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哪个？”
“你别没事找事！你知道哪个！”
“同性恋？”
“对，就是同……”他的声音一下子收住，红着脸鼓捣着嘴巴，随即开始耍赖，“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什么也不懂，怎么一下子什么都接受了！好歹也要有个认知期矫正期反复期之类的，你怎么……”
“没办法。我认知期不想使用暴力，矫正期不想别扭，反复期不想躲。”我说。
“我错了行不行！”他大叫，“你就拿着当一辈子把柄吧！气死我了！”
我笑了笑。一辈子。原来他也会说“一辈子”，我知道他是无意的，所以不会提醒他。
“反正，反正他们就是……”他又开始最擅长的转移话题，“以前有些人可能会想，但我们有兄弟关系护体，你别说没血缘，有没有血缘在别人眼里也算兄弟。尤其是那次拍电影后，副班长和作家故意和人说我们关系有多好，我在你家和你妈你弟弟妹妹关系多好，现在更没人怀疑了。奇怪，为啥她们俩那么肯定咱俩有一腿？全校人里只有她们俩一口咬定咱们一定是那个……那个……”
“同性恋。”我说。
“闭嘴你……”他嘀咕。
我真想摸他红红的脸，真想吻他，可惜这里是教室，这里还有摄像头。
“她们为什么要故意说我们关系好？”我问。
“当然为了打掩护，说我们平时经常来往，说我早就把你家当自己家，不论我们怎么黏糊也解释得通。”
“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这不废话吗？好吧，这么说吧，你为什么把你家借给她们拍电影，搞得乱七八糟，你之前和她们毫无交情吧？你说她们感不感谢你？会不会为你多考虑？人和人的友谊就是这样，你考虑我，我考虑你，有了冲突你体谅我，我体谅你，闹了矛盾你记起我的好，我记起你的好，所有感情都是这样。”
又来了，未来心理医生的人生教育。他循循善诱的样子让我想笑又觉得暖，我在这纯净的暖中又发现他的一个算不上缺点的缺点，尽管他对人与人的关系是剔透的，他的情商是高的，对人的阴暗面的体察也是够的，但他还是把人与人的关系说得太简单，因为他始终以最善意的角度思考别人。
不过，就像他从不打算改变我本质的东西，我也不希望他改变。我只是说：“只有她们知道？队长呢？你和他那么要好。”
越接触越觉得他和队长不是一般的好，他为篮球队鞠躬尽瘁的劲头哪里是对运动的热爱，谁会为一个球在高三之前两肋插刀。
“队长？”他大笑，“哈哈哈哈哈，我和他当然好，但是，他����哈哈哈哈哈！就算咱们在他面前直接亲，他也觉得闹着玩呢，就算全校知道咱们的关系，他也会让人别胡说，他就是个钢铁直！”
我很高兴听他说出“咱们的关系”，其实他昨天没给我答案，看他现在的态度，也许他还在考虑答应或不答应，心里却早就默认了。我看着他的嘴唇说：“不信。要不试试？”
“试试？试什么？”他愣了愣，在我的眼神中找到答案，连忙往椅子靠背上缩，“别、别这样，你千万别再这么看我了，被那些女生看到又说什么骨科不骨科了！”
“骨科？”我又听到了什么？骨科？为什么还有医学名词？
他的脸红得惨不忍睹，抱着书包往后走：“都是女生胡说，就是什么小作文，你不要管这些了。好了等会儿有人来了，不说了我还要看书！”
“哦。”我没拦他。一大早他脸红我心跳，这么面对面下去的确危险。我拿出手机，开始查找“骨科”和“小作文”。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很自觉地没去找他，他也躲我，经过昨天的事，我的好奇蠢蠢欲动，看到他就想昨天不过瘾。为了分散注意，我集中精力研究所谓的“小作文”。看来看去，我终于搞懂这两个中性词具体代表什么。骨科很好理解，就是兄弟兄妹禁忌□□。至于小作文……大概只能停留在臆想中，什么这个情那个爱凑成CP，什么一夜七次一次将近一小时，纯属胡扯。
女生们的思想真奇怪。不过，反正男生都爱小电影，女生爱小作文也不难理解。而且她们的爱好还只能停留在平面阶段，没有立体真实的拍摄，难怪缺乏常识。也说不定真实的GAY片根本不入她们的眼，她们喜欢的只是美丽幻觉中的少年。
我只好奇她们脑子里的万字、十万字小作文是什么样的，我是什么样？他是什么样？
我随即想到����为什么女生们对他说这些事？他和女生们的关系到底有多好？这种话题并不是男女生之间寻常的聊天内容，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或者特别信任的人，或者，想要进一步促进关系的人才会说，这些话题难道不暧昧吗？
而且，他既然了解什么小作文，随口说出“骨科”，既然他早就开始对我脸红，随时随地大吃飞醋又随时随地躲避肢体接触，现在回想，他看着我时经常用深呼吸克制自己，那他理应更早知道同性恋这个群体包含的种种秘密，为什么他昨天的反应那么生涩和抗拒？
莫非他一开始就打算暗恋到底，根本没打算了解？真是个懒惰的家伙，毫无行动力，难怪所有的事都要由我来主导。
等等，莫非他其实是个直男，一时见色起意，其实不求甚解，反而是我在掰弯他？
直到晚上开始练球，我仍在胡思乱想，但打球的他从任何角度都让我愉悦而激动，特别是跳跃时绷紧的不太明显的肌肉，还有他迅捷的动作和他雪白的手臂根本不搭调，突然截断时简直像刺客抽出雪亮匕首，难怪他说初中打球时女生们抢着给他递水，难怪有那么多女生想和他拉近关系。要是我和他读一个初中就好了，我们就能多谈三年恋爱。
我不时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眼神，他甩开的汗珠又让我想起昨天晚上嘴巴里又咸又苦的味道，等一下要想办法晚点走，我还想和他去浴室那个小格子里。
“很好，你知道观察别人的动作了。很认真！”队长夸奖我。
我几乎就要脸红，不知道我刚才看他的眼神是怎样的，认真到队长来夸我……大概不到作家说的“曾经沧海”，也有明显的“取次花丛”吧？我还是少看他为妙。
一个小时我不断谋划等一下如何和今天负责清扫的人调换值日位置，如何留下他，进到浴室里先做什么，再做什么，今天我才不打算简简单单放过他，也不能仅仅把衣服揭开一半，更不能只靠摸……我要看。我狠狠地拍手里的球，跟队长找借口不练防守动作以免和人有身体接触，现在我脑子里只有货真价实的小作文。
妈妈说爱情的本质是犯贱。经过我的亲身体验，我认为她是对的。
但男性和女性的视角到底还是不同，应该再加个同义词，和爱情完全同义的，要么是低级，要么是下流。
可惜队长把训练拖到很晚，他不能太晚回家，我只能遗憾地和他走一小段路，憎恨着那些维持交通安全和街道安定的摄像头。我长长吁了口气，身边有他，即使不能牵手，一街的灯火到底和从前不同，五颜六色晃着眼睛，我快要看不清了，因为我心里只有他。真想和他一直走下去。
我看到我们常去的茶餐厅，那个巷子里有餐厅，有药店，还有……
“来这边。”我对他说。
“你要吃饭？我今天……”
“来这边。”我打断他。
我的脚步越来越轻快，我记得在药店旁边再旁边，巷子里面很暗的路灯下有个无人小店，尽管那个店里也有摄像头。
“喂喂喂！你干嘛……”他的语调立刻变了，几乎就要夺路而逃。
“有些事我不明白。”我把他拉进一扇玻璃门，那里门面小，只有窄窄的能站两个人的空间，对面是两台自动售货机，货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这里，这里……”
我能想象他脸红的样子，我的脸也在发热，可能因为没能把他拉进那个隐蔽的格子，我的火气无处排遣，于是拉他来看满货架令人脸红的……计生用品。
“快、快走吧……”他哀求，却挣不开我，“这里也有摄像头。”
“两个男生来这里有什么奇怪？超市里女生不也一起买卫生巾？难道男生就不一起买……”我指着中间各种牌子的小盒子，“这个吗？”
“上仙！你在说什么啊！你还要不要形象！”他快要崩溃了。
我没说话，按了一下一个盒子的按钮，又按了一管润滑，单手要扫支付码，被他狠狠抓住手臂。
“你……你……”他上气不接下气，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是挺懂的？又是小作文又是骨科，对了，这个小作文还是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你故意跟我说的。”
“我没故意！”
“是吗？”
“没有！我真没有！”
“好吧。反正你知道的多，你能告诉我这个用来做什么的？”我用手机点了一下玻璃柜子。
他看着那个柱状按摩器继续崩溃，我趁机把支付码扫了。
砰，砰，两个不算大的物体降落声，我弯身取出，故意对他摆了摆，装进自己书包。
他转身就跑，被我一把拉住。
“你还没告诉我呢。”我继续指着刚才的物体，我就是想看他脸红，看他羞赧，看他的眼睛楚楚可怜盛满哀求。
可他却真的定睛去看那个工具，他突然打了个冷战，我握着他的手腕，那种应激式的抽搐特别明显。
“怎么了？”我问。
“这个……”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东西，缩了缩肩膀才说：“没、没事。”随即低声叫道：“你疯了吗？买这些……你不怕被你妈妈……”
“我家没人进我房间。我也不会把它们留在房间。何况就算看见了，我初中她就跟我提过避孕套，说如果谈恋爱一定不能伤害女孩子。”
“你妈妈为什么讲这个……初中！”他继续崩溃。
“初中怎么了？你妹妹还上幼儿园她就讲什么是性骚扰，遇到一定要告诉家长。”
“我……我妹妹？”他又愣了，随即气急败坏地叫，“你快气死我了！”
他好像真被我气晕了。
“你简直荒唐！我……你放开我，我要回家了！”他使劲挣扎。
我不放。
“我求你了……不要在这里……被人看到怎么办……这里还有摄像头……”
其实我留意着时间，也留意着周围的状况，这种小店只开在特别偏僻的地方，这个时间根本没人过来。
我就是想看他急得快哭了的样子，眼角委屈地红着，眼睛有我熟悉的潋滟。昨天在浴室他也这样看着我。
他为什么这么可爱？
就算有一天他抛弃我，我也决不怪他。
我爱他。
第54章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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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我开始期待高考前的每个清晨。
我也不再讨厌每个夜晚，即使现在我多了新的失眠理由。
我反复惋惜没能把他对我表白的那句话录下来，所以我决定录一句给他。我对着手机张了半天嘴，到底说不出，总觉得那三个字不该一个人对着手机说，哪怕最后听的人是他。
我在巨大的狂喜中夜不能寐，想到他的名字、他的笑脸、他的眼睛、他光滑的皮肤、他的手指、他曾在我怀里的颤抖……我的快乐像一种小包装的蜂蜜，一小口一小口的甜。
清晨我迫不及待跑向学校，街道在我脚下变短，好像三步两步就能到，我还是嫌它不够短。
保安打着哈欠为我开门，我觉得他打呵欠的样子很和蔼。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熟悉的街道，这条街每一栋建筑和每一棵树在晨光中静谧安详。
保安打呵欠，说明他还没来，我放慢脚步走向教学楼。我想去西墙看看，又怕下一分钟他就去教室了。
我迫不及待拿起手机。
现在是夏天，没有冬天的厚外套，藏手机没那么容易，我尽量不发消息，只看他小号的状态。他的头像是个篮球，朋友圈里发了队服、球鞋、篮球队的训练照，我猜这是他为了应付妈妈准备的后手，倘若手机被发现，他可以借口说这是某个球队队友的。我翻着朋友圈，想找一点他心情的蛛丝马迹，当然什么也没有。
他想做好一件事必然非常细致，早在被他家暴那阵子我就领教过了。
“你笑什么呢？”
他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他，他竟然出现了。
和平日一样的夏季校服，头发有刚洗过的香味，阳光几乎照透了他雪白如薄纸的皮肤。
他呆呆地看着我，突然退了一步。
“怎么了？”我问。
他还是呆呆地看我，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他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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