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题名:单向街
作者:桃花非非
简介:
我曾经憎恨到想要毁灭一切。
后来,我又想沿着那条注定毁灭的街道倒退。
远离终点之后,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标签:虐恋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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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又一次被他堵在操场西墙的角落。
西墙偏僻,一排疏落的榉树挡着,我不只一次被他用眼神威胁乖乖走到这里,我停下,他和他带着的人也停下。
“借点钱。”他的眉骨高挑,声音外露出怒意和火气,他的心思灰一样浅显。
“昨天不是…刚借过?”
我拿出昨天被他们洗劫一空的钱包。
他抡起拳头狠命捣我的肚子。
这才是他的目的。
我反射性地蹲下,靠着墙,护着脸,他飞起一脚,硬头鞋就砸在臂肘,我的胳膊顿时没了感觉,更多鞋头落在我的肩膀,胳膊,大小腿还有膝盖上,他们只踢这些地方。
也有人下黑手,踢腰眼,砸脖颈,但这群重点高中的学生力气和技术都有限,我至今四肢健全的活着。
“下次再没钱就揍死你!”临了,他照例威胁。
“马上考试了,他考第一有奖学金,又有他家里的奖励。”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尖嗓子说。
他们似乎更恨我,又多踢了十几脚,边踢边叫:“好好考!学霸!”
我痛得缩成一团,喉头又腥又甜,他们抓起我的头发问:“听到了吗?学霸?”
“听到了。”我说。
他们一哄而散,等脚步声远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那面熟悉的墙,试着抬了抬没有感觉的胳膊,嘴巴大张,不知自己在呼吸还是抽气。
我忘了霸凌从哪一天开始。
最初只是勒索,要钱;
钱包掏空了,就成了谩骂,推搡;
推搡不过瘾,就开始动手;
当这个人不反抗,不告发,逆来顺受,这种行为很快变成一群人的娱乐。
他是始作俑者,他动手时候不多,更乐意看一群人围殴我,偶尔一些字眼刺激到他,才上来补一拳,只有他敢打我的头,打到我眼前发黑。
他身后的男生们怀着各自的嫉妒、嘲笑、阴暗,他不同,他恨我,但他没有在我的软弱可欺中得到快乐。
就算我狼狈不堪,我的母亲依然抢走了他的父亲,我们家依然过着准富豪的生活,我的成绩依然每次位居年级第一。
我知道他的恨意正在变成杀意。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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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在西墙边坐了很久,初冬暮色来得早,我很快就坐在黑暗里,看着林荫道的路灯一直通向教学楼,那座楼更亮,它的亮一格一格熄灭。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回教室拿书包.
同学走光了,我的书本还摊开在书桌上。它们在雪白灯光里方正又柔软,只是一个可以对折的小格子。渐渐有了感觉的手臂被书包坠着,拉我下楼,走出校门,脚下那条主干大街灯火辉煌,商铺的灯、路灯、交通灯、车灯同时向我打开,即使有这么多光明,我依然看不清要去的路。
我家距离学校只有两站地,步行不到半钟头,我拐进一条小巷在药店买了些药,手机支付。
他很聪明,只要现金,从不要求手机转账,以免留下记录。我进了药店对面的茶餐厅,在角落拆药盒,把小格子剪成更小的格子,用说明书包住,塞进书包。做完这些事我去卫生间,对着镜子大略看了看自己的脸和衣服。
脸是干净的,衣服灰扑扑的,没有破损。
他知道分寸,我身上一层青叠一层紫,有时瘀成铁黑,但我的脸总是干净的,衣服也没怎么破过,负责洗衣的保姆看不出端倪,也许她根本没仔细看。她是个负责的人,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每天晚上做好一家人的晚饭,单独给我留一份,不论我什么时候进家门,饭菜会在五分钟之内送到我的房间。她不会对其他人说起我的回家时间,也不会有人问。
走出茶餐厅,我停在门口,不经意看到药房的招牌下闪过一个人影。
他。
他缩着肩,脚步仓促,他身后跟着个女人,我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灯箱后面。
他们出来了,他在前面快步走,女人在后面不知说了什么,他不太情愿地放缓脚步,和她并着肩。他比她高,她穿了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勉强到他肩膀。但她的背影倔强笔直,他却不自在地挪着肩膀,似乎背部疼得厉害。
我把手机对准他手里提的药店购物袋,拍了一张,放大,是我熟悉的几样药物盒子。
“他被打了。”我想。
被那个女人,他的妈妈。
也许他做错了事,顶了嘴,也许成绩不理想,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各种各样的原因,父母想责罚孩子总能说出道理。
也许因为我。
我刺激她,她打他,他打我。
时间长了,所有人都不记得我是这件事中唯一的无辜者,连我自己也忘了。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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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离家越近,我的脚步越慢。
我听到车轮声,小孩和老人的笑声,男人和女人的说话声,保姆殷勤的询问声。
我把自己藏进别墅围墙的影子里。我经常藏来躲去,像个见不得光的动物。
我和他一样,迄今为止的人生被整齐地切成两半,一半不像真的,另一半是假的。
事情不复杂。我的妈妈和他的爸爸搞婚外恋,分别抛弃家庭,如今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事业蒸蒸日上,有一对龙凤胎儿女,住繁华地段的别墅区。
另一个女人,他的妈妈,离婚前整天在我妈妈的公司外大骂,将一段丑事宣扬到人尽皆知,她们甚至大打出手,惊动警察。女人有充分理由咒骂:她省吃俭用陪丈夫创业,丈夫刚有点起色却要与富家女双宿双飞,离婚时,她发现丈夫早早转移了财产,只给她留了套不大的房子;
另一个男人,我的爸爸,从前是不思进取的富家子,经常在外面喝个烂醉,离婚后更是日日酗酒。我妈妈其实不想要我的抚养权,她了解前夫毫无担当,只好勉强将我留在身边。我有大把零花钱,有名牌衣物,有名师和高考状元当家教。这优渥的物质生活只是一种安全投资,她和她的第二任丈夫不止一次对我灌输:家业属于弟弟和妹妹,我负责学好管理或者法律,日后为他们服务。
上了高中后,妈妈突然开始关心我。的成绩。
她知道我和“那个女人的儿子”考入同一所重点学校,她为我请更多家教,报更多学习班,她是不动声色又要面子的女人,始终忘不了当年一次次被当众谩骂撕打。
她知道如何报复另一个女人。
每次考试后,学校公布年纪前一百名学生排名,我排第一位,从未失手。
他的名字出现在六十名到八十名之间,我的妈妈斜睨着,嘴唇像朵漫不经心的薄红海棠,美丽女人独有的刻薄妖娆。
一个学期四次考试,我考四次第一,他把我堵在暮色沉沉的西墙下,红着眼一拳拳打在我身上。我身后有个胜利的女人,他身后有个失败的女人。
他恨我母亲夺走他的一切,幸福的家庭、富裕的生活、完整的成长,更恨我长久地、近距离地反衬他和他母亲的落魄。每次考试后,我在大房子里翻开手机,收到奖励的话语和大额红包,他在小房子里接受辱骂和殴打。
但他的妈妈会带他去药店。不会有人留意我的神色是否反常,我走路的样子是否奇怪,我的胳膊被书包坠着不敢打弯,书包里塞满活血药、止疼药、挫伤药和安眠药。
耳边的笑声渐渐变小,我妈妈和她的家人说着小学班级活动的趣事,脚步轻盈地走进家门,我在围墙下看着脚边的路像黑色的水,蔓延到更多别墅更多路灯前,我抬起头,路灯将高高低低的别墅涂上浅淡的鹅黄色,空气里有乔木叶子味和迟末枯瘦的花香。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离11月6日只剩十天。
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我想两个女人不止一次在意过这个巧合。
只剩十天,我就可以告别眼前和耳边的一切。
我会死在那一天,他会是凶手。这是我给自己、给他、给所有人送上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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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知道他想杀我,我也想杀他。
和他一样,我愤怒又悲伤,从八岁那年便无处发泄,我的脾气一天天挫磨,看似被父亲的无能和母亲的冷漠磨钝了,其实它只是薄了,锐了,落在不起眼的角落变成隐秘的恨。又被人踩在脚下变成杀意。
我不能对父母做什么,不能对幼小的弟妹做什么,不能把那个外来的男人怎么样。
于是我对准他。我只能对他做点什么。
就像他不能伤害自己的母亲,没能力报复自己的父亲,只能打我。
我至今没细看过他的样子,不留意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只是校园西墙前的一道暗影,我透过他看薄暮残阳,看一条摇摇欲坠的道路,看我的终点。
但我知道他的气息,他和我一样束手无策,早就厌倦了这个世界。他希望我激烈地反抗,希望我把事情闹大,希望藉由我们的势不两立把一切搞到一团糟。我的逆来顺受让他绝望。
我清楚地感受着他越来越疯狂的力度和愈发执拗的眼神。
我在逼迫他,引导他,用他的手折磨我,然后杀掉我。
如果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我的不对劲,我的妈妈,我的弟妹,家里的保姆,身边的同学,学校的老师,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我,这件事就会发生变化。
或者,如果他的妈妈,他的朋友,他的世界里的某个人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事情同样不会向最坏的方向走。
可惜没有人。只有我注意到他,只有他注意到我,所以我们越来越疯,越来越想有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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