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57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济兰眨了眨眼,他看见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不知道褚莲从哪里翻出来的,眼熟,陌生。他又眨了眨眼。电话那头仍在诉说他的苦衷,说着说着,就自顾自挂断了电话。

周雍平

周记洋行

哈尔滨总商会

周楚婴时常感到自己的生活十分棘手。

三天前,她老爹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必须去跟他相中的那位青年才俊见面——据说留过洋,还是家里的老大,近几日刚刚回到哈尔滨,一定是要继承家业的。

“你不是喜欢外国人的事儿吗?让他给你讲!”周雍平捧着自己的啤酒肚,手里攥着一个崭新的烟斗。她眼睛很尖,立刻问道:“这是谁给你的见面礼?那位青年才俊留学生?”

“……咳咳,这你别管。”周雍平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飘飘欲仙的神色,“爹能害你吗?小伙子一表人才,你指定喜欢!”

我指定不喜欢。

对男人的审美绝对不能听从老爹的意见。周楚婴认为她和老爹的审美分隔在南北两个半球。比如说,周雍平觉得,男人就是要英俊阳刚!长得丑的?那最阳刚了!但是在周楚婴看来,那样的男人和大猩猩没啥分别。她的喜好是新潮的,她喜欢那种会被老爹嫌弃“娘里娘气”的男人,喜欢那种清秀美丽,又很绅士的,就比如今年夏天,她躲雨的时候碰到的那个——

啊!那位罗先生。

想到罗先生,她内心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柔情,但是紧接着,她又想到,四五个月过去了,并没有任何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到周记洋行去找“四小姐”。

那段日子,她总是到商店去,老爹都以为她开始想要学着做生意了。她在仓库里假模假样地视察、点评,实际上,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但是那个人久等不来,她渐渐就不再去商店里了。

电话响了,佣人去接,没一会儿,她听见楼下的女佣喊道:“小姐!四小姐!找您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大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去吧格格!

第79章 通缉画

十一月初的时候, 哈尔滨就开始下雪。

一辆通体漆黑的小轿车停在周记洋行的门口,雪还在下,幸好这一路上, 小轿车开得虽慢却稳,没有造成任何事故。薛弘若的车技不可避免地变好了。

济兰推门下车。

眼前的建筑是一座三层小楼, 砖混结构, 结合了西式建筑对外立面雕琢的方式, 雕出来的花样儿却是葡萄一类的花果, 这就纯粹是中国式的了。这大约是一个饱读西学的中国建筑师的手笔。“周记洋行”的招牌, 竖着写,悬挂在建筑物的空白上,在行人来来往往的街面上非常显眼。

“你先回去吧。”济兰转过头, 对驾驶座上的薛弘若说。

“那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济兰顿了一下。

“不用来接了。我也说不好什么时候。”

小汽车开走了。济兰迈开步子, 走进这家洋行。

窗明几净,视野开阔,这地方着实不错。柜台的服务员笑容可掬, 招呼道:“欢迎光临,先生买点儿啥?”

“我找四小姐。”济兰说, 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

服务员接过名片, 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说道:“您稍等。”紧接着,他就拿起柜台上的电话, 开始转动拨号盘了。

济兰没有等上太久。

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等多久。服务员给他搬来的椅子还没坐热,他就听见一阵小汽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直到如他刚才一样停到门口。雪已经停了。紧接着, 是一阵小皮鞋跟敲击在地砖上的声音——他循声望去,隔着玻璃橱窗,看见那位穿着小羊皮鞋的女孩,她的头发好像打理过,做成蓬松的蛋卷形状,最后抓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济兰新奇地看了一眼,她推门下车,又推门进来洋行,口中说“是不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男人来找——”

她不用说完,就已经看见了她口中那位“特别漂亮的男人”,就坐在门口,她的脸猛地红了。

“周四小姐。”济兰站了起来。

“啊……罗、罗先生。”周楚婴干笑一声,不禁用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其实根本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她只是在拨弄自己脑袋上的蛋卷们,“今天挺暖和的……呃,咱们,咱们出去走走吧?”

十一月份的天,下雪的时候反而不算冷。

“你真是把我二哥得罪得不轻。”周楚婴笑着说。

他们两个人正沿着落着新雪的街道,并肩缓缓地走。天色正在转晴。

济兰苦笑道:“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我昨天问了……手底下人。他说,给了那个人一枪。”

周楚婴忍俊不禁,扑哧一笑。

“天哪,这事儿我得念叨一辈子。能有人给我二哥一枪!没事儿……他一点儿事儿也没有……哈哈哈哈!给了他一枪哈哈哈……”

“所以,他的意思是……”

“如果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周楚婴若有所思地说,“我就说他那几天为什么一直包着耳朵……三哥问他,他也不答话!肯定是他觉得丢面子了……”说着说着,她又要笑了,这次忍住了。

“他的意思么……我不清楚。不过我要告诉你,他是个小心眼儿!”周楚婴继续道,“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我还很惊讶呢!直到你们要开厂子他才发难?哈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济兰无奈地眨了眨眼。

周楚婴一转头,看见他的脸,又结结巴巴地把目光转开了。

“总、总之……我看看能不能帮帮你们什么吧!”初冬的冷空气吸进周楚婴的肺里,她感觉自己的头脑也跟着清醒了一些,“如果你想让我给你们和我哥牵线搭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按照他那个小心眼儿啊,我看悬。”

济兰没说话,周楚婴思考着思考着,忽然将手一挥,说:“其实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这样吧,我看看能不能不通过我二哥,把这件事解决了。”

“对不起……让你很为难吧?”济兰说。

看着那张完全符合她审美观的面目,说出这么关切的话语,周楚婴感觉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红了。

“……也不是特别为难!”她说,“反正……唉,我得去跟老爹说说了……他肯定要我去见什么留学生青年才俊……到底哪里青年才俊了……”

她嘀咕起来,嘀咕着嘀咕着,才发现没听见济兰的回答,往身侧一瞥,才看见他低着头,走着路,眉头紧皱,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顿感一种责任感担上了肩头。

“你放心吧!我说给你疏通,就一定能成!”

周楚婴对着济兰夸下了海口,工人们的技术训练也提早完成了。

厂子的牌照虽然没有下来,可是机器和人工已经全部到位,每一天都是钱,周楚婴却还杳无音信。打电话或者亲自去问问呢?显得在催人家,不太好。也就只有等。可是不管心里头再怎么忐忑,褚莲还是一锤定音:厂子可以先小规模做一批呢子和毛毯出来看看,正好在正式营业出货之前,对厂子的水平有个估计。

敢想敢干,济兰说这叫“试营业”,就算是牌照没下来,他们还是可以先开机器看看。于是“试营业”的第一天,褚莲早早地就来到了厂子门口——

明珠厂的两大扇铁门上泼着红漆,经过一整夜,红漆微微结霜,变成一种血水般的颜色;红漆之上,数十张黄纸层层叠叠:有的被血水般的漆料浸透,但大部分都保持着完整,完整到所有人都可以看清上面的画像和字样——

通缉

匪首万山雪

人群低语声里,一只手伸了出来,把最顶上、最完整的这一张通缉画揭了下来,动作很轻,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它的完整。人群的骚动更大了,直到满头大汗的经理从中挤了出来,口中说:“褚先生,咱这是惹着谁了啊!”

褚莲看着手里的这张通缉画。

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断定,这不是当年的原画,而是近期仿制出来的:要说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他一见到这张通缉画,就想起几年前,那个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的少年,把通缉画带回来给大家伙儿一块儿看的光景。那张画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现在看看手里这一张,突然发觉这张仿制品的画技实在是一般,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把他画得丑了十倍不止。

“褚先生,你……你笑啥啊!现在可咋整……”

“先别管这些,把门打开,让大伙儿进去干活儿吧。”褚莲把手里的那一张折起来,折得四四方方、工工整整的,居然揣进了自己的兜儿里,经理于天瑞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然后叫上几个爷们儿,来跟我把这两扇门收拾了。”

“欸,欸。”于天瑞应道,一转脸对人群厉声说,“都别凑热闹了!都几点了,上工了!”

人群散开了,隔着几步远,从褚莲的身旁两侧流水一般地涌过,一个个走进大门敞开的厂子里去。于天瑞正在用袖子擦自己的额头,不擦的话,那些汗珠子就要冻住了。再看看这位老板,居然仰着头对着门脸发呆——那表情……那表情更别说了!就好像陷入了什么值得怀念的回忆里去,一句两句都叫不醒似的。

不,不用叫他,因为他很快就说:“去烧点热水,这个天儿冷水刷不下来。”

还没开业的毛织厂,在刚刚试营业的第一天就蒙上鲜红色的阴霾。试营业失败了,因为当天就有几个男工和女工过来,磨磨唧唧地跟经理于天瑞说,他们家里临时有事儿,这个工也干不了了,想要辞掉。人多的时候最怕出头鸟,有了这几个先出头辞工的,接下来的一批也就顺理成章。

于天瑞哭丧着脸走出来,身后跟着两排不敢看褚莲的男女工人,他看看身后,恨得牙痒痒,又转回来,对着褚莲道:“大掌柜的,他们,他们要辞工……”

褚莲正在门口擦那两扇大铁门,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就干出了汗,因此外套已经丢到一边,露出他灰色的高领毛衣来,袖子卷到手肘,他正赤裸着小臂,用刷子蘸着热水刷那些乱七八糟的通缉画。那“万山雪”的样貌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狰狞。

“辞工?都辞?”他平静地问,又躬下腰,用刷子去蘸水,这水是刚烧开不久的,呼呼地冒着白气,但是没过多久,它就会迅速冷却下来。蘸完了水,褚莲的两只手抓着那只大刷子,够到最高,然后又从上到下地刷下来。

“是……是的……”于天瑞感到出气的耻辱,不知道是不是他觉得自己这个经理毫无用处的缘故。

“好吧。”褚莲终于不刷了,于天瑞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很无奈呢?反正他自己惭愧地低着头,“既然点卯的时候都来了,一人发一块走吧。”

于天瑞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大掌柜的!”

“给他们吧。毕竟这也不能怪他们。”褚莲只是温和地扬了扬下巴,他的眼睛扫过这些工人,知道他们心里都是怕着亡命之徒、也怕着惹麻烦,“给你们钱不怕,是我褚莲想跟大伙儿结个善缘。”

他甚至无奈地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

“只要大伙儿出去了,还记着我的好儿,别真把我说成是个胡子,就行了。”

第80章 警察局

手续没下来, 厂子没人干。

得知了工人们全都辞工了,褚莲又特好说话地放了他们辞工了,柴学真大哭了一场。

“好歹机器没坏嘛。”

褚莲安慰他, 拍拍他瘦骨嶙峋的背,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好、好、好——”

“你是挺好的。”

“——好不容易把他们教、教、教会的!”柴学真坐在真皮沙发里, 几乎被这个巨大的沙发给吞没了, 从客厅的另一角看, 还以为是沙发成精了在那儿抽抽嗒嗒, “我花了多少心血啊!大掌柜的, 你你你们买机器,又花了那么多!现在,就, 就放在那儿……”

“放在那儿挺好, 它们又不能长腿儿跑了。”褚莲又说,牙答汗端来一碟茶,褚莲招呼柴学真喝茶, 他拿起来,手气得哆嗦, 茶杯在碟子上咔哒咔哒作响。

幸好济兰上班去了, 要是他在这里,指不定用什么眼神看待柴学真。褚莲为柴学真的幸运感到松了一口气。

“晚上留下来啃……啊,吃饭?”褚莲不禁假惺惺地问道。

“不了。”柴学真用力地擤了擤鼻子,“我、回、回家吃。”

“好。”这回这个“好”可是真情实感了。

柴学真走了, 要回道外去,褚莲给他叫了一个黄包车。

结果他一回屋来,书房的电话就响了,是济兰从银行打来的, 电话里说银行今天有大额业务,回不去,晚饭不用等他了。

褚莲不由得后悔起刚才没有挽留柴学真吃晚饭。他撂下电话,孤零零地站在书房里,只有楼下牙答汗收拾茶杯的时候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晚饭吃褚莲自己炒的尖椒干豆腐、素炒黄瓜、还有煤气灶上蒸的大米饭。这几天厂子迟迟开不起来,除了济兰的工资、钱桌子的收入还有他私下炒羌帖换来的钱,实在是没有进项了。日子要说有多艰难,那当然不至于,可要是这么不顺利,他褚莲还总是带人下馆子,那真就是败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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