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我看看……库马尔、毕拉尔两支……不光给飞虎——咳咳,给钱,还给车犁牛马。……哦,这就叫‘抚绥’啊!”
“我家就在那儿。”门房说。
薛弘若一会儿看看门房,一会儿又看看这个男人,心道,这俩人还莫名其妙唠起来了。转念一想,又想到少爷在关东,除了一个阿林保大伯,也没别的亲戚了。这人能是谁呢?
“你家咋样?”
“挺好的。我们打猎,过日子。”门房也不会多少汉语,这句话听着都老长了。
“是吧。我看他们就是找个由头贪污呢嘛。”男人笑道。两个人说话的工夫,门铃又响了。门房打开门,小洋馆真正的主人走了进来。
济兰站在门口的垫子上,左手提着两根油条还有两个大果子,右手提着一暖瓶豆浆。
“少爷。”“先生。”
褚莲仍在读他的报纸,读到一条“转大总统申令:商民不得排斥日人、日货,严防‘乱党’乘隙煽动”,看得脑袋疼,把报纸丢在一旁,道:“回来啦?你来且了。”
“什么且。”济兰随口道,换下鞋子,穿过客厅,把早饭放到了餐桌上,转头问傻呆呆的那俩人,“吃点儿早饭?”
“吃过了。”这回两个人是异口同声了。
“哦。薛哥,你等我一会儿吧,吃完早饭再谈。”
褚莲站起身来,拿起沙发旁放着的一根手杖,往餐桌走去。年后的这几天,他渐渐适应了这副不灵便的腿脚,他不喜欢拄拐,显得笨拙,济兰就给他买了一根手杖,用着轻便不少。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薛弘若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依稀还能感受到刚才那男人的体温,这令他非常不自在。隐隐约约地,他听见餐厅两个人的说话声,不由得惊恐地想到:这买早餐,不会一直是少爷的活儿吧?!
吃过了饭,济兰上二楼书房,跟薛弘若交待工作去了。
客厅又剩下那个门房和褚莲两个人。
“哥们儿,你叫啥啊?”过了一个年,褚莲才想起跟人家套近乎,他也不脸红,还是笑眯眯的。楼上有楼上的事儿要说,楼下也有楼下的瓷要套。
“牙答汗。牙答汗·魏拉伊尔。”
“那我就叫你牙答汗?”
牙答汗点了点头。
褚莲眼珠子一转,又笑道:“你每天就在这儿等着他使唤啊?”
“他”说的当然就是楼上书房谈事儿的济兰了。
牙答汗点点头。
“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牙答汗说:“不长。一个月。从兵团,出来。找活儿干。”
万山雪说:“兵团出来的,那你肯定会摔……咳,会打枪,是吧?”
牙答汗又点点头。
这下褚莲看他的眼光里多了点儿意味深长的东西。牙答汗莫名其妙,又坦坦荡荡,还是坐在那里,任他打量。挺大个个子,就缩着肩膀,老老实实坐在那个小小的鞋凳上。
褚莲继续盘问道:“格格——我是说……罗先生,一直是一个人住?”
“嗯。”牙答汗说,又补充道,“偶尔毛子先生过来。”
毛子先生……那就是瓦莱里扬咯?
“他留下吃饭么?”
“不吃。罗先生也不留他吃。”
褚莲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又继续去看他的报纸了。
中午时分,济兰和薛弘若才从二楼下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说话。说的是什么“期条”、“票子”一类褚莲搞不懂的东西;他倒是有心留神去听,却只听到了一头雾水。不过看得出来,济兰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的。
窗外又开始下雪。
“今年雪真大啊。”薛弘若说,几个人都一块儿转头去看窗外的雪。
“瑞雪兆丰年嘛。”济兰淡淡道。
褚莲摇了摇头:“不懂行了吧?这么大雪,这么冷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不得耽误春耕啊。”
济兰若有所思,走下楼来,把他的羊绒大衣又穿上了;薛弘若亦步亦趋,手里仍然提着他的公文包:
只是褚莲总觉着,那公文包看上去比他今早上来的时候更鼓了一些,想必装上了不少他更看不懂的文件。
“我得去银行一趟。”济兰一边说,一边换上了鞋子,“午饭让牙答汗去给你买,大雪天的,不要出门了。等我回来吃晚饭。”
褚莲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于是济兰和他的跟班,就打开了门,走进了满天的风雪中去了。
褚莲就没有过过这么闲的日子。
早先在家的时候,也是给笤帚嘎达赶下炕去地里干活儿,后来上了山,当了胡子,不出去办事儿的时候,也有郝粮在身边唠唠叨叨,更别提后来又来了济兰,更没有闲着的时候。现在,他一退了烧,伤口虽还偶尔作痛,可是身体一舒坦下来,人就不得不寻思,能干点儿啥。
但是济兰什么也不需要他干。
每周会有一个老妈子过来收拾卫生,褚莲腿脚不好,也不用他勤快;做饭更别提,既然有牙答汗来跑腿,想吃什么,跑遍了哈尔滨也买得到;抽烟……他的烟袋锅子,那就更不知道到哪儿去寻了。
他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想着总要做点儿什么事儿,于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又一次拾起了他的手杖:真漂亮,檀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光光的,杖身甚至上了松油,让它木制的纹路更为显眼;杖头是羊脂玉的,冬天摸上去也一点儿不凉。买来的那天,济兰说,这叫“司的克”,也叫文明棍,以后他要是再戴巴拿马礼帽,正好相配。
他就拄着这根“司的克”,开始在屋里走路。
缺了两根脚趾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对走路来说,那就费点儿劲了。
褚莲赶走了想要在旁边帮忙的牙答汗,让他出去买午饭。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缓慢而沉重地走路。一直走、一直走,在壁炉跟前绕着圈子,像是一头蒙着眼拉磨的毛驴。
这座小洋馆里温暖如春,他的汗水打湿了济兰给他准备的绸子睡衣。
笃,笃。
大伙儿都去了哪儿呢?不知道,不清楚。可是他不清楚,这是个好事儿。
笃,笃,笃。
济兰有事在身,他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
笃,笃,笃,笃。
除了杀人,他还会什么?难道济兰不提,他就能够心安理得地躲在这儿,一个大男人,就给济兰养着……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他终于汗流浃背,精疲力竭。右手一松,那只文明棍落到地上咕噜噜地滚远了。熟悉的失重感袭来,他不再跟它对着干,顺势一歪,倒在了那毛茸茸的、温暖的地毯上。
敞开四肢,看着头顶华美的枝型吊灯,他怅然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第68章 烤地瓜
褚莲数着日子, 数着数着,就数到了四月初。
经过了和“司的克”的一番搏斗,现在这跟小棍儿跟他亲儿子一样听话了, 拄着这根棍儿,他走路就跟常人一样无甚区别;没有这根文明棍, 就是走得慢一点, 还需要慢慢地适应, 申大夫说他恢复得挺好。
“哦你醒了。”申翰来的时候, 尽管仍在掩饰, 眼珠子还是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好像就是想看看,这个中了枪伤还不能去医院的嫌疑人员睁开眼睛到底长啥样, “走两步我看看。”
褚莲就只好跟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似的, 在济兰和申翰这四只眼睛的注释下,尴尬地站起来,又在客厅缓缓地走了一圈——在他慢慢走路的时候, 济兰一直用一种如同妈妈看见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走路时候的眼神看他,让他如芒在背。
“恢复得挺好。”伤口也看了, 申翰满意地点点头, 又说,“磺胺都吃完了?看样子没太损伤身体。不错。”
“这有啥的。想当初在山上——”他一高兴,张口要说话,忽然对上济兰的眼神, 只得说,“在山上倒腾山货的时候……啥罪没受过!真谢谢你啊,大夫。”
他拄着他的司的克,跟济兰一块儿送申翰到了门口, 申翰点头离去了。
“你记得大夫的医嘱了?”门一关上,济兰就开始絮叨,“虽然现在能走路了,可是不要总是走,天天走,你的伤口还没有长好……昨天不是走多了,半夜疼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自己的身体自己个儿得在乎……要不然……”
“知道了,知道了。你啥时候也这么磨叨了?”褚莲神奇洋洋,像是电气影戏里的喜剧主角一样,夸张地挥舞着他的文明棍,作出一副走路时的滑稽样态,济兰不由得大翻白眼,想道,这么唠叨是为了谁?只好又抢下他的文明棍,赶他去躺着。
这日子是吃了睡、睡了吃,转眼到了四月五号。济兰的年假早就休完了,是为了褚莲才耽搁了这些个日子,今天就非要去银行不可了。
仍然是那样的交代。褚莲在家里继续吃了睡睡了吃,只消等济兰回来就是了。褚莲自己心里犯嘀咕,想起来前两年在香炉山上,济兰问他啥叫拉帮套,因而提起来的——济兰阿玛那十二房姨太太!他当即就出了一身白毛汗,想道,难不成,我也是济兰的一房“姨太太”?可不就是这样,大白天的啥事儿不干,等着人伺候,晚上呢,就陪老爷睡觉……这不就是个姨太太吗!
当天中午他就睡不着午觉了。
晚饭时候,济兰叫人跑腿回来传口信,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让他和牙答汗先吃,为表歉意,还从褚莲爱吃的恩成楼叫了菜。
一双瓷筷子,夹起来一块焦香扑鼻的焦烧肉条。
褚莲阴沉地盯着这块溜肉段。牙答汗坐在他旁边,正大快朵颐。
“他跟谁去吃饭?”
牙答汗埋头猛吃,闻言,茫然地把脸从饭碗里拔了出来。褚莲不说话,他慢慢地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然后说:“毛子先生吧。总是,一起,喝饭,吃酒。”
“那是吃饭,喝酒。”褚莲说,恶狠狠地把那块焦烧肉条塞进了嘴里,果然咸香适宜,非常下饭。
那个毛子有什么好?他想道。转念一想,或者毛子跟济兰的关系,就像是他跟四梁八柱的关系一样。何况,城里人谈生意自然不会打打杀杀,只要吃个饭、喝个酒就是了。
于是这天晚上,他早早地拄着司的克上了楼,躺上了床睡觉。济兰不回来——说不准一宿都不回来呢?慢慢地,他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听见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睡觉的时候没有拉上窗帘。朦胧月色之下,济兰的身影影影绰绰,看姿势正在脱衣裳,见褚莲醒了,低声说:“吵醒你了?”
“没有。”
褚莲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修长的四肢在被子里伸展,棉被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他肌肉紧实的上身;他肋下的伤已经拆了纱布,露出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嫩肉。因为忽然醒来,两只眼睛还眨了又眨,眨去眼里的一点泪花。他睡觉是不穿济兰给他准备的睡衣的,总说裤子缠腿,衣裳缠胳膊,济兰也就由他去。
“怎么了?还不上来……”褚莲咕哝一声,然后济兰真的爬了上来,褚莲感受到床垫的塌陷——西洋床就是这么软乎啊——但是久久没有感觉到济兰躺下来,在他睁开眼之前,一双满是酒气的嘴唇顺着他肋下的新肉,一路吻了上来,留下濡湿的水迹和轻微的“啵”声。他听见济兰的呼吸声,沉重又急促,还哼哼唧唧地撒娇。褚莲张口要说话,那张嘴已经从他的喉结处向上吻了过来,让他要说的话都变成了一声含糊的低吟。
“大半夜的这么有精神……”
说完,褚莲又迷迷糊糊想道:能没精神吗?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了,啥正事儿也没办过一次,按照济兰之前在山上腻腻歪歪那一出来看,想必是忍了很久了。
不过饱暖思淫欲,他褚莲又怎么样呢?他安慰自己,这很正常,我也是个男人嘛……于是他就舒舒服服地摊开四肢,让格格伺候他了。
一夜折腾过去,天光乍亮。
褚莲侧躺着睡着,抱着被子,半露出赤/裸的身躯;日光打在他安宁的眼睫和胸前的红痕上,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弱地浮动。这么睡了一会儿,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翻了个身,准备亲一口这个辛勤伺候了一夜的格格——
然后就摸了个空。
冷冰冰的半边床铺。济兰一大早就走了。
褚莲的牙关跟着咬紧了,越来越紧——他妈的!真成姨太太了!
今天的哈尔滨仍旧在下雪。
这座城市人来人往,毛子人、犹太人、日本人,共同汇成一锅乱炖,走在街头,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人都不稀奇。
这是朱老三在这条街上卖烤地瓜的第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