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烟猫与酒
“那你还说自己成绩差。”佟锡林揉揉脑门,觉得这人真是满嘴谎话。
他不学美术都知道,北京两所美院,一所清华,一所中央。
“我爸呢?”他又问。
孔迹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佟锡林,眼神显然又陷入回忆。
佟锡林等了会儿,转脸看飞机窗外的云层。
“你爸学习不如你。”孔迹垂眼给他盖好下滑的小毯子,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很轻,“大学也一般,在内蒙古。”
“这么远。”佟锡林在脑海里想象国家地图,距离他长大的小镇相隔十万八千里。
这种能和孔迹一起回忆佟榆之的感受非常妙,过去一年迷恋孔迹的时候,他根本做不到这么坦然。
“那你和我爸……”
他想问当时的孔迹怎么会和远在内蒙古的佟榆之遇见,话到嘴边,一个地名伴随着对于内蒙古的印象,跳进他脑海里。
佟锡林所有的话止于嘴边,喉咙被扼住一样,怔怔地望着孔迹。
“嗯?”孔迹也看着他。
喉咙口无形的大手顺着脖颈向下,攫紧佟锡林的心脏,像攥住一只腐烂的桃子,溢出满腔让他窒息的酸水。
内蒙古有个地方,叫锡林郭勒。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地理题上考过这句诗,敕勒川草原,位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北部。
和他的名字一样,佟锡林记得很清楚。
“你和我爸,是在他大三的时候遇见的。”佟锡林像在梦中,抽离出了一半灵魂,听见自己提问,“在内蒙古。”
“嗓子不舒服?”孔迹横起手指贴贴他的脖子,听出佟锡林声音滞涩。
“锡林郭勒。”佟锡林木讷地求证,“是吗?”
孔迹盯紧他突然滚出眼眶的一颗眼泪,嘴角缓缓的抿了抿,像是有点儿心疼,摁住佟锡林的后脑勺,将他的脸压进怀里。
第25章
佟锡林并不知道自己哭。
被孔迹扣进怀里时他还在发愣, 思考能力在九千米的高空稀释晃荡,脑子里一片混沌,机械地对比着锡林郭勒和他的名字。
佟锡林。
锡林郭勒。
孔迹从后脑勺到脖子, 来回捋着他的脑袋。
平时他也总摸, 但这次的力道不一样,平时的手劲儿里带着暧昧,像摸宠物;这会儿他眉头锁着, 下颌贴在佟锡林头顶,如同真正的长辈。
佟锡林的眼窝压在孔迹肩头, 直到感觉面前的衣料湿润,才发现自己眼眶里一直在往外溢水。
他从孔迹怀里挣出来, 用掌心使劲抹了抹, 扭脸又问孔迹:“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他回忆起孔迹在医院第一次见他的眼神, 那种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方向的目光。
他以为孔迹是通过相似的五官, 来把他当作怀念佟榆之的替代。以为自己反复向孔迹强调名字, 强调佟锡林这三个字, 就能把他和佟榆之区分开, 却没想到连唯一属于他的名字都这么讽刺。
这已经不是谁给谁做替身的问题了,不是他和孔迹之间的问题。
佟锡林以为佟榆之不管再冷漠, 对他起码还有一点儿父爱, 现在一想, 佟榆之真的把他恨透了。
“所以你每次喊我这个名字,都能想到你们第一次遇见, 都能想起佟榆之。”
佟锡林没说爸, 直接说了佟榆之,从表情到眼神一片空洞。
孔迹久久地看他,大概也能意识到这件事对于佟锡林有多残忍, 哄小孩儿似的回答:“听你在电话里说名字的时候想到了,后来你就是你。”
谁信呢。
佟锡林不说话了。他什么都不问,闭眼睛靠进座椅里,脑门紧抵着机窗玻璃,随着飞机的颠簸轻轻磕碰。
每次坐飞机佟锡林都会睡,醒醒困困,一阵阵的,上次和周琦仓促的回来,从飞机一直睡到大巴。
这次他睡不着,心口破开一个大洞,他闭眼感受,任由麻木又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今天他们出发早,航班落地刚刚中午。
佟锡林率先起身往外走,孔迹在他身后,把他的背包接过来。
“先休息会儿吧。”他观察佟锡林的神色,“找个酒店,等你好点儿了再过去。”
“不用。”佟锡林摇摇头,把背包拿回来,“直接去吧。”
辗转的大巴在车站停下,佟锡林没像上次回来一样驻足怀念,车站外停满了的士,他抬手招了一辆,坐进去告诉司机:“去陵园。”
孔迹和他一起坐进后排,看着佟锡林望着窗外的平静侧脸,把他的手捉过来握了握。
佟锡林扭脸看看,把胳膊往外抽。
“别乱动。”孔迹没松开。
陵园在小镇的边角,每次过来都人影寂寥。
佟锡林在门岗处登记,只写下孔迹的名字。
“我不进去,叔叔。”他对孔迹说,“在这等你。”
孔迹没有进陵园,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声说:“佟锡林,我们可以直接回去。”
佟锡林还是摇头。
他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复印的通知书,递给孔迹:“你帮我给他吧。”
今天天气很好,南方的天色总比北方蓝一些,也更热,八月的太阳在午后肆意炙烤,陵园里外都有很多树,蝉鸣声把时间拉得缓慢又悠长。
佟锡林在道旁树的阴影里蹲下,脸深深埋进膝盖上。
孔迹没有进去太久。
和上次差不多的时间,等他从陵园出来,远远看见蹲在树下的佟锡林,瘦窄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小坨。
“佟锡林。”孔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喊他,语调很轻。
佟锡林蹭蹭眼窝抬头,眼眶鼻梁猩红一片,脸上糊满泪水。
“嗯?”他嗓子发紧又沙哑,带着浓厚的鼻音,“给他了吗?”
孔迹浅浅地吸了口气,抬手抹掉佟锡林的眼泪,把小孩儿的脑袋又摁在自己肩上。
“给他了。”他声音里带了些和以往不同的东西,拍拍佟锡林的背,“跟我走吧。”
类似的话孔迹说过两次,一年前对他说“走吧,跟我回家”,把他带离了医院。这次带离了陵园。
预定要离开的航班在明天,小镇没什么太豪华的酒店,孔迹随便选了一家,开了间双人套房。
“饿不饿,”进了房间将空调打开,他问佟锡林,“想吃点什么?”
套间有两个卧室,和一个精致的会客厅。
佟锡林溜达了一圈,选择其中一间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我不饿。”他搓搓眼,“我想睡一会儿。”
“睡吧。”孔迹看他还带点儿恍惚的脸,哭久了会容易累,“我在隔壁,有事儿喊我。”
佟锡林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他冲了个凉水澡,还是把自己当作植物一般的浇法,在淋浴下站了半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
鼻梁。
嘴。
佟锡林。
佟榆之。
他取下淋浴头,对着镜子浇过去。
佟锡林这一觉直接从下午睡到天色擦黑。
孔迹带了电脑,他还有工作要忙,中途和江林通了两个电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过几天是不是还要送你那个小孩去大学?”江林问。
孔迹“嗯”一声,低头点上根烟。
“没事,不着急。”江林在那头敲键盘,“我跟甲方说一声,最近的时间给你空出来。”
“考哪了?”他又打听一嘴。
“南开。”孔迹说。
“真争气啊。”江林啧啧嘴,“我那个外甥干技校去了,省都没出。”
“挺好。”孔迹随口寒暄,“离家近方便照顾。”
“这话说的,照顾一辈子啊?”江林乐了,“行,你先忙吧。”
挂掉电话,孔迹咬着烟看了会儿电脑上没理完的文件,又看看右上角的时间,把烟掐掉,来到佟锡林房间门口。
佟锡林还在睡,维持着下午的姿势,整个人面朝墙蜷着,半张脸掩在被沿里。
孔迹拿过空调遥控器,往上调了点儿,坐在床边看他。
被喊名字的声音很朦胧,佟锡林的意识在虚空的梦境里飘荡,听见由远及近的一声“佟锡林”。
他挣扎着应一声,这感觉像梦魇,眼皮又胀又涩,睁不开。
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伸进被窝里摸摸他的脖颈和后背,他嫌凉,裹着被子想躲开。
孔迹没让他躲,把佟锡林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托起来,拍拍他的脸。
“嗯?”佟锡林头脑发沉,懵懂地看他。
“发烧了。”孔迹撩起他的头发,用额头贴上去试了试,“身上有力气吗?”
佟锡林眼珠疼,太阳穴也疼,坐在床头发愣,自己举起手摸脑门,感受不出来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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