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大柜!”
从万山雪的身后,济兰递来他自己的第二把枪。万山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回身两枪!两个跳子(兵)应声落马,他却不贪枪,马上趴回马背上,身后枪声四起,两方一追一逃,交起火来!
崽子们的枪法就逊色多了,混乱之中,顾不上有几个自己人落马,唯有林间的野风和还未抽芽的枝条抽打着他们的手臂和脸颊,万山雪仍在唿哨,引着崽子们跟随的同时,也引着穷追不舍的追兵。
迎着风,济兰在他身后大叫道:“我们往哪儿跑!”
万山雪的声音顺着风朝他飘来:“先甩掉!这林子里甩不掉,就成他们的仙(杀了他们)!小心别让柴手(子弹)抠开血核桃(脑袋)!”说罢,他又飞速起身,啪啪两枪!这次射的是马腿——马儿扑倒在地,连倒了一片。
济兰向后看去,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几欲作呕,脸上满是枝条抽出来的伤痕,他一咬牙,也拔枪射击!三颗子弹,中了一颗,他又很快趴下。
紧接着,他忽然发现,万山雪的背影上,有一块深红色的印记,正逐渐洇开。他喉中一梗,脑子里轰然一片。
万山雪一生中有三次濒临死亡。
第一次是他刚从娘肠里爬出来的时候。
他娘怀他那一年,全围子都在闹旱灾,地里颗粒无收,他娘四肢细得像干柴火枝子,只有肚子大得像皮球。据产婆说,他出生的时候浑身青紫,进气儿多,出气儿少,眼见着就不成了。他娘饿得没有奶,能吮出的只有血。于是,大人们只好用羊奶喂他,死马当成活马医,没想到,他一天胜似一天地活了下来。他爹妈怕养不活他,心有余悸地给他取名褚莲,小名莲莲,也是怜怜。
第二次是他八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劫道的。
他见过枪。他爹是围子里的炮头,围主的左右手。他常偷偷去摸他爹的枪,所幸他从没出过什么事故。那日,他买了一块高粱饴,含在嘴里,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出于一种孩子独有的探索心理,他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过去,劫道的也叫棒子手——棒子手有枪,巧的是,他的袄子里也有一把枪。
第三次,是他十八岁那年,那是一个数九寒冬。
爹死了,尸骨收殓在围子里。围子外,是他和娘的尸身,还有牵着他不放的郝粮。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好大的雪啊。人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会有好收成。他极目望去,万山负雪,只有一轮孤冷的月亮,亘古不变地照耀着人间。
从这三次濒死之后,他再也不相信他会草率地死掉。
做胡子,总是要有点迷信的。
因为迷信也有用处。
就比如此刻。
枪林弹雨声中,万山雪杀得兴起,脸上分毫不见慌乱,还能在闪转腾挪之中回身射击。他听见史田的怒吼,还有心调笑道:“咱独眼枪小心点儿剩下那只眼睛!”史田大骂一声。
慌乱之中,他粗略地点了点人头,大约没少,扬声叫道:“散开!雪里红跟我走!”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他们应对跳子也有些经验。史田、许永寿各自单开一路,领着分拨的人马向两边转去,郎项明缀在队伍后头,时不时地放上一枪。
“失散了咋办!”济兰一张嘴,吃了一口风。
“顾不了那么多了!”万山雪吼道。
济兰只好紧紧抱住万山雪的腰。追兵渐渐乱了,为谁先去哪一头而犹豫了片刻,这犹豫也为他们争取了时间。只要散到林子里,藏住了,或者是杀他们一个回马枪,就都有可能了。
渐渐地,万山雪和济兰都听不见史田他们的声音了,他们这支小队在林子之中闪转腾挪,最终和追兵对起枪来!
子弹,惨叫,马嘶声响成一片!
“马是胡子腿。”那男人这么说,大大的手握着他小小的手,他小小的手里则握着枪,“这叫打马壳。”
“格格,打他们马腿!”万山雪叫道,枪随声而发,啪啪两颗子弹,正中目标!又一匹马哀叫着倒了下去,摔断了一个跳子的脖子,那跳子很快被友军的马踩成了肉泥。
“知道了!”济兰的手却正在抖。万山雪总是给他出难题!不管是砸阿林保的窑也好、打雁也好,还是现在也好!他银牙紧咬,抬手便射!这一枪又偏了,直接打到了马眼睛上。马背上的跳子也举枪回击,幸好他躲得快。
擒贼先擒王,由是跟着万山雪的这一支小队人最多。所幸万山雪枪法卓绝,一枪一只马腿——跳子之中很快叫嚷起“分散!分散!”来,这一次,他瞄的就成了跳子的眉心。
跳子一旦打散了,就很难再重聚起来,这支小队很快开始撤退——万山雪没来由想到济兰提起过的军饷问题,他摇了摇脑袋,勒住马缰,开始思索史田他们的去向。
他回身一望,崽子们已少了小三分之一,都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尤其是济兰。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像个新娘子了:老金家老姑娘的嫁衣早就被枝条子划破,满是破口,挂在济兰身上;那张秀美的面孔上也满是伤痕,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启张着。
“大柜……”
“就剩这么点儿。”万山雪阴着脸,远远望着四散奔逃的跳子,济兰觑着他的脸色,又叫了一声大柜。
万山雪看着他。
“你的肩膀……”
此时,那片血迹终于洇到了正面,濡湿的一片,似乎还在往外渗透。
迟来的疼痛渐渐漫上他的身躯,万山雪的嘴唇和济兰一个颜色。但是他忽然张口说话了,说的话和这伤口全无关系:“你知道这林子叫啥吗?”
济兰仍瞪着万山雪的肩膀,几乎有些生万山雪的气了,但仍摇了摇头。
万山雪忽然畅快地笑了起来:“这叫麻达林。意思是说,谁来都得迷路。”
济兰完全说不出话了。
作者有话说:
一场激烈的火并戏![撒花]
第21章 麻达
“你是故意的吗?”他突然大叫一声, 崽子们都转头忘了过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焦急和茫然,异口同声的一片“大柜, 这咋整啊”。还有几个崽子噗通几声,落下马背, 都是受了伤, 有的疼痛难忍, 有的昏迷不醒。他们逃出来的这些人, 也只有二十多个。
济兰先下了马, 万山雪还坐在马背上头,他虽然微微笑着,可还是显得苍白而疲惫。
济兰捺下火气, 颇具威严地扫视了一圈, 人群又静了下来。
“都急什么!能进来,就能出去!”一转头,他狠狠瞪了万山雪一眼。万山雪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要不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肩膀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你还真以为他胸有成竹。
“都下马来, 没受伤的给受伤的包扎!歇一会儿我们再挑(走)!”他一声令下, 正好大家伙儿都惊魂未定,满身疲惫,都下马来收拾的收拾,休息的休息了。万山雪也下了马, “哧”地一声,是济兰撕开了嫁衣的袖子,要给万山雪包扎。
万山雪坐了下来,就靠在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上, 仿佛很乖似的。可是看见了济兰手里的那截袖子,却摇了摇头。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差了。
“柴火(子弹)在里头……得先取出来……要不然……”
“取出来……怎么取?”
济兰满额头的汗,一颗又一颗地冷了下来,听见万山雪的这句话,想明白的同时,他几乎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的茫然无措不是作伪。虽然他现在杀人仿佛如“砍瓜切菜”般没有心理负担,但是一个人中枪、倒下、死去,那是一个顺利又省心的过程。可是,现在他面临的是伤号的治疗,那是一种拯救……“拯救”一个人?毁灭可是比拯救容易得多。
济兰咽了口唾沫。零星的,有几个哭丧着脸的崽子偷眼望着他们,他只好又板起脸看回去,他们立刻收回了目光。
万山雪也默默地望着济兰。他脸色不好,平静,但是苍白。他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说话很轻:“怎么了。怕啦?”
济兰抿住嘴唇,半蹲下来,从左侧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你的衣服……”他看了一眼万山雪的衣裳,肩膀处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这时候让万山雪抬胳膊脱衣服显然不现实,于是他干脆上手,用那把短刀去割万山雪衣裳的布料。万山雪任他施为,济兰说不好这是一种信任还是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但是也说不好这二者哪一种更令他不安。然后他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万山雪默默看着他。济兰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带着点儿弯,长长的,垂下来,遮住那双黑黝黝的瞳仁。万山雪出汗了,一颗又一颗,都是冷汗,像是透明的果子,结在他平坦的,富有男人味的坚强的额头上,也结在他线条英俊的鼻梁上。济兰忽然发觉,他又见到了万山雪的另一面。他不想见到的另一面。
万山雪的睫毛猛然抬了起来,眼神非常平静,甚至还有心同济兰开玩笑:“现在是夏天,就算麻达(迷路)了,也冻不死人。”
济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但是总之,就算他打着哆嗦,也总算是把万山雪的衣服割开了,露出底下鲜血染透的皮肉。万山雪还算幸运,他的血已经流得少了些。
这具健壮的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新伤的四周还叠着旧伤,或是刀伤或是枪伤。万山雪的睫毛又垂了下去,仿佛很困了似的,济兰在身上摸出几个备用的火石,前几下只敲出了火星子,后来才点上了火,把那柄短刀的刀剑和刀刃全在火上过了一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万山雪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他不得不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手下的皮肉□□而又韧性,万山雪的眼睛睁开了。
“别睡……别……万山雪……”济兰顾及着那些六神无主的崽子们,甚至不敢大声地呼唤,因此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加倍的脆弱,他不喜欢这一点,“你得告诉我咋办……你得……”
万山雪虚弱地笑了一笑:“烤过火了?”
“烤过了……”
万山雪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上,把他受伤的肩膀对着济兰,济兰忽然看见,他的鬓角也都被冷汗打湿了。
“横着切一下,竖着切一下……切成一个小十字……懂吗?然后——”万山雪闭了闭眼,似乎仍在眩晕之中,“然后把子弹……”
“挖出来?”
万山雪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这里连个镊子都——”
万山雪闭上了眼。济兰住了口,终于一狠心,把刀子比划了上去——
他汗出如浆,整个人都快变得湿淋淋的了。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万山雪死了又怎么样?他死了不是正好?反正,反正他总是捉弄他……总是刁难他!让他穿嫁衣,像个女人一样被抬进老赵家卑贱的门槛……而且总是让他担惊受怕!
不错,万山雪是死了也百罪难赎的了。如果不是万山雪,他也不会落入到这样的境地,不至于在土匪窝里跟耗子老鼠一窝住!不至于在这个林子里头,握着一柄短刀,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提心吊胆地想万山雪终究到底会不会死!
他心一横,一刀已经落了下去!
这一刀,他仍不敢切得太深,枪眼之中,鲜血又开始汩汩滚流。济兰做了几个深呼吸,又下了一刀,这一刀是竖着的了,终于切成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万山雪身上的疤痕实在太多,就说这个新枪眼旁边的旧枪伤,简直是狰狞可怖,不知道当时到底处理得有多么粗暴!他不想把万山雪的肩膀搞得乱七八糟的。
万山雪只有在他下刀的时候才猛然颤抖了一下。他口中咬着济兰撕下来的红袖子,腮帮隆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绽出!
没有镊子,就只好……
济兰闭了闭眼,道:“我下手了。”
万山雪喉咙里的痛声被堵住了,只有颤抖的点头。但他的身子还是一动不动。
用镊子夹出子弹,跟用手指头到里面翻找,绝不是同一等级的痛觉。济兰的拇指和食指探进了伤口,万山雪的颤抖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那两只雪白的,曾属于贵族的手指底下挖着的,是万山雪的血与肉!一想到这样一个事实,济兰便感觉到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如擂鼓,他简直呼吸不过来了,但他还是在那伤口之中探寻,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还以为口中的是万山雪的血!
“我摸到了……再坚持一下……摸着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那颗子弹被万山雪的血暖热了的触感,他只用两根手指头捏住了那颗子弹的屁股,尔后——使劲一拽!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粘连声过去,一颗染满血污的子弹头夹了出来,仍闪烁着黄铜色的暗光。万山雪的脊背猛然一颤!尔后,日光照耀下,那布满汗水的,结实漂亮的麦色脊背,终于一边痉挛着、一边平静了下来。但是疼痛仍旧搅扰着他,他的眉头紧皱,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含着泪水。
“好了……好了……”济兰说,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万山雪还是在安抚自己,手忙脚乱地又撕下来一块袖子,把它手忙脚乱地包上万山雪的肩头;从腋下到肩膀,牢牢地、用力地捆住,万山雪仍因为疼痛而痉挛,但是他还是一声不吭。
济兰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他现在简直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手足无措,只好也坐下来,在万山雪完好的那一侧,有点笨拙,又有点焦急地,试图把万山雪拉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出乎他的意料,万山雪居然顺着他的力气,就靠在了他身上。
万山雪的分量很沉。济兰突然想起,家里有见识的老人说过,死人是比活人要沉的,他又赶紧去看万山雪的眼睛——还没阖上,只是眼皮低垂着,像是困了;偶尔,他又因为疼痛的余韵而颤抖一下,就像是梦中踩空了一脚一样。
崽子们的目光收了回去,因为他们知道,大柜这算是暂时没事儿了。不远处响起他们的交谈声,天要黑了,他们开始生火了。
济兰仍懵着,他在地上一摸,摸到了万山雪的手背,他这一摸到,忽然不想再把手拿开了,因着他摸到了万山雪的体温,这比什么都要安慰他。
万山雪说话的声音仍很轻,听起来就像是梦话:“这点事儿……怕啥……咋还哭了……”
济兰不看他,牙齿仍咬着,脸上一片冰凉,那肯定是冷汗。万山雪又在逗他了。
“我没有。”他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子硬得像是一块石头,说起话来,比牙牙学语的婴儿还要笨拙,“……你疼吗?”
万山雪顿了一下。
“不疼。”他忽然很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听着孙楠的《拯救》写的……我们小兰真是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