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美女士
陈苹呆呆站着,风划过脸,没有知觉,只有僵硬,茫然的僵硬。
风把眼泪吹的很冰。
第34章
赵光伟失踪这件事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黄昏时雪终于停了。赵光伟那段时间想着去县城租个房子。厂里的老黄一家四口,就住在离厂里不远的小巷子里。赵光伟曾经去老黄家里吃过饭,听他也讲了许多事。老黄原是个渔民,年轻的时候和亲哥一起北上,亲哥把他卖到了这里的一户人家,他待了两年就跑出来了。爹妈早亡,对亲哥也是伤心透顶了,索性在这里安的家。
老黄说要把房子租出去,原来是沾了女儿的光。老黄的女儿一个月前和一个开饭店的订了亲,男方要岳父岳母都住到自己家里。这一间平房就空置下来。
赵光伟原本没往这方向打算,偏偏发生了王贵平的事让他越想越不安宁,陈苹若要到县城的饭店给人当学徒,那肯定是每天要走夜路的。陈苹抵抗住宿舍,赵光伟想着,要是两个人都能在县城有个歇脚的地方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的…可租间房子又要一大笔钱。
“后面的跟快点儿,跟紧大部队走!”
天色蒙蒙,山路崎岖又加上厚厚的积雪,天冷地冻,湿透的裤袜黏在腿上,每一步都踩在雪和石头尖上,脚早就冻僵了。
“好嘞。”赵光伟忙回过神,向领头的解放军点头,他向后喊道:“跟紧点!”
省城的山要比平良山更陡峭些,每一步都踏在未知里,雪足足淹没到小腿。林子里的树每颗都有两三米的高度,层层叠叠挡住天空,视线昏暗,一行人的脚步声回荡分外明显,稍有不慎树上的积雪就喷洒着向下飞泻。
“听说城里的一家棉花厂塌了,砸死了四个人,娘的!偏他妈的遇上这种事儿!”
打头的是隔壁县城的刘壮汉,他这句暴躁的嗓音即刻迎来了一行人的附和,六个叠加的骂娘声一浪高过一浪,解放军是个年轻小伙,冻的脸比猴屁股还红,皲裂的嘴颤抖着张开喊别埋怨了,再走快一点!
“趁着天没黑咱们抓紧砍断了树!通讯的东西要是砸坏了外面的解放军更进不来了!都辛苦点!这都是为了人民!”
山风呼啸着在耳边留下红色的创痕,几个人走了半天才到那几颗岌岌可危的树边,探头看下去,视线里对着驻扎的灰绿色棚子与轨道。汉子们都随身带着工具,铆足了劲往上砍,老树摇摇欲坠,随着斧头落下的声音瞬间有积雪飞洒在脸上。赵光伟胡了一把脸,咬紧了牙,猛地把斧头凿在腰粗的树上!瞬间雪霜如暴雨,那铁斧头仿佛让天寒造的更锋利了,雪光中闪着尖锐的冷光。
“都让开!小心点!”
解放军一声大喊,六个男将迅速往后退,只听一声裂响,一桩参天大树“砰”的向后倒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倒地声。
赵光伟紧了紧军大衣,为了保暖,棉裤棉袄穿了里三层外三层,怕漏风还用绳子绑了一圈。他的唇是乌紫色的,风霜让男人的脸更锋利了,古铜色的干裂皮肤,深邃的眉骨下眼睛闪烁着光芒。
他抬起发麻的手指搓搓脸,哈出的气仿佛下一秒就在空气中冻成固体,赵光伟的肩膀突然被在后面拍了下,他回过头,是那个姓刘的汉子。
树是砍倒了,一行人也累的不行了,这一合计,都纷纷喊着休息会儿再继续。
对上一双单眼皮的细眼睛,火柴在磷粉上快速地划过,立刻冒出青紫色的光,一小簇火焰摇动着,男人抽出一根烟递到他面前,眼神示意着,将手指抬了抬:“来一根?”
有火源在倒霉的天里就是好事儿,赵光伟接过去了,轻车熟路地点着叼在了唇上,他看过去,刘汉子把烟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根,坐在断裂的老树上,穿着军大衣的男人们一起低头抽烟,烟熏的苦味被冷空气稀释了,反而吸进鼻子格外的清晰。
解放军也被壮汉发了一根烟,那小同志犹豫了几秒,接过去了,三两口说这是看在各位奉献的份上,以前这树林子里可不许燃火,抓到了就要见公安。
树倒完就要搬到合适的地方,几个人都没有动,默契地吸着烟喘气。赵光伟吐着烟圈,样子有些失神,猩红的火星在他指间微微的闪烁。
他还在纠结去城里的事。若是要在城里租个房子住,也要等到来年春天了。这不是脑门一热能解决的事,年年春天的时候都忙着核桃树上的事,根上是农民,乍一不管了,心里不放心。
“老赵。”
突然听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赵光伟回过头,刚刚给了他一根烟的汉子走了过来,坐到他旁边。一口接一口的烟味,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在家具厂做木工,地里还种着树。”他答。
“你这一人做两个生意,应付不开吧。”
“还行。”赵光伟笑了一下,白色的牙齿在雪光中发亮:“家里有人给帮忙着。”
“娶老婆了?”那汉子斜看了他一眼。
赵光伟吸了口烟,半响笑出来点头。
这姓刘的汉子看起来年龄没他大,闻言拍了下他肩膀说好福气,家里有个得力的人,不像他们这些光棍,一晃出来这么多天,把老爹老娘自己留家里,不放心呐。
赵光伟沉默着附和他点头。
“你是落泉村的吧?你和那大哥是不是一个村的?”
赵光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也是一个硬邦邦的军绿色后背身影,头戴雷锋帽子,王贵平正坐在不远处一颗树上抽着烟聊闲天。香烟被他吸的烟雾缭绕,时不时混着几句糙话。
“是。”赵光伟马上说。
“老赵,都是一个村的,我看你和姓王的大哥咋不在一起说话呢?!”那壮汉蛮惊奇地问道,赵光伟闻言一语塞,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离赵光伟去王贵平家拜访也隔了将近半个月,他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好端端提礼上门还被骂了。赵光伟心里想着和气生财,磕着牙憋屈地忍下了,说白了他是不怕损失什么的,大不了扔下东西就是打一架,十七八岁时抄起石头往人头上砸的冲动也不是没有过。反正他说白了每日也不在这村里多半时辰,就是真刀真枪打一架又能怎么样了。
当然,凭着良心是不能这样的。这良心是牵挂在陈苹身上。你倒是一走了之了,陈苹还要辛苦守着这个家。你是发泄了,那些阴损的话是要加注在陈苹身上。别看陈苹平时不怎么说话,赵光伟心里头知道,他在村里不会好过。
想到陈苹,赵光伟的心就软了,看来他这辈子真的是该和他绑不开了,赵光伟的心涌进一阵暖流,哈出去的气都像热气。临走前他还答应陈苹要早点回家,两个人还商议着年夜饭吃什么,陈苹说包饺子吧,赵光伟说还是我给你做吧,等你以后去饭店当学徒学会了手艺,哥就有福气吃你做的饭了。
“别歇着了!快起来搬树!早搬完早下去!”
解放军起身呼喊,汉子们也都起身了,赵光伟的念头被打断,同身边的男人一起去搬树了。
搬完树天色已经暗了,没太阳,三三两两的汉子结伴朝山下走去,赵光伟同人说着话,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王贵平哈着气晃到他面前,大手突然挥向赵光伟身旁的同志:“我同老赵有些话要讲,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人都是同村,想来是互相认得的,赵光伟身旁的人点点头走了。
赵光伟皱起眉毛,阴沉下脸,两只眼睛狐疑地看着王贵平向他的笑脸。他心里纳闷的很,防备起来。王贵平向他勾勾手,说老赵你过来,有些话我要问问你。
黄色枯萎的草发出断裂的声音,王贵平向林子深处走去。
王贵平此行是带着村里所有男人的指向去的,他真是没想到会和赵光伟一道来挖轨道上的雪。真可谓天涯路窄。
王贵平心里冷笑,眯起眼尾的褶子,还真是让他逮着凑巧了。
这件事压在王贵平心里都落灰了,所有落泉村汉子的心底也压着这件事,无非就是赵光伟同王秀红那些勾肩搭背的事儿。老话还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赵光伟用这么上不了台面的招去勾搭自己妹子,从王秀红那谋求个好差事,还耀武扬威地想在他们脸上放屁?
一直走到一处林子里,王贵平停下了脚步,倒三角眼看不出神态,干笑了几声,却是给赵光伟又递了几根烟,老练地擦着火。赵光伟没有拒绝,夹在指间。
王贵平自顾自地点燃了,吞云吐雾了一口。他冷漠地快速扫了一眼赵光伟的脸,挣了几天城里的钱,还真他妈拿自己当红烧肉了。
王贵平坐在一颗拦腰断了的木头上,沉吟了几秒,摆出一副好大哥的样子,张嘴竟是认错:“老赵,你也别多心,别因为之前的事记恨着我,都是一个村子里,怎么说也有一块长大的情分。”
赵光伟脸色冷硬,心里头明镜一样,他从小和落泉村这些男女老少打交道,都知道各人心里在想什么。鬼精的人就这点不好,有些事能这么做,却不能这么说,他心里清楚得很。
王贵平一摆手说你可别这么看我,我现在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也不是村里,那么多人里头,也就咱们俩是熟人。
“亲兄弟明算帐,有什么话我今天也和你说敞亮。我说实话,我是真羡慕你,老赵你有福气,艳福还不浅。”
他的眼睛眯起来,敏锐地追踪着赵光伟的脸,眼睛里射出阴毒的光。
“就说村里那个王大山,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子弟,论起辈分,他还要算是我弟弟。可你知道,面上这么说。大家伙心里却不是这么看的,你比我们都有出息,这该是要认的。”
王贵平笑着摆摆手,话头一转:“女人的事上我不懂,可我妹子对你是一片痴心的,你不承认,就是白费了秀红这丫头瞒着我们,给你赵光伟贴补钱的情分。”
“什么贴补?”赵光伟的眉头一下就皱了。
这算什么话?什么叫秀红贴补了他的钱?他怎么不知道?都是做生意的,赵光伟在钱的事情上看的极重,拿了就是拿了,没拿也坚决不能模糊,这是界限,代表了你为人行事上需不需要低头,拿人手软,他向来要在钱的事上较真的。
王贵平却没接话,笑道:“你家那个陈苹,我也看过,那种事上犯过事的人就这点好处,老实,弄起来听话。你瞧你,也有这个呆福。”
赵光伟瞬间黑脸,立刻从木头上站起来,板着脸,说下山吧,一会儿天黑了,下山危险。
王贵平一动不动吸了口烟,心里冷笑,都是山里人有什么可危险的?活雷锋这么心虚也是让他说中了,几乎是不打自招。县城的路倒是平坦,看来你赵光伟是鞋底子走惯了,就忘了自己从哪来的了。
赵光伟瞄了眼王贵平的发顶,焦了的烟简直从鼻孔里发黑的冒。
他是料准了这个人没憋什么好话。世态炎凉,赵光伟也是感受过的。张口一嘴污蔑混着下流话,什么叫陈苹犯过的事,这分明是暗示,他赵光伟捞油水,家里那个也不堪。赵光伟拔腿就要走。
“之前在家具厂,王秀红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王贵平眼见他要走,一声呵斥,赵光伟还始料不及,转过头眼前已经是一张换了天地的脸,王贵平怒目圆睁,脖子通红,激动地问他是和秀红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是不是秀红还没结婚前?!
“你给我闭嘴!”
赵光伟吓了一跳。
王贵平看着这双愤怒提起来的眉毛,不加掩饰地冷笑起来,突然话锋一转看向男人,直说你要是再不交代就是摆明了玩我妹子,我王家绝对不能忍!
赵光伟转头就走。
王贵平再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他突然急火窜心,几步上前用两只胳膊死死困住了赵光伟的后背,男人措不及防,两个高大的人影瞬间向后摔在地上。王贵平咬着牙帮,奋力爬起来砰砰几拳头砸在了赵光伟下巴上。
砸!该砸!
王贵平看着那张男人脸,眼睛里射出嫉妒的光,不甘心的快走火入魔了。一伸手竟然掐上了赵光伟脖子。
他王贵平就是不甘心又怎么了?!赵家算什么狗屁,现在拿来跟他比。王秀红也是个贱货!问起来由就一副遮掩的贱样,她还帮着赵光伟对付起自家兄弟了!
赵光伟在手下拼命挣扎,脸慢慢青紫了,幸好他身强体状,两个人在雪地上扭打着挣脱。赵光伟失去理智,翻身把王贵平骑在身下揍拳头。两个人嘴角都被揍出血了,又低吼一声重新换了架势。
心字上头插把刀!说白了就是忍嘛!忍忍忍!他赵光伟忍了二十多年!他自己双手扛下来的日子,他们凭什么在这污蔑?他今天就是要揍这张嘴了!
地上的雪一阵翻腾,仿佛昼乱的星子。厮杀中洋洋洒洒扬在身上。把鬓角都淋白了。
这场没头没尾的架最后还是赵光伟先收住了血性。这时候的天已经黑了,他从地上艰难爬起来,擦着嘴角的血边说下山,今天的事就当什么没发生过。
赵光伟倒是往山下走了,下面驻扎营里看起来已经到休息时间了。稀薄地透着光。他蹒跚着要去问解放军铁路还需要几天才好,王贵平还躺在他后面的地上,颧骨青紫,用力地吐着气。可见打他的人下了狠手。
赵光伟走了几米路,突然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一动不动了。
王贵平余惊未消地看着他,脸上的狠劲还未消散。他颤抖的手里还高高举着一根木棍。这碗口粗的木棍方才正拍在赵光伟后脑勺。
赵光伟浑身瘫软地躺在地上,眨眼间,就像死了一样。
对不起我的现生真的很乱情绪不稳定,但向大家保证年前一定一定会全部写完。本身这个故事也走向末尾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也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35章
赵光伟失踪了。
没有哪一夜的平良山这么安静过。冬风刺耳,盖住了所有的人言,这片土地恍然中空的荒无人烟。
整整一个月,落泉村的村口除了前来下通知的解放军。没有一个人造访过。县里来了话,只说让村民们等消息。等的是什么消息,何时才到消息的期限,没人说过,消息这个词如颤抖的火苗,在所有人心中凭风吹颤颤燃着,熄灭复生,复生后又被凛冽的寒风吹灭。
其实是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前线那么多人,找了七八天竟然都没找到。一个大活人无端端失踪,又是在暴雪肆虐的天气。村子里好事的人家专门去找从铁路上回来的汉子盘问,谁不能说稀奇,昨晚还在一起砍树呢,第二天早上竟然就不见了,他们把附近的地方都转遍了,打着手电筒彻夜地找,死活不见人影。
“怎么就能不见呢,一个大活人,雪这么滑,难不成半夜出去?”
“解放军说守夜的时候没有看他出去啊。”
“人都说好人有好报,那位外头的还管叫活雷锋呢……”
村里的水井旁,冻霜的绳子刚硬如同草棍,几个打水的村民聚在一起讨论这回事,那妇女撞了下正在说话的人,言语间满是讥讽:“你也真的闲的,你那么上心干嘛?该上心的那位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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