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 第45章

作者:桃花非非 标签: 虐恋 近代现代

可是和他在一起时,我也会任性,胡闹,傻笑,他是我所有没能体会过的幸福。只要想到他我就得到安慰。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拿手机刷题,平时妈妈禁止这样做,今天她大概累了,也可能看出我神色过于急切,竟然没吭声。男人则柔声细语地跟两个小孩说“哥哥有重要测试才在吃饭时候看手机”,我连忙把手机放下。其实我的注意力不在那些试题上,我分心了,我思考他的态度,越想越奇怪。不论我给他找多少种借口,依然不能解释他为何突然对我失去了热情。以前就算只有十几分钟,我们也要凑到一起。现在他竟然放弃一整个晚上。他甚至没给我发一条消息。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习题册,这套题的纸张十分粗糙,写得太快时有颗粒阻碍笔尖,令人心烦。

我抓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我给他的那个号。

关机。

我拨了他自己的号。

关机。

我想马上去他家找他问个清楚。

不行。

我告诫自己不能这样做。

如果不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就一定会拖垮他的进度;如果不能保证自己的名次,就没法保证他的成绩。

看了一眼时间,夜已经深了。我重新握起笔,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心思放在题目上,我竟然荒谬地想到他在浴室红着眼睛看我,他的手青涩地动着,我的左手不觉滑下书桌,探入自己的双腿。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抬起手。拧上笔。起身。轻轻推开房门。

走廊一片寂静,所有人睡了,轻手轻脚走下楼梯,我看了眼关闭的大门。

我渴望就这样走出去,风一样奔过小区,奔过街道,吹开他的窗户。

我转了个方向走进厨房。夏天他们偶尔小酌,常备冰桶,我打开冰箱,拿出那个盛满冰块的银色金属桶,毫不犹豫把一只手整个插进去。

刀割般的冰冷让我咬紧牙关。

我忍耐了一会儿,拔出手,把另一只手插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一面发抖一面将冰桶推回原位,拿出冰格,我的手几乎麻木,费力打开盒盖,把一块冰塞进嘴巴里,又找出个保温杯,把剩下的冰块倒进去带回房间。

靠着那些冰块,我一题不差地重做了这几天所有卷子和习题,检查、对答案、勘正、标注错题,还给他整理了一份重点题。当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书包,窗外的天已经微亮。我定完闹钟瘫倒在床上,入睡前,想了一会儿他和我弯曲的小指。

第56章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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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只睡了一个钟头,闹钟响后我又定了一钟头。反正去了学校他也在体育馆,没时间跟我说话。起床后我呵欠连连,冲澡也不管事,迷迷糊糊被人推到餐厅吃了点牛奶和鸡蛋,脑子里还盘算今天要做什么、要补什么。直到妈妈说:“我送你去学校吧?”

我清醒了些。送我去学校?她要和我谈什么?莫非是昨天男人提的事?

我迅速打量她和四周,她已经化过妆,正准备出门,两个小孩检查自己的书包,保姆在他们的叫声中慌慌张张拿东西,厨房里有阿姨刷洗盘子的水声,男人坐在沙发上拿着一份文件翻看。

气氛好像还可以。

妈妈似笑非笑,我一看她,她就做出善解人意的生硬表情说:“昨天你叔叔和我反复商量,我想,高考是大事,还是由最懂沟通的人去和班主任联系,这方面就让你叔叔负责,我专心给你找补习班和搞后勤,也可以每天接送你。”

“我走路时候要背东西,习惯了。”我立刻拒绝。

“哦。”她没说什么,“那就说定了,记得谢谢你叔叔。”

我不是不想谢谢她,只是忘了说话。

太奇怪了。

妈妈和我一样,有时候懂变通,有时候认死理。我从小到大的教育由她一手操持,当年她和爸爸离婚,我执意跟着爸爸,她就在开学前把整个学期的课外课程和业余爱好班全部报好,要求爸爸督促我按时去。她聪明在从不参与我的学习过程,更不过问我的学习计划说些自以为是的建议。但是,如果我要把A补习改成B补习,或者不参加某个班次,她便要和我辩论三百回合,不得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不会罢休。所以我很少违逆她。

那个男人一个提议,包含了所有人不能明言的原因,其中也包括孩子对母亲的意见和不信任。倘若一个家长会,妈妈也许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高考这么重要,她怎么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我的前途交给旁人?哪怕这个人是她最信任的。就算权衡另一个女人的性格、她们的过往、我的心情,她也不会轻易选择折中和隐忍。何况妈妈和我一样,她的隐忍里有不依不饶,也就是记仇,任何隐忍都在为我们的关系雪上加霜。

这件事需要慎重,老师最近没叫家长开会,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决定了?

我着实不理解。

我想问问那个男人究竟怎么劝妈妈的,莫非他有秘诀?

但我不想和他说太多话,我心中始终有道界限分明的门坎,他在门外,我爸爸在门里。只是我心里早就没有那个叫做“家”的房子,门里门外,不过一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条楼影幢幢的街道。

我正冥思苦想,突然发现收拾好书包的小女孩扁着嘴朝我看,她似乎在看我的手。

我心念一动,这两个小孩早就有自己的房间,每天却换着花样吵着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那对夫妻有时只能妥协。

昨天他们睡在哪里?

我对着她微微弯下身子,她聪明,立刻跑过来期待地看着我。

我不理解她期待什么,她迟疑地抬起雪白的小手。

我明白了,她想我抱她。像昨天抱小男孩那样。

我笨拙地学着保姆平日的样子双手拍了下,她像只收到指令的小动物,撒欢地扑了过来。

“你刚才看什么?”我抱起她问。

“哥哥……你的手……受伤了吗?”她小心地问。

“嗯?”

“你把手放在冰里,受伤的人才冰敷。”她说。

我的手臂整个僵硬掉。她怎么知道?

摄像头!

我瞬间想到这个无所不在的东西。厨房自然有,而整个房间的监控屏幕无疑在男女主人的房间和手机上,小孩看得到,说明他们昨晚就在主卧室,那么妈妈和那个男人也看到了。

“在爸爸妈妈的房间看到的?”我问。

她点头,讨好似的在我耳边说:“妈妈本来和爸爸吵架呢,突然看到哥哥的手受伤了,放在冰里,妈妈就不吵了,她一直不说话,爸爸就哄她,我们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拍着她小小的后背。

妈妈看到了?

我怒火中烧。

她看到了?她吓到了?所以马上妥协了?她以为我故意在镜头下威胁她?还是以为我跟她装可怜?

她凭什么可怜我?凭她的出轨还是凭她的偏心?

“哥哥……”小女孩有点害怕。

“那不是受伤。”我说,“那是因为困。冰块可以提神。等你高考复习时再这么做,现在不能模仿。”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像小男孩那样搂着我的脖子,她比那个男孩软很多,轻很多,身上香香的,抱着她像抱着团棉花糖。我任她贴了一会儿脸才放下她。这次换小男孩愤怒地看着我们。

这两个小孩什么都争,哪怕是一个他们不喜欢的人的拥抱。

我抓起书包,气冲冲出了家门,我才不要被他们影响心情,我只要拿到第一就行了。我拿起手机强迫自己刷题,刷到校门口依然难消怒意,看了眼时间,一头拐向书店准备再买几本习题,我一直低头看手机,进门差点撞到人。

“抱歉,有没有撞疼你?”

对方竟然给我道了歉,是个温柔的女音,我连忙抬起头。

我们都愣了。

我撞的人竟然是他的妈妈。

简直不敢相信,她说话这么柔声细语吗?

“阿、阿姨好……”我没来由地紧张,说不清是怕还是尴尬,“我……没注意……”

“没事。”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我拉开距离留心看她,她穿一条素色连衣裙,我总觉得她穿衣服的观念还留在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但她人好看,看着不土,反而显得复古端庄。

她手里拿着几本真题集。

想着眼前的女人是他的妈妈,我没来由产生了一点多管闲事心态。

“阿姨您买书?”我扫了一眼书面名字。

她的眼睛里终于升起敌意和防备,盯着我点了下头。

“付钱了吗?”我问。

她似乎奇怪我的问法,谨慎道:“还没有。还要去那边看看。”

她说的“那边”是挨着窗户的几排架子,也就是“文具区”,书店老板说生意不好做,不但弄了几排文具,还在收银处放工艺品和速溶咖啡。文具是老板精选过的,有女孩子喜欢的可爱型,有价格高但质量过硬的,也有外国进口适合当礼物的。我偶尔在这里买笔应急,平日用的却是开学初妈妈统一买的。

“这些书买了没用。”我说。

她很意外,神色几乎称得上敌意,但“全校第一”在任何家长面前都有无可反驳的光圈,她迟疑道:“都说这套……挺好的……”

“这个书店开了二十几年,因为老板会选书,很少进乱编的练习册,老师学生才喜欢来这里。但商家就是商家,肯定有些技巧。”我指着她手里的书,“这套名师点评高考的确不错,但这是高三前打着‘提早准备’的噱头趁机清库存的。额外的题不能乱做,要做等这届高三高考完,真题全部出来再说。而且我记得……”我故意装作和他不熟,说了他的名字,“他是这个学期才进一班,还应该把基础部分完整复习几遍,多做基础题和类型题。提高成绩没有秘诀,要扎实和循序渐进。”

她仍然颇有敌意地看着我,仔细思考着,然后点点头说:“好。”

说着就真的把那些书放回到原位。

我不知道我的哪一点说服了她,只诧异她怎么这么……听话?

我的印象里她几乎就是固执的化身,就连他口口声声的“人美心善”,也被我划入“从前是”的范围。人到中年,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固执己见都成了他们的人生意义之一,此时此刻,他的妈妈好像没有这个毛病,说起话来有点“柔情似水”的意思,做事又很能“从善如流”。我想起当年她力主他爸爸辞职经商,也许她根本就是个被所谓“善良”耽误的理智派。

“谢谢,难怪家长们都说你爱帮助同学。”她回头,尽量和颜悦色地对我笑了一下。

我十分疑惑。除了他我帮助了哪个同学?为什么“家长”“们”这样说甚至传到他妈妈耳边?

我不知还能和她说什么,拿起我要买的几本书说:“阿姨可以买我这几本,现在不要让他做,会占用期末复习时间。暑假再做。”

她神色复杂,闷不吭声地按照名字抽了几本,忍不住问:“你平时……怎么做题?”

我想笑。我怎么做题她儿子最清楚。

“最重要的是跟学校老师的步子走,一步不能差,不要自作主张。”我说,“然后补习班,提高班。把老师们安排的做好再做课外的,选好的辅导书一本一本做,注意掐时间和记录错题。”

她边听边点头,我想在她在路边问服装搭配时,一定是现在这个谦虚感谢的样子。

“阿姨我去上课了。”

今天的她虽比之前温和许多,依然给我喘不上气的压迫,我想赶快离开。

“是快到点了,谢谢你。”她又道了一回谢。

我胡乱回应一句就去收银台付钱,平静地走出书店,飞一样向学校跑,却逃不开压迫我的沉重感,我好像又听到她的高跟鞋踏在楼梯上,而且那声音变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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