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 第14章

何况当时我轻描淡写，暗示居多，从不正面落实。

没有确凿证据的人心法庭，喜好是最大标准，喜欢就无罪推论，不喜欢就欲加之罪。

又有两次小组活动，和他来往的人更多了。

第一次月考，他发挥稳定，前进到五十名以内，不再坐最后一排。

第二个月，我时不时便在教室听到他的笑声。

他和人说很多东西，网上的，娱乐的，运动的，校园八卦类的，还有很多我听不懂的游戏。我听他的声音想象他初中的生活，妈妈在家里耳提面命，他在学校说说笑笑，维持一个心情的平衡。现在他的妈妈只会更严格，但他到底还是笑着。即使生活再苦，他也要给自己找到快乐，哪怕只是几片安慰剂。这一点，我远远不如他。

快乐于我毫无意义，痛苦也是。我可以活得像一块精美的钟表，昂贵、准时、高效、不折不扣。

我没再去过西墙，没再去过茶餐厅，没再在放学后留在教室。同班一个多月，我们只说过一次话。

那天午休教室刚好没人，我撑着右臂想睡觉，他走过来。

“你好像特别爱睡觉。”他说，“在你家那次，我洗个澡出来你就睡着了。”

我们太过熟悉，即使从未好好说过话，即使很长时间不说话，一开口就像几分钟前刚聊完天。

“有人来了。”我说。

我听到脚步声，提醒他。

“哦。”他慢吞吞的，拖着脚走过我身边。

我回想的这句话，从声音想到语调，从一个句子想到一个字接一个字，想了一个下午。

突然想回头看看他。

我个子高，没像前十的学生扎堆坐第一排，选了中间位置，我的位置和他现在的位置刚好拉出一个小角度的斜长线，稍稍侧身就能用眼角余光扫过他的桌子。

他正和前后桌讨论今天物理老师留的作业，我凝神细听，他在问那两个人的解题思路。

当初他考进一班我很高兴，想着终于能在一个班了。此时我却想，不如下次我考二班去吧。

这很简单，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就行。

他本来转着笔，带着笑，听得很专注，突然，手的动作和唇边的笑一起停了。

他迅速瞥了我一眼。

我假装用眼光把教室扫了一圈，若无其事地翻桌上的物理书。

这教室真热闹。男生围着几张桌子，女生三三两两低声说话，窗户旁站的男生和女生眉目含情，也有人在自己的位置奋笔疾书。没有一个人和我有关，包括他。

世界又成了一个个小格子。

预备铃响了，这些小格子碰撞着，交换着，迅速回到原位，伴随吵闹和笑声，而后安静。

老师站在门口，踩着铃声走进来。

一切都让我厌倦，熟悉的老师也好，教室也好，课本也好。高二高三的课本早学完了，每次上课不过一遍遍复习和讲题，内容也让我厌倦。

最后一节课上完，我随着人流向外走，入春天色渐长，男生占据路旁几个分割齐整的球场，不少人驻足看场上的比赛。

“上去打吗？你看他们那边缺人。”

“唔……行，今天我不用早回家。”

我身后有熟悉的声音，是他。

他让班上人最感兴趣就是篮球技术。

一班样样名列前茅，除了体育。各种球类竞技一塌糊涂，难得有个打球好的，男生说他技术好又愿意教人，女生更在私下议论他“越看越帅”。

我听到他和那个男生讨论加入哪一组。路旁球场已被占满，十几个男生一个半场，还有块地方只有六七个人，正冲他们招手。我想赶紧离开，又想看看他打球的样子。

他的声音比平常大得多，叫那几个人的名字，说话挑衅，对面一阵嬉笑。

我不由回头看，他竟然也看着我。

好像他刚才说话的对象不是球场上的人，而是我。

他向这边走。

“喂！”他叫。

我看了看身边，篮球场旁边的路是校园主路之一，来来往往全是人，这时护网旁聚着一群穿冬裙的女生。

“喂！”他又叫了一声，眼睛盯着我。

我这才确定他在叫我。

他把书包扔过来。

我下意识抬起胳膊接了。

“还有……”他三下五除二脱下自己的外套。

我怔怔看那件有他味道外套落向我，从我的下巴滑到怀里，差点忘了接。

我及时揽住那件衣服。

整个球场、整条路、所有人、包括天边的斜阳随他的动作和我的动作安静了。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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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我确定所有人在看我们，没有人敢出声，他们用手指点着旁人的胳膊，用手掌拍前边的人的背，用眼神急速暗示方位，他们的眼神像水。

他的动作像拔了水池里的塞子，于是四面八方的眼神向我们集中。

我突然口干舌燥，更加强烈的焦躁，更加不能忍耐的穿刺感占据我的每个细胞。

“拿一下，我要打球。”

他自然知道他的行为带来了怎样的效果，但他若无其事，口气也满不在乎。

他想做什么？

不但旁人震惊，我也震惊。

我说不出话，只能下意识将那件外套折了两折，搭在左臂，我在看他的毛衫。

天气还有凉意，高中男生早就不肯穿毛衫，他显然是听妈妈话的乖宝宝。

我早就发现他的服装品位不错，应该说他的妈妈眼光好，私服以简洁贴身为主，即使不追潮流，颜色和搭配也不过时，上下都很舒服。他脱下校服，浅灰色的高领薄毛衫裹着他削瘦的肩背，颈子显得更长些。除了下巴和喉结有些圆润，其他线条都像刀刻的。

他的确帅。

我看到他又脸红了，微微的红，像是被夕阳晃的。

黑头发和瘦削的身子快步向球场移动，像阵风。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和我说话。

效果真壮观，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仍然没人敢说话。

谁也搞不懂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包括我。

我只能搭着那件衣服，拎着我们的书包向他在球场走。我注意到，场外站着一排女生，无一不捧着比她们宽大的外套和看上去很沉的书包，人均手持一瓶运动饮料。她们本来和路人一样盯着我，见我过来却不好意思，假装看球场上的男朋友，眼角余光还在扫我。

我也不自在，难以把目光集中在比赛上，也看不清他打球的样子，总觉得手臂上的衣服不够平整，只能一次次整理。

中场休息时，球场已经恢复往常的沸腾似的吵闹，其他场地打球的打球，加油的加油，观摩的观摩，他们场的人走下来，人以群分，和他打球的这些人身高长相都不错，他们走向各自的女朋友。

他走向我。

我想让他马上给我个解释，可惜场合不对。

“我打球怎么样？”他问我。

“不知道。”我说。

“你是不是从来不打球？初中没学过吗？我很厉害的。你看这边围了多少女生！”他说。

“场上帅哥挺多的。你确定她们看的是你？”我说。

“看我的最多好不好？拜托，你知不知道我初中什么排面？我从赛场下来，十几个女生给我递水递毛巾！从初一到初三！”

“呵呵，真可怜，现在一个都没有。”

“还不是你搞的。”他哼了一声。

我见他气喘吁吁，浑身冒汗，只好说：“你等等。”

“什么？”

我把书包和衣服递给他，在路边贩售机扫了瓶运动饮料拿回来。

这下换他愣住，我取笑他：“抱歉了，害你行情大跌，排面没了。”

“不。”他说。

他又恢复成最初让我烦躁的波光潋滟的样子。

“我现在是全校最有排面的人了。”他没看我，自顾自拿起那瓶水，把其他东西囫囵塞给我，仰头喝了半瓶水。

“为什么？”我问。

“因为有上仙为我服务。”他拧上瓶盖，“我上场了，你好好看着。”

他扭头就跑，跑到一半发现手里还有个瓶子，回头抛给我。

我听到的抽气声，整个篮球场的人都在看那个瓶子的抛物线，它在阳光下闪着，落向我。

我抬手接住。

接下来，我目不转睛看他比赛，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场外其他人看的不是篮球，而是我和我手里的瓶子。

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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