前走啊走,他看见一片泳池,又变成了一汪湖水。

冰冷的水面映出孤单的影子,究竟是谁的倒影?

他忽然懂了,原来自己是那个人留在这个世上的一件遗物,可是他不愿意被留下,那就去找他吧。

水里的影子笑了,他也笑了。

池水湖水或者是海水包裹着他,很冷,又仿佛解脱。

他感觉自己一点点地沉下去,一直在往下坠,水底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或者本身就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并不害怕。

心里有个莫名的念头,在一切黑暗的尽头,会有个人在等他……

江铖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入目是一片雪白,江铖撑着床坐起来,肩膀拉扯间还有些疼痛。

“你别动,你先躺下。”

护士连忙去叫医生,很快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没事了,退烧了,再挂两瓶水。”医生示意护士替他换了瓶药,“肩膀还痛吗?”

“有一些。”

医生上前检查了一下:“伤到骨头了得好好养,别留下病根了。”

江铖谢过他,换好药他们就出去了。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了,这是他回到Z市的第四天。

门又响了,却不是护士去而复返,江铖抬起头,看见赵驰文走了进来。

或许是因为那个太过真实的梦境,或许是因为今天有太阳,阳光落在他头上,白发就不那么分明了。

又或许是因为场景太过相似,十年前,他印象中第一次见到赵驰文,也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那同样是个下午,但没有太阳,外头下了很大的雨,淅淅沥沥,阴云遮天蔽日。

江铖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不知道他是怎样穿过了江宁馨设置的重重安保,来到了自己的病床前。

彼时他也不在意,他一心求死,一次未成,已经在计划下一次……

可是赵驰文开口了,他说你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他的声音在颤抖,似乎有眼泪要落出来,可是他忍住了。

他说我是你父母的朋友,也是他们的同事。

为什么是他们?

江铖不明白,李克谨是老师,沈晴是护士,那么你呢?

我是警察。赵驰文告诉他。

江铖的人生中,有很多非常暗淡的日子,回想起来都如同黑白的默片。

父母死的那一天,梁景走的那一天,还有赵驰文出现的那天。

被江宁馨带回小南山的日子里,曾经有很多次,他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人生的前十七年里。

却在那一天得知,原来他自以为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又无忧无虑的日子,从来都只是一场谎言。

他只是那个愚蠢的,说着早安,午安,和晚安的人。

可是一切的安宁,结束了。

他终于知道了Seahaven外的世界。

因为一桩学校和医院勾结,借体检寻找合适供体,买卖学生器官的案子,他的父母刚结婚,就进入了长达七年的卧底任务。

而当一切终于了结,即将归队的前夕,在一次意外的绑架案里,李克谨认出了江宁馨——从前邻居家的小妹妹,竟然和Z市两个最大的黑社会团体的头目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他挣扎过吗?犹豫过吗?江铖不知道。

但结果是他们选择再一次潜伏下来,任务目标变成了聚云堂和众义社……

赵驰文说要送他走,江铖问要走去哪里?

他失恃失怙,永失所爱,天地悠悠,早已无处为家。

况且一切的源头,原来也在他。

六岁那年的绑架,他遇见了梁景,李克谨重逢了江宁馨。

命运像个三流的小说家,自以为是地埋下纠缠的伏笔,再看他们痛苦地沉浮与挣扎。

他早就走不掉了。

他留了下来,活了下去。

他不是要承袭父母的遗志,哪怕他的确沿用了李克谨的警号——可如果他们在,真的会愿意他这样选择吗?

他也没有什么深明大义,他只想要一个了结。

他不要再做局外人,他要看清一切,除了以身入局,别无他法。

他从李铖成为了江铖,成为了他人口中狼子野心的江二少,翻手为云覆手雨,谋划,揣度,算计……

唯一没有算到的,是盛珩,还会回来……

“好些了吗?”赵驰文走到他病床边坐下。

“没事了。”江铖摇摇头。

苏默一路上受了梁景郑重的嘱托,虽然对他态度很恭敬,但也的确看得很严。

按照江铖原本的计划,根本不会出国境线,但最后真的找到机会逃脱,的确已经到金三角了。

他跳下去的时候,肩膀撞到了礁石,但伤得也不算太严重。顺流往下潜了大概两三海里,在一个偏僻的小渔村上岸之后,辗转联系了赵驰文,也很快获得的接应回国。

一路都还算顺利,他也表现如常,所以接应的同事并没有发现异样。

回到Z市之后,江铖才告诉他们自己有一些发烧,不能马上回局里,或许要先去一趟医院。

也就在说完同事甚至还没有回答的下一秒,他已经不省人事地晕了过去。

“赵局,我已经可以出院了。”

“医生可不是这样说的。”赵驰文不赞成地皱起眉。

“现在已经不影响活动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江铖说,“我们都没有,我准备今天出院,莲池那头的情况……”

“你先去接头吧。”赵驰文打断了他。

江铖一愣,有些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赵驰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战友的遗孤,得力的下属……

他有许多的抱歉,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应该执行那项任务的人是自己,是李克谨顶了他。又或许是因为他来带江铖离开的那天,其实知道这个孩子会选择留下……

他想过很多次,等一切结束,要为他请功,给他最多的荣誉和补偿。却也清楚一切都无济于事,甚至有没有那一天,谁也不能保证。

但现在至少有一个或许还不错的消息,哪怕前路未知,也能有一瞬的喘息。

“你跳海的那天,省厅的人来了。”他看着江铖,“事情有一些变化,你再休息一天,今天夜里去接头。”

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他成了所谓的江二少之后,江铖很刻意地,不让自己再去回想从前的事情。

不去熟悉的地方,不见熟悉的人,必须要舍弃前尘,才能行尸走肉地活下去。

一开始是有意为之,时间久了,就真的记不清了。

像是庄生梦蝶的故事,从一层梦境进入另一层,过往无法回首,离开的一瞬间,就统统烟消云散了。

可是当他真的再次踏上清溪寺汉白玉的石阶,他发现原来一切他都还记得,那些记忆,从没有一刻真的远去。

他记得那是个晚霞漫天的傍晚,离开时,已经能看见天边的长庚,就如此刻一样。

长庚尤在,庙里的松柏也苍翠如初,风中依稀带着残荷的气息夹着沉水香气。

已经过了闭门的时间,没有游客了,也不见僧侣。

江铖从角门进去,只有低垂的月光相伴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