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她是“靠人的”。
“什么是‘靠人的’?”
下山路上,济兰跟万山雪并肩走,两人都骑在马上。四梁八柱全都下山——不是为着绑票,也不是为着砸窑,而是为着吃饭,这是一件稀罕事。
该怎么解释呢?
万山雪忽然想起,济兰和他们不同的,一个满族人,一个有权有势的人,怎么样都是三妻四妾的;而穷苦人的生活与他们恰恰相反,互成映照,就像是反色的影子。
万山雪横了济兰一眼,突然开口问道:“你爹——阿玛,娶了几房老婆?”
济兰说:“十二房。”
万山雪咋了咋舌。
“‘靠人的’就是一个女人,有很多房丈夫。不过一般没你爹那么多。”他压低了声音,确保除了他和济兰,谁也不会听到。不过,这本身就是一件常事,不管是放排的,还是种地的,谁身边都有一家“拉帮套的”、“靠人的”。一个女人,或是出于家庭的贫穷、丈夫的疾病,又或是出于独居的寂寞,就会成为“靠人的”。男人之间彼此都知道,并不以为忤。
济兰若有所思。万山雪为了不让人听见,说话时离他很近,垂在白马身侧的小腿碰到了济兰的小腿。济兰抬眼的时候,恰好看见万山雪低垂而微弯的睫毛。关东多彪悍淳朴的民俗,大家都见怪不怪么?
那万山雪呢?
他看到万山雪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已经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我?”万山雪的表情古怪起来,“你说粮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济兰后悔万分。一个男人,尤其是万山雪这样的男人,他听见这样的话——那不是让他做王八吗?不过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啊!
但是万山雪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他的眉头紧皱着,忽然把脸板了起来。
“小孩子家家的,净想啥呢。”他好像要批评济兰似的,皱着眉,瞪着他,刚刚那双弯弯地垂下去的睫毛又扬了起来,露出黑黝黝的瞳仁来,“你不许啊。年纪轻轻的,哪有一门心思就要给人拉帮套的!”
最后一句话调门拔得太高,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济兰的脸火烧似的红。
“又唠啥呢!”史田的笑声从后头传了过来,“咱翻垛的想给人拉帮套?采过球子(摸过奶)吗就想这个!”
一阵哄堂大笑。
郝粮坐在后头的马上,重重咳嗽了一声。史田立刻闭上了嘴。
济兰大呼冤枉,声音淹没在胡子们的笑声里。脸上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耳朵上,像是沁着血——万山雪又在捉弄他!他怎么老是捉弄他?他明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济兰瞪着马鬃,谁也不看,血液撞着他的耳膜,于是耳朵里轰隆隆作响。万山雪放屁,谁要给人拉帮套了?
笑语声中,万山雪的马队远去了。
在山上的四梁八柱不多,只有史田、许永寿、于敏讷和计正青,郎项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邵小飞前几日又被万山雪赶下山去了,不让他整日耽在山上,跟胡子瞎混。计正青和于敏讷不去,留在山上跟崽子们看家,倒是他们一帮大男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头吓人,郝粮这时候跟着,倒是正好的。
傅茹云的第一个男人,是放排子的。
冬日的时候,放排的男人们在山场子上砍树,叫做放件子。春天开江之后,就把这些木材捆成排子,顺江运走。一上了排子,就是九死一生。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在他不回来的当口,恰恰是许永寿下山看她的时候。
远远的,万山雪就看见了江边一排排的小房。他们跟在许永寿后头,许永寿见着了尽头处一个靠在门边的女人的人影,朝她挥了挥手。
这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她很瘦,于是颧骨也很突出,显示出她并不温柔的本性;微凹的眼眶里头,盛着两颗黑亮又镇定的眼睛。见他们来了,傅茹云迎了上来,满面微笑,她这一笑,那股子精明强干便变得讨人喜欢起来。
“是褚大柜吧!”她说,仰脸笑道,“兄弟们都来了?嫂子!欸呀都进屋吧,快进屋,我包饺子了,正要煮呢!”
“太客气了。”郝粮亲亲热热地挽起了傅茹云的手,毕竟女人和女人说话,是和男人不同的。几个人都寒暄着鱼贯进了傅茹云的小屋。锅里刚刚烧开水,一个流鼻涕的小孩儿正在往里头下饺子。傅茹云叫他“狗子”,说“快来认人!”这个叫叔叔,那个叫伯伯的,郝粮疼爱地摸了摸狗子的脑袋瓜,傅茹云又赶他去看着饺子了。
“快坐,台上拐着!”她突然说了一句旁行话,说着,似乎还略带紧张地看了一眼许永寿,看没说错,她又笑了。
“嫂子别着忙。”万山雪摘下那顶他从不离身的白礼帽,挂到一旁墙上去了,“饺子不急着煮,遇上啥事儿了!说来我听听。”
傅茹云又看了许永寿一眼,许永寿抛给她一个“说吧”的眼神。
傅茹云的手抓着围裙的下摆,那上头沾满了或干或湿的面粉,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帘子后头的里屋,又乞求般地看着万山雪。万山雪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她打起帘子,露出里屋炕上一个人影来。
她的手还在揪着围裙,手上也沾上了更多的面粉。
“他顺着排子来的……现在好像还有气儿……养着他吧,不是个事儿,送到哪里也不知道,大柜你瞅他……”
男人无知无觉地躺在炕上,衣服已经干了。他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出更为耀目的金色,鼻子直而尖。
“……这是个毛子人啊!”
作者有话说:
这俩人又有事情要做啦!
第39章 谈判
一个俄国人, 在傅茹云的炕上,半死不活地躺着。
万山雪回身又看了看傅茹云。傅茹云的脸上写满了尴尬,面粉在她手上干结成了一块块。
“先吃饭吧。”万山雪说, “炕上说。”
他们留下那个昏迷不醒的毛子在小屋里头,出来吃刚刚出锅的饺子。那个叫狗子的孩子看起来已经馋得要淌哈喇子了, 但只是坐在炕边, 一只手握着一根筷子, 眼巴巴地看着盘子里白花花胖乎乎的饺子。郝粮正在给他编小辫儿, 这是长命绺。
“吃饭了!”万山雪活像此地的主人似的, 招呼那孩子,意思是他终于可以吃而不是光看着了。狗子把饺子扒到碗里,张口便吃, 然后就烫得嗷嗷叫唤起来, 大家都笑。
包饺子费时费力,招呼这么一大帮子人,大部分是傅茹云一个人忙活。可见她真对这个顺排子飘来的毛子人犯愁了。
毛子人在关东的名声并不好, 而且个个儿都是不好惹的主儿,尤其是日俄战争以后。傅茹云请万山雪亲自过来, 就是听说, 前阵子有一个毛子人顺着排子到了围子里头抢羊,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他们又不通毛子话,这人身份不明,醒过来还不知道要咋样呢!
万山雪并不急着说他的打算。白瓷碗里倒上五年陈的老陈醋, 撒上切得细细的蒜蓉,陪上韭菜猪肉馅儿饺子,别提有多鲜。俗话说饺子配酒,越喝越有。在关东, 午饭也是喝酒的,并且往往能喝上一整个下午;并且女人比男人还要能喝,一是因为冬日的严寒,二是因为比相聚还要久的别离。
傅茹云家的烧酒十分之烈,只要一口,济兰的脸就红了起来。傅茹云用眼睛偷瞄着万山雪,一会儿又去看许永寿,许永寿轻微地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完了。万山雪撂下筷子,一抹嘴,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只喝了两盅酒,脸一点也没有红,直接下了炕,走到了里屋跟前,打起帘子——
“——大柜!”济兰突然叫住了他,万山雪不动了,所有人终于看清,他的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手里,枪口直直对着屋里,只差济兰的一声叫唤,就要开枪!
“大柜!这,这是……”傅茹云的脸煞白煞白。她本不该如此,她见过死人,顺着放排子的松花江一路漂流,泡得满身浮肿,皮肤青白;更何况,她的第二个男人还是个胡子!可是,真正见到一个脑浆迸裂,红白齐出的死人,前一秒还喘着气儿的死人,那又是不一样的。
万山雪的眉头厌恶地皱起来,不是冲着傅茹云,是冲着他枪口下的毛子人。
“嫂子,你叫我来,不是为这件事儿?”
“是……是这件事儿……可是……”
“我见了他们在关东作威作福心里就膈应!”万山雪一咬牙,腮骨隐忍不发地略略凸起了一下,“嫂子你放心。我包管把你这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到时候,把他一埋,谁也查不到这儿。”
这话一出,傅茹云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是了,找一个胡子来,胡子能有什么说法?胡子是杀人的,不管看起来多和善,多会说话,和他们一桌吃饭,那都还是杀人不眨眼的!
万山雪的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按照他的理智,既然俄国人不好惹,不如现在就处理了,落个干净!免得真叫其他毛子找上来……
“大柜!你别插他……”傅茹云已经抽泣起来,许永寿揽着她的肩膀,狗子见他妈妈哭,也吓哭了,“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他是大白天顺着松花江飘来的……我,我是没办法啊!要是他死了,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家里还有孩子呢!”
半晌,万山雪的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的枪又从他手中消失了,像是它出现时一样令人讶然。
他放下帘子,走回来,在炕沿坐了下来。
许永寿觑着他的脸色,叫了一声大柜。
万山雪长叹一声:“杀又杀不得,惹又惹不起,‘草上飞’,咱小嫂子看得起我。我又不能扔着不管。”说罢,他随手一捋渐渐止住哭,瞪着眼睛看着大人们说话的狗子的头顶,“你说,咋整?”
傅茹云收了泪,一咬牙:“不然,这么着吧。我把他送回毛子那个什么……什么会……”
“董事会。”济兰适时地说。
“反正他们有个会,在咱们的地界儿,收咱们的税!”史田冷笑道。
“送回去,又咋说?”万山雪问,郝粮把狗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用自己黑油油的大辫子逗着他玩儿,“说你从排子上捡着的。他们信了还好,不信……”
“反正我没干亏心事儿……”傅茹云打了个哆嗦,用手抹去了方才的泪,“我……”
“那他身上的东西呢?”万山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东……东西……”傅茹云张口结舌起来,求助似的转向了许永寿,许永寿脸色也变了,虎着脸瞪着她。
“从俺们几个进屋的时候,就没听你提过。”万山雪冷冷地说,“我又不瞎。他的衣服给换过了,穿的土布衣裳。谁给他换的?你把钱拿走了,衣裳拿去卖了,又让我来给你处理,嫂子,你算盘打得精啊。”
傅茹云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忽然,她掩面大哭起来。
这一回,郝粮把狗子抱走了,抱进了里屋。
“是!我拿了!可是大柜啊,你们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我们家是什么样儿!去年过冬,孩子连条棉裤都没有,差点儿活活冻死了!”
“永寿不给你们钱?”
“给是给……可是一有了钱,就都给我家那个放排子的带去了!停了排,他上了岩,总得有钱吃饭啊……”
“那我替你毁尸灭迹,你倒不乐意!”
傅茹云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许永寿也责备地看着她,转过头,又求情说:“大柜,她知道错了……这毛子……这毛子不能留了!要是洋跳子(外国兵)查到了……”
“……嫂子,你怎么说?”
傅茹云捂着脸,最后吸了吸鼻子,终于就着这个把脸埋在手心里的姿势,颤抖着点了点头。
万山雪和许永寿对视一眼,两个人双双下了炕。
这回是许永寿拔出了枪,两个人刚要去“处理”那个俄国人,忽然,郝粮抱着狗子叫了起来——
“当家的!快,这毛子人醒了!”
瓦莱里扬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听觉先于视觉,反射进他迟钝的脑袋里,一个女人的叫声,聒噪,叽叽喳喳,如同这片土地上他所见到的所有瘦小蜡黄的女人。女人——他在妓馆吗?难道他在大连的妓馆里昏过去了,他为什么会昏?
他想叫那女人住嘴,否则他不会给她小费。
他睁开眼。
就看到了那只枪口。
枪口一圈雕刻的花纹,是一只勃朗宁M1910。一个妓女,不会有勃朗宁M1910。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
余光之中,他见到了刚刚的声源,那个女人,只有一个背影,抱着一个孩子匆匆走了出去,口中似乎还哄骗着什么,这当然不是个好兆头。
顺着黑洞洞的枪口向后看,他又糊涂了:持枪的这个人,也是个女人吗?不,他胸前一片平坦,他不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