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桃 第28章

作者:烟猫与酒 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暗恋 HE 近代现代

孔迹不再问他,拿过衣服给佟锡林套上,胳膊往腿弯下撑,要把他打横抱起来。

“我能走。”佟锡林掀开被子下床,脚底一软,眼泛黑花地滑下去。

中暑,乍热乍冷的空间变换,凉水澡和过低的空调。

佟锡林在医院的输液区扎点滴,孔迹站在面前看他,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场发烧不仅仅是医生所说的这些原因。

“不用在这陪我,叔叔。”

佟锡林撑着力气抬头,一下午时间,他嘴角起了个火气,说话时嘴角也疼嗓子也疼。

冷不丁想到上次和孔迹回到小巷里的家,进门后孔迹直直迈向佟榆之房间的脚步,他认真地提议:“在这太无聊了。你可以再去家里看看。”

孔迹没理他,拧开瓶盖给佟锡林喂了口水。

“或者你去吃点儿东西。”佟锡林咽水像咽刀子,抿了抿嘴边溢出来的水滴,“一下午没吃饭了。”

孔迹用拇指给他擦擦,避开那一小块通红的火气,问:“有什么想吃的?”

佟锡林还是不饿,没胃口。

“那就少说话。”孔迹点点他的额头。

两瓶点滴输完,已经九点多了。

孔迹把他带回酒店,在床上安置好,让前台送了两份晚饭上来。

给佟锡林点的是汤面,很素,只卧着一个荷包蛋,适合发烧的人吃。

佟锡林望着那碗面,嘴角一下下抿着,胃里反酸,想吐。

孔迹放下面碗,看着他的脸。

“佟锡林。”

他拿起佟锡林输过液的手,手背上还贴着止血的棉花的胶带,揭开看一眼,扎针的位置青了一小片。

他把胶带撕掉扔进垃圾桶,放轻力气搓了搓。

“想不想改个名字?”

这句话问得和手劲一样轻,今天孔迹跟他说话的语气一直都很轻。

佟锡林回望他:“不。”

他要用这个名字。

用一辈子。

收回手,他在床头看了一圈,让孔迹帮忙把他的背包拿过来。

背包没装什么东西,同样很轻,去掉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和衣服,就只剩下塞在夹袋里的一张信封。

陈旧的信封,上次他和周琦回来,专门去家里拿的。

“给你,叔叔。”佟锡林把信封递给孔迹,拽拽被角把自己裹好,像个夏天的雪人。

“什么?”孔迹接过信封捏了捏。

“你会想要的。”佟锡林说。

信封里是佟榆之的证件照,和孔迹那张画相同的神采,相同的衣着。

年轻的佟榆之。

孔迹定定地看了会儿照片,抬眼重新看向佟锡林。

“我不想夹在你们之间了。”佟锡林吸溜一下鼻子,“你俩很没意思。”

第26章

最后这句话里不带有任何情绪, 是个简单的陈述句。

像是进行了一场耗费精力的交接,照片给出去后,佟锡林突然放松了, 带着病气的脸上肉眼可见显出安宁。

拍拍空荡荡的书包, 他欠身放在一旁的小沙发上,拉好被子躺下。

“我要继续睡觉了。”

他在被窝里歪头看向孔迹,脑袋陷在蓬松的枕头里, 眼睛疲倦又缓慢的闭合。

“帮我关下灯,叔叔。”

和去年冬天那次流感比起来, 佟锡林这次的发烧显得漫长又持久。

回到北方后,孔迹每天早晚给他量体温, 面对始终下不去37度的温度计皱眉。

连续一周, 佟锡林的体温在37度5上下盘桓, 时高时低, 不超过两度, 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

去医院检查完全没有问题, 他的身体很健康, 精神也没有委顿,没再出现那个下午的昏厥和灼烫。

“精神压力大, 过于疲劳, 也会出现低烧情况。”医生是这么解释的, “补充维生素,多晒太阳, 年轻人不要有太多心事。”

佟锡林不解释也不反驳, 配合地点点头,显得很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往医院外走,孔迹在佟锡林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看他平静的背影。

真的很平静。

前段时间的佟锡林也平静,但是不一样。

现在的他进入到一种新的阶段,平静过了头,整个人毫无波澜。

“佟锡林。”他开口喊。

佟锡林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眼神清亮却没有起伏。他嘴角的火气结了痂,缀在嘴边,像一小块殷红的伤口。

“难受吗?”孔迹问。

“没有。”佟锡林没说反话,认真感受了一下才回答。

走廊上人很多,不停穿梭,一位年轻妈妈一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药费单边看边走路,差一点儿撞上佟锡林,孔迹伸手把他朝身边拽了一步。

佟锡林也注意到了,明明并没有碰到,他还是开口道歉:“不好意思。”

他道歉也是平静的,看在孔迹眼里更像是机械的下意识反应。

年轻妈妈显得有点儿懵,胡乱应一句“没事”,带着孩子快步走开。

佟锡林看着她牵孩子的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孔迹的手还拉着他。

“我没事,叔叔。”他看着孔迹的手重复,像告知,也像提醒。

孔迹没松手,这次走在了前面,带着佟锡林避开拥挤的人流。

佟锡林也无所谓,手臂在有些空旷的袖筒里晃荡,有点儿像一节苍白的竹竿。

走出医院,他站在太阳下看了看天,冷不丁发出嘟囔:“想吃冰西瓜。”

佟锡林这几天都食欲不振,本来就瘦,连绵不断的低烧显得更憔悴,孔迹每天问他吃什么都说没胃口。

难得主动提了句这个,孔迹一点儿没犹豫,直接开车带他去生鲜超市,选了冰柜里最新鲜红润的西瓜。

西瓜拎回家,佟锡林去厨房拿了柄勺子,坐在餐桌前舀着吃。

孔迹坐在对面看他,一下下转着手里的火机。

半个西瓜吃掉三分之二,佟锡林放下勺子发愣,又饱了。

这种看起来很混沌的状态,以及持续的低烧,在佟锡林嘴角的痂掉落那天恢复。

那是八月末尾很闷的一天,整个白天没有一丝风气儿,气压低沉。

明天要出发去大学报道,孔迹去了工作室,佟锡林独自在房间收拾行李,只拿自己买的那些,从夏到冬。

他坐在地板上慢腾腾的整理,在衣服堆里摸到孔迹送他的围巾,拿在手里看了会儿,他起身去取出一个衣架,把围巾整整齐齐的挂好,塞进壁橱里。

天色在傍晚突然转阴,云边滚起闷雷,佟锡林趴在阳台上往外看,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和上衣都吹起来。

他眯起眼由着风吹,把手伸出十七层的窗外,在风中虚虚的张握。

夏天的阵雨时间不长,伴着雷声来伴着雷声走。

雨停下来,佟锡林换了身清凉的衣服,想要出去走走。

他没带伞,也没拿手机,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气,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雨下在灼烫的水泥路面上那种味道。

南方多雨,他从一年级开始自己上下学,有时候赶上路面有积水,不管怎么小心,鞋尖都会沾湿,黑乎乎脏兮兮的踩回家。

每当这种时候,佟榆之不会骂他,不问他有没有淋到雨,只用一种很疲惫的表情看着他的鞋。

闻着这股气息走出小区,佟锡林沿着小路走进公园,踩了几个水坑,踏过草坪上的石子路,在人工湖边绕圈。

空气里时不时还会捎出斜斜的雨丝,刮在脸上明明很轻,却像针扎。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累了就找盏路灯停下来蹲一会儿,然后起身继续。

循环往复,像只没有方向的动物。

天彻底黑下来,湖边的灯光线暗淡,水珠沿着灯罩朝下滴。

右肩被浸湿一小片,佟锡林抓抓脚踝上的蚊子包,终于起身往回走。

孔迹隔着草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他,修长而沉默。

佟锡林没有意外,完全不好奇,走到孔迹面前停下,喊了一声叔叔。

孔迹先摸摸他的额头,触感温凉,又摸摸他的嘴角,那块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腿疼吗。”他问。

“不疼。”佟锡林说。

“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孔迹换了个问题,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

佟锡林没说话,他又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事,叔叔。”佟锡林缓慢地眨一下眼,“我好了。”

大雨后的公园湖边没什么人来,又是夜晚,虫鸣隐藏在灌木里拖着尾音,叫声都透出股幽寂。

佟锡林胳膊痒痒,他被咬了很多蚊子包,低着头检查。

孔迹搓搓他的胳膊,又摸摸他湿透的右肩,把他用一种很轻的力道圈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