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天都亮了……怎么也有八点钟了……?不是说要去拜年……”
他说着说着,年轻气盛的年纪,呼吸又不稳当起来。万山雪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骂道:“小不要脸的,一大早就来精神。”他顺便把已经钻进衣裳里抚摸着前胸的那只爪子捞了出来,“别腻乎了,一会儿人看见……”
“没人!都下山了。”济兰抱怨道,万山雪从炕上坐了起来,像呼噜小狗一样随手呼噜了济兰一把。
“都忘了要去串门子。去,把我靰鞡(鞋)拿来。”他随口一指挥,济兰就巴巴地把鞋子提来了,坐在炕沿看万山雪穿鞋。
“你嫂子呢?”
济兰撇了撇嘴:“不知道。早起来了吧。”
万山雪看他一眼,笑而不语,忽然伸手捏了他的脸蛋一把,有点儿力气,那白皙的脸蛋儿立刻就红了:“小心眼儿。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就出发。”
今年他们三个要去秋子梨家的麻达林过年。
本来,胡子们猫冬,各奔车店,这是自古来的习俗;秋子梨家也是这样。可是赶上上一回劫法场,居然还没好好道谢过,人家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按万山雪的话来说,这要怪济兰,济兰当然不肯承认。于是今年过年,一是奔着热闹,二又是奔着登门道谢去的。
绺子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送一头年猪过去也不现实,因此,就搬了存的几坛好酒,带上郝粮自己做的肉皮冻,几匹没舍得用的大画布,杂七杂八地,都放在板车上出发了。
坐板车。
万山雪打扮得格外朴素,和郝粮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戴着大围脖,一直遮到眼睛下头,乍一看,活似来关东做生意的车老板子,一对夫妻俩。济兰冷眼看着,在板车上坐下了,坐在一堆酒坛子、猪皮冻和红纸包着的银元中间,一个人生闷气。
他们三个人一大早出发,晌午时分才到了麻达林。
这林子实在不太好走,因此七拐八拐的,才听见哨兵的动静儿。那声音也很年轻,扬声叫道:“西北连天一片云,乌鸦落入凤凰群!不知谁是君来谁是臣?”
万山雪笑道:“给你们大柜报信儿去!就说万山雪一家子来给你家拜年了!”
小兵果然领命而去,没一会儿,他们的板车就跟着去而复返的小兵的指引,往麻达林的腹地去了。
他们还没进到那片大空地上,已经听见年猪的嚎叫声。那小兵个子不高,娃娃脸,很快就加入了去按猪的行列,场面一度非常混乱。但是万山雪的脸上仍是喜气洋洋的,叫道:“秋子梨大柜呢?”
最大的那个木刻楞里头传来“哎!”的一声,秋子梨出来了。她一出来,万山雪一行人都愣住了。只见她胖了些,衣服里像是塞了个大西瓜,旁边是她家压掌柜的,还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看着她迈过门槛;秋子梨却很不耐烦似的,一挥手把他挥开了,他立刻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秋子梨妹子,这……这是……”
秋子梨终于有点儿赧然地一看他们,笑道:“粮姐也来了——欸呀,进屋唠,进屋唠。”
一行人进了屋,屋里头烧着炕和柴火,暖呼呼的,不用秋子梨张罗,压掌柜的已经上前来,招呼他们都坐,炕上暖和。
郝粮脸上的表情仍连惊带喜,禁不住还想摸摸似的,问道:“几个月了?”
秋子梨微一低头,也看着自己的肚子:“有五个月了吧?刚显怀!欸呀……”
“五个月?”郝粮笑着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万山雪,殷切道,“那可不是你刚把俺家当家的救下来的时候——”
“可说不是吗?”秋子梨一边说,压掌柜的一边已经拿来了个小板凳,给她垫在脚底下,免得控得脚肿,“这小子命大啊,我在马背上那么颠,他都——”
屋子里响起一声滑稽的哽咽。
大伙儿都抬起头来,压掌柜的红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真给你添麻烦了。”郝粮一脸歉意,手还放在万山雪的大腿上,“都是我家这口子……你没事儿就好。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秋子梨大手一挥:“欸呀,咱们什么交情,别说那话了。姐。”
济兰在一旁静静听着,一语不发。屋子里头男人们话都极少,两个女人仍聊得十分热络。
“……我这一怀上,就是想吃辣的!我说咋是个丫头片子……他非说丫头好,丫头好,丫头像我……嘿,平时咋没有这话呢?”秋子梨说,旁边压掌柜的臊得脸通红,借着做饭的由头逃出去了。
郝粮笑眯眯的,看着秋子梨肚子的眼神,好像很有几分艳羡似的。因此秋子梨也问了。
“姐……你俩……啥时候要一个?”
郝粮脸上的笑容又有点儿淡下去了,嘴上回道:“嗨!这事儿,顺其自然吧……”
济兰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语不发,连个“去帮忙”的借口也没有,直直地走了出去。
“这孩子……”郝粮摇摇头。秋子梨不管那个,很有几分不依不饶的劲头,眼睛扫了扫万山雪。
“咋的……我这弟弟……不大行?”
“欸呀!”
郝粮掩着脸大叫了一声,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万山雪只好苦笑着由她们开涮。过了一会儿,他也知情识趣地出了屋:女人之间的谈话,是用不着他们老爷们的。
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见到济兰。他正纳闷的时候,终于在院子的一角,一个小木刻楞的屋檐下,看见正抱着双臂出神的济兰,走了过去。
“想啥呢?”
济兰见他来了,仍一声不吭,面沉如水。
“生气了?”万山雪又问。
小孩儿们的性子,他还真搞不太懂。就说屡次三番惹他生气的邵小飞吧,三天两头地往山上跑,铁了心地要做个胡子,不管怎么恐吓威胁,软硬兼施都没有用,把他头疼得够呛。现在济兰呢?邵小飞只是执拗,济兰又是另一种难以捉摸的性子了。何况,现在他们两个的关系……说句重话,也都让人伤心。
济兰静了一会儿,仍是很平静的样子:“没啥。”
万山雪留也不是,走更不是。
“你心里有事儿。”他说,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有事儿就说啊。”
济兰终于扭头看他了,漂亮的脸上几乎有一种就冷冰冰的幽怨,他就这么看着万山雪,半晌说:“我怕你后悔……”
万山雪一怔,口中问道:“后悔啥?”
济兰幽幽地望着他,忽然一抿嘴,一把把万山雪拉进了这个小小的木刻楞里。这大约是放闲散东西的库房,里头一股浓烈的灰尘气味。万山雪刚要张嘴咳嗽,忽然嘴也被堵住了,一条舌头卷了进来,苦涩而又野蛮,横冲直撞,让他一头撞在墙壁上,差点儿撞出一个大包!
他唯有无奈地苦笑,任由小崽子在他身上胡闹,直到济兰平静下来。但是他的身体还贴着他的,火热又滚烫,让他自己也不合时宜地染上了对方的体温。
“撒完野了?”他轻声问。
济兰抬起脸来,一双眼睛灿若寒星,同时又深不见底,燃烧着一种冷冰冰的偏执。
“后悔也没有用。就算你想有个自己的孩子……那也晚了。后悔也没用。”
济兰磨着后槽牙,又发狠似的,猛地咬住了万山雪的肩膀——隔着衣裳,他仍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万山雪“嘶”了一声,重重捋了一把济兰的后脑勺和后颈。
“小崽子真下死口——”
“总之就是不行!”济兰瞪着他。他只好投降一般,举起两只手来,再三庄严保证。
“不会有的。”万山雪说,“除非你能生,行吧?”
济兰这才放过了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万山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万山雪浑身发毛。
万山雪敏锐地感觉到,那笑容里的意思是:谁生还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说:
昨天发烧了没有码字……我的存稿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38章 俄国人
晚上还是吃杀猪菜, 还有鱼。
秋子梨家的崽子们大部分也都各自猫冬去了。一年到头,谁都有几个惦念的人,她也不留他们。剩下的就是一群孤家寡人, 和他们两家子。压掌柜的在包饺子,济兰不愿意听见女人们说怀孕的事儿, 万山雪就支使他去跟着在厨房里头擀皮儿。
压掌柜的和郝粮一样, 是灶台上的好手。
两大盆馅子满满当当, 五花肉绞的, 调的白菜馅儿。压掌柜的疲惫而喜气洋洋, 用两把筷子在大盆里搅动,给饺子馅上劲:“要不是我啊,谁也和不了这个馅子, 全白瞎。”
他不让济兰上手, 济兰当然也不想上手。济兰是什么出身?这样的活儿,他又不会干,也不想干。
于是就聊天。
“姐夫干这些活儿, 还挺辛苦的啊。”他客套了两句。
压掌柜的仍很兴奋,话也不少:“还行, 还行。我不干谁干呢?你姐这一怀上, 可害喜了。不过她怀上以前,也还是我干。你看她这个样儿,除了出去办差,还能会啥!”
济兰笑了笑:“姐和姐夫叫做各司其职。”
压掌柜的惊喜地看了他一眼, 笑道:“对!对,还得是你文化人儿。还能咋办啊,我就会干这个,别的也不会啊。”他调好了馅子, 开始看那几个大面团醒得咋样,“人家看着,当胡子,好像挺神气似的,花钱如流水,好不快活的。可是,这咋也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儿啊!一天到晚的,不是这儿挂彩了,就是那儿淌晃子了。跟着她啊,真是操不完的心。”
济兰颇有同感地“嗯”了一声。
压掌柜的说:“你还不能跟她较这个真儿!刀里来枪里去的为了谁?都是为了大家伙儿……说她两句,还得跟你急……说你不爷们儿,拖后腿。”
这又是压掌柜的自己的心里话了。
济兰本没有心思听别人的私隐,只是想到之前和万山雪的对话,心里也沉沉的。
“我们大柜说……当了胡子,就不能说不当就不当了。”
压掌柜的叹了口气:“可不咋的。我也是劝过了……”
话锋一转,他又高高兴兴地催促起来:“回去吧回去吧!你看你,在这儿还碍事。我咋能让客人干活儿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照例都得喝点儿,只有秋子梨,被压掌柜的看得死死的,一滴酒都不能沾,她翻了好几个白眼儿,压掌柜的就只是嘿嘿笑。济兰偷眼去看万山雪,他和他的中间隔着一个喝了酒而脸蛋红扑扑的郝粮,像是哽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
除此以外,今年的新年,过得难得的十分安宁。
开春的时候,大家伙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许永寿也回来了。前些日子,他山底下松花江边的女人给他来信,让他无论如何下山一趟,于是他下山了,现在又回来了。
他是个肤色黧黑的寡言汉子,比起胡子,更像是个码头力工。
济兰在院中练枪,看见许永寿走进了大屋。
万山雪正在屋里站着,懒洋洋地张开双臂,让郝粮给他量身材,她坚持说他又壮了,所以导致去年过年时候的那件新衣裳他穿不下。见着许永寿回来了,万山雪点了点头,对着忙来忙去的郝粮努了努嘴,示意她现在可不好惹。
许永寿点点头,叫了一声“嫂子”,郝粮说,“嗳,回来了!”,又继续忙叨万山雪的腰围。
“大柜,茹云说请你去啃富(吃饭)。”
“……这不年不节的,她请我干啥?”万山雪笑了,两条浓密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你就说啥事儿吧,我看能不能办。”
许永寿吞吞吐吐的。
“这事儿……真不好说。她也没个主意,不顶硬的!完了就让我来问你,顺便也和大家伙儿聚聚。”
说话间,许永寿觑着万山雪的脸色。他家大柜自来一种孩子脾气,瞧着是没什么架子,可一贯没什么耐心。
万山雪忽然一笑,道:“既然嫂子请客,没有不从命的道理啊。”
傅茹云是许永寿在松花江边的女人。
但她不单单是许永寿一个男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