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他不像他的哥哥们,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民,伺候地比伺候孩子还要用心。他宁可做一个小摊贩,推着他的板车,车上一口大炉子,里头是热乎乎的烤地瓜。
他在傅家店卖得多点儿,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路过的时候,那淌着大鼻涕的孩子就会指着他的板车,大声喊妈,说要吃烤地瓜。大部分当妈的都拗不过,就会买一个。
偶尔天气好,他也推车去道里。去那里卖,来买的人就形形色色了。又一次,他还碰见一个毛子人,为了哄同行的女伴开心,买了一个烤地瓜,给了他一块羌洋,让他高兴了好几天。
今天,他又来道里了。
雪下得太大了。他都有点儿后悔了。这么着把车骑回去,那可真是累人。朱老三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扬声叫道:“烤地瓜!烤地瓜!不甜不要钱!”远远地,似乎有人听见了他的叫卖,走近来问:“不甜不要钱?”
“不甜不要钱!这地瓜,都个保个儿的甜……不骗你。”朱老三殷勤地打开炉子盖儿,“来一个?”
“来俩吧。”那人说。他穿着道里人才会有的穿着:羊绒大衣、高帮靴子、一条西式的围脖。他拄着一根文明棍儿……头上还戴着貂皮帽子,皮子很有光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这男人长得真俊嘞,“我们俩人儿呢。”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高塔子个儿,宽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现在又沉默地接过第二个烤地瓜。
“今年雪真大啊。”那男人说。
“可不咋的。”朱老三摇摇头,“我看这天儿啊,今年得耽误多少粮食呢。”
“四月份能种上就不错了。”男人附和道,点点头,跟朱老三就此作别。
褚莲谢过了朱老三,顺着这条街,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牙答汗跟着他,看着他,免得他因为吃而顾不上管自己的文明棍,再摔个狗啃泥。这么冷的冬天,一张嘴就吐出一大片雾气来,褚莲咬了一口烤地瓜,地瓜却还很滚烫,他就“嘶嘶哈哈”地吸气、呼气。牙答汗说“别急”,褚莲反而笑道:“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我看你的早就凉了。”
他在屋里待得发慌,总要出来走走。可是碍于济兰的嘱傅,又怕牙答汗告状,他只好忍痛多买一个烤地瓜,当作对牙答汗的贿赂。牙答汗吃了是吃了,答没答应么……不好说。
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雪。饶是嚷嚷着要出来溜达的褚莲,也渐渐感觉到了脚趾的冰冷。他又咬了一口地瓜,想着吃完了,就和牙答汗回去算了。冬天天黑得太早,难免让人扫兴。
他们走得偏了,渐渐已经走出了道里,落雪三尺的街道上,远远跑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他一边跑,一边用生硬的汉语喊着“救命”;他身后有个人正迈着步子死追,手里一把擀面杖,嘴里也喊,喊的是“站住”。
行人不爱管这些闲事,离得老远,都避开了。
褚莲拄着他的“司的克”,是一步也跑不动的。
他在街道中央,停了下来,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地瓜,换了个手去拿文明棍,改用右手握着地瓜,举起来,闭上右眼,瞄了瞄。
下一秒,他抡圆了胳膊,把那半个冰冷的烤地瓜猛地扔了出去——
正好砸在了那个挥舞着擀面杖的人的鼻子上!
作者有话说:
水饺师傅大火现炒的新章!
冬天就该吃烤地瓜啊……馋……
第69章 路见不平
“诶哟我操——”
擀面杖从那人手里掉了下来, “倏”地落进雪地里,几乎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捂着鼻子蹲了下来,口中喊道:“别让他跑了!他偷东西, 不给钱!”
几乎是出于下意识,褚莲刚刚丢完地瓜的那只手往下一捞, 已经把要趁乱逃跑的那孩子捞了起来, 瘦骨嶙峋的一小条, 挂在他手臂上, 简直就像一只流浪猫。他挣扎起来也像, 没多少力气,就在褚莲的手臂上乱抓乱咬,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差点儿就把本来就平衡不佳的褚莲一块儿放倒了。
牙答汗适时地把那孩子制住了。他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满面脏污,不知道怎么弄的。
“他偷你啥了?”褚莲问。
来人是个身板挺厚的汉子,看装扮和体型, 褚莲心里猜测他是个厨子;果不其然,这厨子一开口就是:“他偷我包子, 肉包子, 不给钱!你讲不讲理啊?”
褚莲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这孩子,两只手已经在解扣子了,转眼解下来一排,脱下了他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 给那孩子披上了,却也不急着让他走。褚莲就穿着一件毛衣站在风雪里头,目光炯炯,一个哆嗦也不打:“你看你, 就俩包子。这孩子瞅着就没钱,追他也白追不是?”
他这么一说,显得那个厨子是有点儿呆了。
周围渐渐围起来看热闹的人——管事儿他们不管,看热闹从来很快。
褚莲从裤袋里数出来一块羌洋,问那厨子:“够不够?”
厨子支支吾吾,是个轴人,嘴里嘟囔说:“没钱找你。”
褚莲一下子乐了,他一乐,又有暖融融的水雾从他的嘴角冒出来:“那你就都拿着吧,不用找了。你是个实诚人,就是轴点儿。”
厨子收下了钱,从雪堆里刨出来他的擀面杖,嘟嘟囔囔地走了。牙答汗还攥着那孩子的手腕,褚莲扬声道:“行了,没热闹了,都散了吧大家伙儿?”
围观的行人渐渐都散了,走远了。牙答汗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包在褚莲温暖的羊绒大衣里面。褚莲终于有工夫安排他了,留神细看,感觉这孩子不像七八岁,可就是非常瘦小,简直皮包骨头。
“行了,你家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褚莲自觉说话很和善,这孩子脏兮兮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里,显得格外可怜,他不说话,就是摇了摇头。
“自己家还不知道?”褚莲问,那孩子仍然是一脸的戒备和茫然,褚莲福至心灵,忽然想起前两天他看的那张报纸,于是又问牙答汗,“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日本人没有?”
顺着那孩子逃命来的方向,两条街外,就有一家日本妓馆。
褚莲走在前头,他已经感觉微微地冷了。牙答汗抱着那孩子,跟在他后头。越走,那孩子就越是紧缩,一直走到妓馆前面,他突然发疯一般尖叫起来,嘴里叽叽喳喳的说了一长串话,牙答汗和褚莲全都听不懂。可就是听不懂,这就说明他确实是从这儿跑出来的。
妓馆门口热闹非凡,人影摇动,有穿着和服的女人“哒哒哒”地踩着木头鞋子碎步跑过,去迎接她同乡的主顾。褚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孩子不依不饶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大衣里,似乎生怕被哪个人认出来。
“先回去吧。”褚莲说。
一个姨太太,一个门房,大雪天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个妓馆跑出来的日本小孩儿。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这,这怎么整……”褚莲喃喃了一声,日本小孩儿吃了他自己偷来的两个肉包子犹嫌不够,现在正一手抓着一个白面馒头,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这怎么跟济兰解释呢?
济兰还没有回来,他平时要六点多钟才能回来呢。
日本小孩儿吃饱了,焦头烂额的褚莲把他拉到了盥洗室。
“自己洗澡,会不会?”
那孩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睁着一双眼看他;他脸上脏得那么厉害,褚莲几乎看不出来他长什么样儿,只发现这双眼睛格外的黑白分明,黑眼仁的部分又很大。
没来由,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济兰刚刚上山的那样子,于是他微微地笑了。以防这孩子有着跟济兰一样的薄脸皮儿,他从卫生间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盥洗室的门关上了,而房门恰好打开了。
济兰带着满身的风雪从外头走进来,正在门垫上跺脚,好把鞋面上的雪花抖落。他不像薛弘若那样,随时随地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总是满身轻松,两只手保养得当,除了在山上的时候握枪,其余时间什么也不拿。
一抬头看见褚莲,济兰微微笑了,一边摘他的黑色皮手套,一边问道:“今天怎么样?”
褚莲的手甚至还放在球形的门把手上,说:“还……还行?”
他听着身后门里的动静,好像有水声。这孩子果然还不傻,知道怎么用浴缸放水。怎么就他第一次用的时候一头雾水,还招来了济兰,导致一洗澡就洗了俩小时呢?
济兰显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他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牙答汗,又定定地看着褚莲:“谁在里面?”
褚莲张口结舌,终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在别人家里积德行善,这叫什么事儿啊?
“就是……就是个小孩儿——”
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起来了,他鞋也没有换,直直地从门口走了过来,鞋跟在地板上铿铿作响,褚莲的表情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儿——他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济兰知道自己远比褚莲自己更了解他。
“让开。”
“你生气啦?欸呀,这,这你就生气也太不爷们儿了。”褚莲几乎有点儿结巴了,还有点儿恼羞成怒,“这点儿事儿……我一会儿把他送走不就行了吗——”
济兰看着褚莲握着门把手的手,缓缓道:“让开。”
“你能不能给人留点儿空间啊?他洗澡呢……那哪能说进就进……”
济兰缓缓抬起头,看着褚莲因为心虚而闪躲的眼睛。
时隔一个多月,那一声“我是个正常男人”再一次回荡在他的脑海。像一句咒语。
“好啊……好……”好什么?剩下半句话他真是说不出口。想起当初他是多么想要一个大澡盆……是褚莲亲自给他做的。现在就变了?好啊,是你太好了,褚莲,你把不明不白的女人带回来,带回我们的家里,还让她在我们的浴缸里洗澡,你——
“让开!”他厉声说,褚莲顿住了,然后渐渐的,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无力保护他人所带来的羞耻表情,济兰在他跟前从来是顺和的,因此让他忘了,济兰也是有脾气,有架子的人。
仿佛深受打击,褚莲倒退两步,手也松开了门把,靠在一边,抿着嘴不说话了。
济兰猛地打开了门!
浴缸里几乎是满溢着一汪泥水。一个小孩儿,赤身裸体地站在里头,正要用蓬蓬头来冲水,一只手还伸着要去够。
门外一个人,门里一个人,都定住不动了。
济兰又猛地把门关上了。
他先是扶着额头冷静了一下。他真的完全冷静了。那小男孩儿是个纯粹的小男孩儿,胸前平坦的一片,绝不是个小女孩儿。
他静静深呼吸了一会儿,又去看褚莲。
褚莲不看他。
说来,济兰见过褚莲动怒时候的样子,可是认识的这几年来,褚莲从没对他红过脸,发火儿都是对着别人发的。这一下子,他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羞愧,脸也跟着红了。
“莲莲,我……”
“你不想我跟你住,你就直说。”褚莲突然打断了他,口气又冷又硬,显得他一点儿也不伤心,眉梢眼角却都耷拉着,“我也不好意思就这么一直给你添麻烦。”
“你……你想什么呢!”济兰大惊失色,刚才的气焰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苦笑和一点微妙的窃喜,“我……我不是怕你给我添麻烦!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
“我这不是在给你添麻烦吗。”褚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听起来仍冷冷的。
“我……我上班上糊涂了。”济兰说,伸手去拉褚莲的手,牙答汗开始面壁思过,瞪着墙面上线条精致的壁灯,“我以为、以为——”
“以为啥?你心眼儿多我知道,你对我也这样?整得好像我带了个小偷回来似的,我要是带——”
他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的话突然停住了,济兰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褚莲恍然大悟,张开了嘴——
“你以为我带女人回来啊?”
济兰沉默了。
就在他尴尬又羞耻的沉默里,褚莲开始放声大笑,笑得里面的小孩儿都说了一句日本话,像是在问怎么了。褚莲实在无力回答,笑得都弯下了腰,两只手拄着膝盖,眼泪都笑出来了。
“行了,别笑了!”济兰终于恼羞成怒,作势要走,褚莲伸手抓他,又失去平衡,差点儿直接笑得跪了下去。济兰马上去扶他,又被他带倒,两个人双双坐在了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济兰嚷嚷不过褚莲的笑声,终于自己也跟着笑了。
“傻小子……真是……真是个台炮哈哈哈哈哈!”褚莲笑累了,拍着大腿停了下来。济兰抿着嘴看着他,脸儿红红的。牙答汗直接回了他自己的小房间。
“你这脑子里想的都是啥啊?”褚莲多日来的郁闷莫名其妙地一扫而空,只剩下荒谬的好笑,看着济兰嘟着嘴生闷气的样子,忽然稀罕得了不得,一把勾过来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爷就喜欢你这一个小美人儿,再没别人了。”
济兰长长叹了口气,跟万山雪一样,摊开腿坐在地上,自觉十分没有形象,但是这一点他早已经无力改变了。
他抹了把脸。
“我看你腿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得赶紧给你找点儿事儿干。省得你在大街上到处捡乞丐回来……也省得……”
也省得我跟着你疑神疑鬼的!
作者有话说:
我这几天写得太甜了牙都倒了怎么回事……其实我写的真的是甜文吧??[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