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第19章 跳大神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
鸟奔山林有了安身处,虎要归山得安然。
头顶七星琉璃瓦,脚踏八棱紫金砖。
脚踩地,头顶着天。迈开大步走连环,
双足站稳靠营盘。摆上香案请神仙……”
隔着盖头,外头喧嚷的一片,都蒙着一层,听不真切。但是伴着济兰下轿的,可不是什么喜乐!
他凝神去听,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关东的什么唱词吗?不,和万山雪唱的可不一样。他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锣鼓声、怪模怪样的唱声,一齐钻进他的耳朵里;一时间,济兰福至心灵,忽然想到,小白龙不是说,赵丰年病得厉害,赵老太爷不知道请了几班子出马的来跳大神了?原来跳大神是这么跳的。他听见铃铛稀里哗啦地响,不知道是谁把这么多串铃铛穿在了身上似的。大红袖子下头,他只露出了几个指尖,放在喜娘的手心——或许济兰的手比之以前略有粗糙,不过正好:哪家的农家姑娘,手细细嫩嫩的?
只是这婚礼实在让人头晕目眩,在跳大神的声音中,赵丰年似乎出来了,从盖头底下看,济兰看见了三双脚:原来赵丰年是由人一左一右地架着,送出来拜堂的。
隔着红红的盖头,谁也看不清这张脸。
济兰微微垂着眼,就看到自己穿着的一双靴子——不对,新娘子该穿绣花鞋啊?他赶忙改成了小碎步。
影影绰绰之中,他由人操纵着,连拜了三次,拜得人晕头转向。这婚礼听起来就怪异,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在满堂宾客之中,似乎总有着窸窣的嘀咕声,使得那期望也是一种绝望。
济兰尽量起身稳些。夫妻对拜的时候,他从盖头下面隐约看见了新郎倌儿的腿脚在发抖。他略略撇了撇嘴。拜高堂的时候他心情最糟,若是搁在以前,这两个老家伙想拜他都不见得有机会!
“礼成!”
随着喜娘的一声吆喝,济兰就由她牵着,往另一个屋里去了。
新郎官半死不活,新娘子迈着小碎步。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唏嘘声渐渐变了,又变成对跳大神的谈论。有的说赵老太爷老年得子,殊为不易,就这一个独子,大神跳了这么多回,总算要见好吧!于是就有人接上了这个吉利话,说肯定得好,你没看刚才拜堂的时候,少东家的脸色红润多了吗?又有人说,这跳大神的也是赵老太爷派人,从多远多远的哪个堡子请来的,要花多少多少钱,总之都是爱子心切。
史田、郎项明和许永寿隐没在人群之中。大神仍在唱。而手舞足蹈的大神身后,几个人在人群中鬼鬼祟祟地穿行。史田眼尖,立刻看见了,也从人群中穿过去,压低声音,怒道:“蹦住(站住)!给信号儿了吗?就动!”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又赔上笑脸:“哥,我们几个新来的,不清楚……”他们几个人都蒙着脸,史田一时困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虎着脸说:“一会儿说动了,你们再——”
说话间,宴会已经开始了,他们几个人立刻坐到了杂役们的那一片,他们“受老太爷恩惠”,也可以吃席。冲喜本来就是越热闹越好,儿子重病,他就连这“低贱的热闹”也来者不拒了。
那大神的唱词真是长啊,婚宴请来的戏班子都上不了场。史田一转头,又看见刚才那几个蒙脸的崽子,鬼鬼祟祟地挪动着,他眼睛一立,跟旁边的郎项明嘀咕说:“他们咋这么不听话,回去得请木驴子!”
那意思是该上刑。郎项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史田只好去看大神。许永寿也在看大神。只不过他看得比史田更专注,不知道脑子里都在转些什么。
他有心想和许永寿说话,许永寿却用一根手指头搁在嘴唇上,示意他看大神。
好嘛!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胸有成竹?史田眯起他的独眼——
那大神戴着面具,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儿,看身形却很魁梧矫健。出马的都是这样,跳起来就像发了疯,据说那是仙家上了身,因此也不能说是发疯,只能说是显灵。他的二神也戴着面具,跳着跳着,却停了下来——
忽然之间!人群之中响起一声枪声!
是那几个蒙面的崽子!
他们猛地从宴席之中站了起来,一枪打爆了前头一个来赴宴的老爷子的脑袋!乐声、鼓声、锣声一齐全停了,尔后又猛然奏响,混杂着尖叫。“他妈的!”史田大骂一声,也站起身来,两手各持一把匣子枪,对着持枪赶来的护院一阵横扫!
济兰坐在铺满桂圆花生和枣子的喜床上。
喜娘的脚步声走远了。他坐在床沿,床的里侧,躺着病恹恹的新郎倌儿。刚才有人搀着他拜堂,现在,他就只能躺在里头喘气儿。那声音就像一个破风箱,被人强行拉动,带着浓重的痰音。但如果不是这个声音,济兰或许会以为他已经死了。躺在那里,不知不觉地就死了。
身后嗬嗬作响,济兰感到这房间实在闷得厉害。他干脆拽下了那扇盖头。
他的头发长长了,但绝长不到可以将他当成女人的程度。他身后那嗬嗬作响的东西喘息声忽然急促了起来,济兰拧过身子,望着那东西。他身后的龙凤喜烛闪烁着悠悠的烛光,于是他的轮廓也淡淡地发亮,脸目却看不真切。赵丰年的眼睛瞪大了,活似一个人将死之时受到了惊骇——他确实受到了惊骇,他的身体也受不了这种惊骇。
面对着这么样脆弱的东西。
济兰想到了那只被他在背上刻字的乌龟。
他微微倾下身子来,用那双极其肖似他母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这张蜡黄而消瘦的脸庞。雪白而美丽的脸,对着将死之人的脸。那冷艳的美丽也成为一种恶意。
乌龟是不会喊痛的,乌龟也没有表情。济兰品味着这将死之人的表情,因为他第一次杀人时太过惊惶,没来得及观察过。
不——
是因为,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只顾着应付万山雪了。
万山雪的脸孔清晰地映照在他脑海里。很浓密的眉毛,压着他水水的,小男孩儿似的眼睛,显出几分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模糊。而眼前这个东西——大红色的喜服包裹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如同一块裹尸布。
那张蜡黄的脸,又变作万山雪的脸。如果是万山雪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和他一块儿拉着红绸子……之后躺在这里……用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不知道是要使坏,还是要说他“心眼儿多”……
济兰猛地直起身来。忽然之间,他对这可怜的东西失去了所有兴趣。
“你不用怕,等我们办完了事儿……”他微微睨着赵丰年,烛光打在他的侧脸和挺秀的鼻梁,“我们就——”
他话说到一半,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济兰猛然转过头去——
已经打起来了?为什么没人给他信号?!
他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带动满床的花生桂圆枣子劈里啪啦落了一地,外头响起凄厉的“杀人啦!”,跳大神的乐声却不停,裹挟着声声尖叫,比什么胡仙儿上身还更可怖!
他抽出花口撸子,踹门走了出去!
万山雪带着人,守在赵家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
他们等了一阵,还没等到信号,远远的,却只听见赵家大院里响成一片!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大呼一声“砸窑!”,已经如一只离弦的箭般飞射出去!在他身后,成群结队的崽子们争相追着他,从山坡上飞驰而下!
赵家大院的婚礼,当真热闹非凡。
许多人都看见了,赵家大院乱成一片,宾客们哭嚎着想要跑出大门,就差一个门槛儿,便在后背中了一枪,脸朝下趴了下去,这一倒,就又被争先恐后往门外逃的人踩断了气儿。
万山雪的人马从侧门杀入,外逃的宾客们见了他,顿觉逃生无望,可是万山雪只是冷冷看了他们一眼,由得他们四散逃走了。
大院之中,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
在那尸体正中,出马的大神仍唱着他的神调,仿佛永远不会力竭。他手中的铃铛仍摇着,随着他毫无章法跳跃着的步伐,而响得越见狂乱。就仿佛这满地的尸体,给他的仙家助了兴一般。万山雪的人马冲了进来,在人群之中,有崽子一眼看见了史田他们,叫了一声“大柜”,但万山雪的马停了步子,他的目光仍然注视着那出马的大神,一动不动。
大神的舞步渐渐停下了。
丑陋的面具之后,他也同样注视着万山雪。
隔着满地的尸体,和忙着洗劫的崽子们,万山雪坐在马上,大神站在原地。乐声停了。
史田和许永寿郎项明几个人领着一队人,抬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里装满了金条、银元和长枪,从库房里头走了出来。大神的身后,也有更多蒙面的崽子们回来了。
史田看看万山雪,又看看对面的大神和那几个蒙面的崽子,一时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郎项明也愣住了,看看许永寿,许永寿说:“那……那不是咱们的人。”
那当然不是他们的人!
仇恨是一种直觉。万山雪坐在马上,像是一座以假乱真的雕像。胡子有胡子的规则。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胡子,最是可鄙。这么可鄙的人,他一生中也只认识那么几个。他忽然开口了。
“三荒子,你啥时候他妈的改跳大神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20章 火并
万山雪望着三荒子,三荒子也望着万山雪。
半晌,在不寻常的沉默之中,他伸手,从下往上地推起了那块丑陋的面具。面具上绑着铃铛的小辫儿稀里哗啦地响。面具背后,是一张纯刚性的脸面,颧骨很高。他长得一双三白眼,眼白较常人面积大些,于是他的凝视就显出几分狡猾的凶相,合着执拗的专注,总令人起鸡皮疙瘩。
他一身鸡零狗碎的装饰,袖子是一圈破布条,行动间露出底下坚实的肌肉纹理。闻言,他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我说今天砸窑这么顺当。”三荒子说,一只手还背在身后,“原来是你万山雪出了大力啊!还以为你他娘的就可着窝边草啃呢。”
这是说去年万山雪劫粮队的事儿了。
两边人马都静得可怕。万山雪对面,蒙面的崽子们虎视眈眈。
万山雪忽然也一笑。
“窝边草好啃。就是有的台炮(傻子),啃这么个窝边草,连命都搭上了,你说值不值得?”
万山雪对面,三荒子陡然变色!万山雪大吼一声“趴下!”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枪响声后,两边枪声顿时连成一片,这两个不共戴天的绺子立时火并起来!随着不知道谁的“散开!散开!”众人都争先恐后地一边打枪一边找寻掩体。万山雪的马快,已经沿着赵家大院撒开四蹄,绕圈奔跑起来!他一抬手,便有一个人倒下,三荒子却立刻在人群掩映中消失不见了。他听见三荒子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人影——他把自己藏进了自己的崽子们里,万山雪怒笑一声,大骂道:“三荒子!你他妈缩着卵在哪儿避风(躲着)呢!”说罢,两手都离了马缰,人还稳稳坐在马背上,一手撸枪壳子,一手开枪,霎那之间,又放倒了三个!
凝神去听,也听不清三荒子一身的鸡零狗碎和铃铛碰撞的声音,因为马的嘶叫声、枪声、招呼声全都响成一片。万山雪两腿夹住马腹,向后下腰一倒,两枪击中身后偷袭的蒙面崽子。史田的怒吼声紧随其后,他那只独眼瞪得溜圆,在他眼睛里的,一个也没放过;许永寿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屋顶,仗着地势高,撂倒一片;郎项明就更难找,如同一尾泥鳅一样,消失在赵家宽敞的院子里,躲在朱红色的宽大柱子后头,时不时放一记冷枪,准头儿还不错。
“褚莲!你点不中我!”三荒子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身量高大,却没一个人能瞄中他的血核桃(脑袋),仿佛他已经融进了自家崽子们造成的一道人墙里似的!可他沙哑又高亢的笑声却回荡在院子里,“以前就是,现在也是!”
两方交火,枪声混乱,无数的子弹在大院正中飞过,甚至不知道击中的到底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三荒子究竟去了哪儿?一颗子弹擦着万山雪的耳朵过去,他珍惜这匹白马的性命,不肯下马寻找掩体,只能在大院里闪转腾挪,更是他在明,三荒子在暗。
“他妈的!三荒子,我给你个报号,就叫‘缩头王八’!”他大吼一声,两枪点了史田背后的崽子。白马仍在疯跑,汗水和不知道谁的鲜血染乌了它的皮毛,在这样的速度下,万山雪几乎看不清场内到底谁是谁。
三荒子在哪儿?难不成他已经一头扎进了哪间屋子,或者借着掩护干脆跑了?那不可能,他想要杀了万山雪的心,难道就比万山雪想要杀了他的心少吗!
白马已经晕头转向,他气喘不停,勒住马缰——但是,仿佛他的心思和三荒子转到了一块儿,他忽然听见那个声音,离他并不远,就在他一回头的时间——
“褚莲!”
一瞬间有如给拉长成了一个世纪,他回头的一瞬,三荒子的枪口近在眼前,他自己的枪也举起来了——不,没有那么快,来不及了——
砰——
三荒子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那个“大仇得报”的狞笑,紧接着又变成困惑和错愕,一朵血花在他的右胸炸开,同一时刻,万山雪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大喊“跳子!跳子来了!扯呼!扯呼!”他提枪便射!但是三荒子忍着痛就地一滚,躲过了他致命的一枪,一闪身,已经跳上了一个蒙面崽子的马,飞奔了出去!万山雪瞄着他的背影,又是一枪——却只有“咔哒”一声扳机的轻响。
他没有子弹了。
“大柜!风紧拉花(事急速逃)!走啊!”
是济兰,他还穿着那身红艳艳的嫁衣,已经朝他奔了过来,此刻更是满面尘灰和焦急的神色——原来就是他,刚刚射中了三荒子的肩膀,他的枪法还没有那么准,何况他刚才离得实在太远了。但万山雪仍浑身打颤,牙关咬得死死的,忽然转头吼道:“你的枪呢?给我!”
“大柜!”
“给我!”
“跳子来了!走啊!已经……已经追不上了!”
万山雪僵在原地,不远处,蓝颜色的制服几乎连成一片——官兵来了!他咬牙一望,在奔来的官兵队伍之后,看见三荒子的背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很快消失不见了;他一转头,只见济兰正抓着他的马缰不放,恐怕他强行策马去追,济兰也绝不会松手——
“来不及了!”
万山雪猛地一闭眼睛,怒吼一声:“扯呼!跟着我!”说罢,将济兰的手臂一抓,济兰借力坐上了他的马背,就坐在他后头,两只手立刻围上了他的腰。白马如同一颗子弹般射了出去!史田、郎项明、许永寿领着几班崽子跟在万山雪身后,从刚刚进来的侧门飞奔出去!马是胡子腿,只要有马,他们就来得快,去得更快。
万山雪的人马很快跑出了围子,在一片野地上飞奔。
万山雪刚转过头来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属于史田的声音大呼道:“趴下!”
身体比头脑更快,二人猛然趴下,在马背上颠簸的同时,身后响起接连一片的枪声!
“他妈的……还在追?”万山雪扭过头去看,只见一溜骑兵仍在他们后头紧追不舍,蓝哇哇的制服连成一片,他大声喊道:“跟紧前头的!”
说罢,他一夹马腹,史田、许永寿等人紧随其后,跟他一起,一头扎进了一个看不见边儿的树林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