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人靠衣装马靠鞍。”济兰平淡地说,领结打好了, 他还捏着一角调整了一下左右高度,直到它看起来完全平行于地面,这才满意地微笑起来,“如果你穿着新式的衣裳,对方就会觉得你是个思想开化的中国人,懂点儿机器或者知识什么的,至少不好糊弄……你总不能穿得跟庄稼人一样,去谈纺织业的生意吧?”
“所以……”褚莲不耐烦地动了动脖子,仍觉得那狗绳圈勒得慌,“德国人咋样?”
“不知道……都是留着山羊胡子,长得跟痨病鬼似的呗。”济兰捏起褚莲的下巴,转过来看看左边侧脸,又转过去看看右边,发觉一切都非常完美,非常英俊,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想到德国人的审美和中国人大抵也有不同,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他们能来谈就是想要卖,只不过要看我们能压下来多少价格就是了。”
吃着饭谈事情,那是中国人的习惯,不是外国人的。——瓦莱里扬有此一语。因此他们谈话的场合就在济兰和褚莲选定的工厂场地里。工厂里的旧机器已经拾掇拾掇卖作废铁,现在只有一片宁静的空荡,几个灰色的水泥柱立于其间,还有济兰和褚莲,跟果然也穿着西装的三个德国人,并一个近视的翻译。
两台走锭细纱机和十六台毛织机,从四十万,被杀到三十五万,还有七百二十枚纱锭随机器一起运过来,运费褚莲作主,他们方面全包。德国人的脸色算不上很好,但是应该还有得赚,赚得也不少,彼此交头接耳一阵,就在薛弘若的后背上签了合同,盖了鲜章。褚莲目不转睛地盯着,垂在一旁的手里钻进济兰的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他就笑了。
最后褚莲说:“我们去吃个饭吧?”
“Danke, aber wir haben noch Arbeit vor uns. Glückliche Zusammenarbeit.”德国人讲话,语速很快,翻译在一旁解释说,他们婉拒了,说还有活儿干,这就要走了。
一杯酒也没有喝,一句废话也没有说。只有冷冰冰的唾沫横飞,那声音让褚莲觉得对方总是想吐痰。他口中说“好,好,蛋壳,蛋壳”,人说蛋壳是德语里谢谢的意思,他这么一说,大伙儿都笑了。
“Tschüss.”德国人说,由薛弘若和翻译领着,济兰和褚莲相送出厂。两个人缀在后头,褚莲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弱声量在济兰耳边说:“他咋让我去死……”
“那是再见的意思……山炮!”济兰憋着笑说。
没有和德国人去吃饭,几个人决定去恩成楼,吃中国人的饭了。
天冷了,就想吃点儿热乎菜。不爱吃毛子人的饭。褚莲打头进了饭庄,小二殷勤相迎,四个幌子挂在门口,那意思是南北菜肴,说得上菜名的,全都能做。小二领上了包厢,褚莲挂好大衣,勾了勾手指头,薛弘若很乖觉,凑上前来听他吩咐。
“去上次那个地址,把柴顾问接来。”他驾轻就熟,坐在软椅上,低头看菜单,济兰只在一边看着,薛弘若心想,他怎么使唤我咋就这么顺手?脸上却跟狗腿子似的满面堆笑,口中连说“好,好,这就去”,他开车已经熟练多了,驾照买了一个下来,又当助理又当司机的。
“哦,等会儿。”薛弘若走出去几步,褚莲又叫住他,“接上柴顾问以后再去趟家里,把牙答汗也带上。”
薛弘若领命离去。
点了几样菜,褚莲抬起头,正要问一问翻译和济兰的意见,只见济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问道:“咋了?”
“没怎么啊。”济兰把菜单本接了过来,笑吟吟地开始看,褚莲一头雾水地瞪着他,他言简意赅地道,“还是那个大掌柜的样儿。”
十一月,机器也运到了,柴学真亲自去看了,看得双目放光,两只手在机身上不住地抚摸,口中还说:“真漂亮。”也不知道到底哪儿漂亮。不过既然他说漂亮,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毛织厂的相关手续批下来了。
这种繁琐的文书工作,褚莲看了就头疼,自然是全权交给济兰去办,他在银行,和文书合同打交道的次数实在太多,甚至不需要亲自过去,只用让薛弘若跑跑腿,送送文件,自然有人可以办妥。十二月的时候,道胜银行要过圣诞节,因此放了三天假期。这时候,褚莲终于想起来,问道:“咱厂子的手续什么时候下来?到了年关,可别让他们拖着了,再拖就拖到明年去了。”
于是吃过了午饭,济兰上楼去打了一个电话。
银行和商户打交道,因此他在工商局也有几个说话爽快的熟人。打一个电话催一催,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电话那头,在一阵不长也不短的嘟声后,那个熟人接起了电话,似乎叼着烟,因此说话含混不清。
“谁?”
“罗济兰。”济兰说,“问问我那个厂子的牌照办下来没有。”
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果不其然,电话那边的男人咂着嘴,叹息道:“不是哥们儿为难你啊。你也知道,咱俩是有交情的。”
“有屁快放。”
“就是……上面不给批。让你再去找证明材料来——”
“可是我们的材料已经补交过很多次了!都是齐全的!”褚莲在楼下看报纸,似乎看到了笑话板块,哈哈大笑,笑声传到了书房,济兰忽然也很想抽烟,“别跟我整这套。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别人没这么费劲吧,省厅恨不得全世界的人到哈埠来做生意——”
那头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干笑道:“不是我要折腾你,哥们儿。真不是。要是别人来办厂子呢,那当然是顺顺当当的,何况你又交了那啥……是吧?唉,我实话和你说吧,你不如去寻思寻思,你到底得罪谁了?”
话筒握在济兰的手里,他皱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紧接着又说。
“我……我仁至义尽了兄弟。咱就是个小办事员,能卖力气的地方也有限。切记,切记,你得把你得罪谁了那事儿解决了,不然,你就是交上一百份材料也屁用没有啊!”
电话挂了。
济兰的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把脸埋进手里,极为粗鲁地搓了搓,然后又打出去一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当然也是另一个人。
“喂?小方……我问你点儿事儿……工商局说,有人卡我的材料。”他垂下眼睫,单刀直入,对方显然也是一惊,“……我,对,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是谁。”
天越来越短,没过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斜,虽然还不到黄昏,但仍早得让人心情郁结。
“嗯……麻烦你了……帮我打听打听。谢谢你。”
他挂掉电话,靠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回忆,在道胜银行的这一年左右,他到底能得罪谁?外头兼营的钱桌子不在他的名下,看起来跟他毫无瓜葛,什么事儿也是找不到他身上的;倒腾羌帖么……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更说不上得罪谁。还有什么事儿?
有什么事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坏了?不可能,除非,是那些没经过他手的事儿。
济兰的眼珠定在一点不动了,他心底里有那么一点儿怀疑,然后他张口叫道:“褚莲!别看你那笑话了,快上来!”
接着是噔噔噔的上楼声,经过这跟眨眼一样快的一年,褚莲已经可以如常人一般地上楼了。
“怎么啦?”褚莲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绸子睡衣,领口没有系扣,一条略深的沟壑逐渐下沉到领口的深处,“格格什么吩咐?”
济兰的嘴巴微微启张,刚要问他还记不记得今年冬天去买粮的事儿,电话铃响了,他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褚莲于是抱起膀子,靠在门口看济兰接起了电话。
听着里头的声音,济兰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拧越紧。
这电话很长,济兰话却很少,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挂掉了电话。
“到底咋了?”褚莲眨眨眼,济兰往后一靠,把自己摔在皮椅靠背上,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买粮的时候,是不是得罪了一个……一个年轻人?”
“忘了。”
“……你,你……你怎么能忘呢!他,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叫啥?不对,买个粮食而已,你到底咋的他了?”
褚莲摸着他冒出胡青的下巴,摸啊摸啊,摸得济兰都要不耐烦了,两根眉毛忽然一挑,恍然道:“好像是有这么个年轻人,戴眼镜的,是吧?看着很有文化。”
“所以你把他咋的了!”
“没咋的!他要抢我签好了合同的粮食呢。”褚莲笑了笑,露出一种略带心虚又混合着骄傲的奇妙表情,“我就是……我就是,给了他一枪。”
作者有话说:
一些开厂奋斗故事(什么)
第78章 打麻将
眼下快到年关, 冬风呼啸,天早早地就要黑了。
一辆漆黑的小轿车从满是残雪的街面上开来,在地上留下无色的车辙;小轿车开得愈慢了, 直到停在周家大院的门口,大红色的灯笼已经挂上去了, 把雪地映出橙红色的暖光, 隐隐约约, 从大门里传来男人们的谈笑声。他推开车门, 小轿车开走了, 带出两道突突突的尾气。不必等他亲自去扣大铁门的门环,门内的人已经听见了小汽车的动静,知道是他, 先他一步打开了大门。
“二少爷回来啦?嘿呦, 我一早就听见小汽车的动静了,下来给您开门——啊,商会的会董们今天都来家吃饭, 在大屋饭厅里头呢,您快去跟老爷一块儿作陪吧!”
门房是个团团脸的中年男人, 戴着一顶早已不时兴了的瓜皮帽, 穿着一件厚厚长长的灰袄子,开完了门,就把两只手揣进自己的袖管里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踏步走进院子, 从楼梯上去,这才到大屋里。屋里热乎乎的,他脱下大衣,丢在一旁, 直往饭厅去了。
果不其然,饭厅里的大圆桌旁边坐满了一圈人,见到他来,都招呼说“二少爷回来了?”“老周,看看你家这个老二,多一表人才。”他一一点头,笑着称呼各位会董,这个叫叔,那个叫伯,年纪轻的叫哥,还有一些和他一样,受父辈荫蔽的小辈儿,也在这儿坐着;坐在主位上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父亲周雍平。周雍平正托着一杆水烟枪,见他回来了,对着他抬了抬下巴:“你王伯、刑叔他们都是爷俩来的。饭吃得差不多了,招待招待你这群哥哥弟弟们,打麻将去吧。我们老哥儿几个再喝点儿。”
“是,爹。”周楚莘应道,他站在饭厅门口,暖光映在他的脸上,给他冷白的肤色打上了一点淡淡的柔光,软化了他眉梢眼角的尖锐,显得他那么年轻,还仿佛是个孩子,“您和几位叔叔伯伯多唠唠嗑,吃点儿点心,别喝那么多。”
年轻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席站起,和他往饭厅外走去。周楚莘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唏嘘,几个伯伯似乎还拍着他爹的背:“看看,还是二儿子心疼你吧?你看看我家这个不肖子……”
“欸呀……光嘴儿会说!那有啥用?今年年初我托人让他去官银号历练历练,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你瞅瞅他办的这个事儿……”
他于是快步走出了饭厅。
客厅里支起一面方桌,坐下四个年轻人,八只手在红色绒布上稀里哗啦地搓麻将,其中有两只手,不是戴着扳指,就是戴着戒指。麻将这么就算洗好了,各人都上手去码,一块块垒起来。
“今天都别让着我啊。”周楚莘微微笑道,“我可得把上周输给你们的,全赢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印景胜立刻应道,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成日里除了吃喝玩乐,还喜欢沾花惹草,那颗水头极佳的翡翠扳指就是在他手上的,“就为了跟你这牌局,小桃红的场子我都没去捧!”
“可得了吧你。”王健说,开始码他自己摸到的牌,他的手上戴着一枚婚戒,“人家楚莘还没结婚呢,你别带着人家瞎混就不错了。”
刑开诚立刻打起了圆场,笑着说:“都别装啊,天底下几个男人不偷腥?欸呀也别聊这个,打牌打牌,我只要钱。”
“你是钻钱眼儿了。”印景胜摸了一张牌,拿起来一看,立刻皱了眉头,“你就高兴吧,有楚莘这么个大肥羊给咱们宰……”
刑开诚嘿嘿一笑。印景胜瞄着周楚莘,看见他正专心致志地理牌,不由好信儿地问道:“刚才我在饭厅可听见了,老爷子说,你在官银号吃瘪了?”
王健不耐烦地抽了一口气,显然看不上印景胜这一出。
“算是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楚莘淡淡地道,镜片后的眼睛眼尾上挑,神色也显得冷冷的,“碰上个不懂规矩的。”
“然后呢?碰!”刑开诚竖起耳朵。
“……然后?红中。”周楚莘丢出一张牌,左手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这只耳朵的耳廓上,有一道发白的疤痕,不在光下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指腹的热度把那块疤痕也染得温热,他放下手,“然后他对着我开了一枪,我就夹着尾巴回哈尔滨了呗。”
三个人面面相觑,交换了好几个眼神。
印景胜冷笑一声:“他是哪儿的?我倒要听听,是谁这么不讲规矩,真以为哈尔滨是他家的了!”
“道胜银行吧。”周楚莘仍是那副淡淡的做派,小小的一颗麻将,微微发黄,放在手上,更显得他皮肤冷白,“替毛子人办事儿的,也难怪。现在又要开什么毛织厂了……”
“在哈尔滨,办毛织厂,还这么狂?”王健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摇摇头,又打出来一张,“以周叔在哈尔滨和哈尔滨总商会的地位,别人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
“你别告诉我你就什么也不做?”刑开诚看了眼周楚莘,感觉他仍是老神在在的。
周楚莘笑了一下:“要以和为贵嘛——”其他三个人立刻“嘘”了起来,他于是慢悠悠地接上自己的话头,“可工商局的大伙儿就是为了我抱不平么。”
“这就对了。”王健说,“欸呀,这个牌我吃!可算让我逮着了……不能让他惹了你,还跟没事儿人似的!”
他话音刚落,周家的女佣人就走了过来,说:“二少爷,找你的电话。少爷,这都是第四个了……”
大伙儿看看彼此,都笑了。
“哦,说我不在。”周楚莘仍旧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牌,半晌,忽然双手将牌一推,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胡了。”
牌照虽然下不来,可是既然机器已经买了,配机器的员工,也得招募了。
招进来还要培训,这就到了柴学真上场的时候。可是工人们的质量良莠不齐,他忙得称得上是脚不沾地,又要监督他们不要学不明白就硬掰,把机器搞坏了——机器比人金贵多了,也比人脆弱多了,柴学真这么说。他得带着这群人,训上一两个月,他点头了才算完。
关于牌照的事情,济兰后面又打了几个电话,可是不论是什么人脉,一概对周二的事儿讳莫如深,打着太极,不愿意替他们牵线搭桥。
“……好,我知道了。”济兰挂掉电话,长叹一声,又开始用那种责备的目光看着褚莲。
褚莲漫不经心地想,只是对他开了一枪而已,他又没死——他万山雪的枪就是指哪儿打哪儿,他就破了一点儿油皮儿,其实啥事儿没有。这人不跟他一样是个跑腿的吗?难道就那么不好得罪?这么点儿小事儿,小心眼儿!这么想着,他干脆用双手一撑,一屁股坐上了书桌的边沿,济兰开始拨打另一个电话,他就在桌面上这翻翻,那看看。
济兰瞪了他一眼。
褚莲笑笑,刚要说话,想起济兰还在打电话,他只好竖起一根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敲了敲,示意他自己绝不说话;忽然间,他余光里闪过一角白影。
桌面上的笔筒里,除了几支钢笔,还斜插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
这绝不是济兰的名片,济兰的名片都会精心地放在名片夹里,四角尖尖,洁白如新。
褚莲的食指和中指伸了进去,把那张名片从笔筒里夹了出来——
自从来到哈尔滨,他认识了许多字。看着看着,他的两条眉毛都挑高了。
“赵哥,我知道你认识周二……我也不求你别的,我就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