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烟猫与酒
第二天早上上学,佟锡林从玄关柜里拿出一片黑口罩,对着镜子戴在脸上。
他今天在校服外面穿了件短款的白色羽绒服,也是孔迹买的,帽沿有一圈蓬松的毛领,将本就清瘦的脸部轮廓衬得更窄,剩一双眼睛在黑色额发和口罩之间,无比醒目。
孔迹起床去工作室,看到这样的佟锡林,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叔叔。”佟锡林的声音被口罩捂得发闷,不眨眼地盯他,“我去上学了。”
“头疼不疼。”孔迹走过来,伸手兜住佟锡林的后脑勺,用比平时更深的力度,贴贴他的额头,“不舒服就请假,带你去医院。”
“不疼。”佟锡林感受着孔迹的气息,沉沉地耷拉着眼帘,“我爸说不到38度不算生病。”
孔迹笑了下,扣住佟锡林的后脖子捏捏,又揉他的头发,说:“你爸也跟我说过这话。”
“送你去学校。”他拿出围巾帮佟锡林裹好,拉着他的手下楼去车库。
这一天的孔迹对佟锡林格外在意。
开车把他送到学校门口,给他带好备用的感冒药,让他中午记得自己喝。佟锡林都下车准备关车门了,他又喊:“佟锡林。”
佟锡林把有些下滑的口罩戴好,回过头:“嗯?”
孔迹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指尖一下下轻轻地敲。
“周末带你再去买几件衣服。”他对佟锡林说,“白色衬你。”
衬我吗。
还是衬我爸。
佟锡林没拒绝,弯起眼睛:“好啊。”
冬天的教室不开窗,流感一卷就卷半个班。
周琦昨天还嘲笑佟锡林半死不活,今天也中招了,喷嚏一个接一个。
佟锡林把孔迹给他带的感冒药扔过去:“喝吧。”
“就是你传染的。”周琦用牙撕开袋口,吃跳跳糖一样往嘴里倒,裹着满嘴药粉再去喝冰凉的矿泉水。
“你像个野人。”佟锡林发出感叹。
“跟野人也差不多了。”周琦畅快地呼了口气,“我爸妈又走了,年前都没空回来揍我。”
佟锡林有时候觉得周琦挨揍活该,有时候也觉得他挺惨。
一个人的生活他过过两年,那种孤独是沁进骨头里的。就算周琦天天嚷着巴不得没人管,每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肯定也有不好受的时候。
不好受这种情绪无法拿来对比,佟锡林由人度己,一下也说不好是一个人生活更不好受,还是被当作替身更不好受。
“周琦。”佟锡林喊他一声。
“干嘛。”周琦在手机里跟人聊天,不知道又是哪个女生,头像粉粉嫩嫩。
“如果你养过一只狗,猫也行。”佟锡林慢吞吞的组织语言,“死了。之后你再遇到一只长得一样的,会有什么感觉。”
周琦抓重点的能力就像他的考试成绩,抬头问佟锡林:“你养狗了?”
“没有。”佟锡林感着冒都没精神无奈,“就突然想到了。”
“我养过一只。”周琦转转手机,倒是对这话题产生了共鸣,“六年级在公园捡的,小黑狗。抱回家藏了两天,被我爸发现之后扔了。”
“就这么大。”他竖起两根手指比量,“路都走不稳,被我爸扔出去我就每天带火腿肠去喂,第三天就死在路边了。”
佟锡林一下有点儿说不出话,看着他。
“后来我就不想养宠物了。”周琦掏出手机继续聊天,语气很平淡,“不过每次看见黑色的狗我就能想起来。也不是多伤感,就是它自己会出现在脑子里。”
“会想如果那时候它没死,是不是也就长这个模样。”
所以根本忘不掉。
佟锡林将目光怔怔地投放在课本上某一角,满脑子都是佟榆之的照片,和每次提到他爸,孔迹会格外变深的眼睛。
“要是让你再遇见同样的小黑狗呢。”他有点儿想咳嗽,沙着嗓子继续问周琦。
“死都死了,闹狗鬼啊?”周琦笑了声,又说,“如果真能遇见,我肯定忍不住,还是会抱回去。”
那还挺不公平的。
佟锡林默默地想。
被抱回去的狗也不知道自己是其他狗的替身。
可不抱回去,它的生活一定很艰难。
下辈子当狗算了。
他垫着胳膊伏在课桌上,冒出了荒唐又难过的念头。
起码狗不懂那么多,纯粹的脑袋想不出弯弯绕,只要对它好,它就知足又快乐。
第10章
佟锡林被自己琢磨出的黑狗理论给控住了,一整天无精打采,本来感冒脑子就比平时慢,今天还格外能走神。
下午的课上完,周琦喊他去吃饭,他整理着数学老师留下的题,验算三次得到三个答案,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丢,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熬完第一节晚自习,佟锡林感觉自己坐不住了。
教室里各种气味热腾腾的混合在一起,熏得他脑仁儿发晕,太阳穴一阵阵扯着疼。
还有点儿想吐。
估计是烧起来了。
和周琦比对着试了试额头,他去找班主任请假,想回家休息。
成绩好的人确实有点儿特权,班主任都没多问,看一眼佟锡林发白的嘴唇,就挥挥手让他快回去:“到家让你叔给我发个信息。”
“这么容易?”周琦十分眼红,也去请假,班主任让他滚回教室去。
佟锡林没直接打车,走出教学楼被风一吹,有点儿刮脸,他把口罩戴好,脑袋反而清爽不少。
孔迹家离学校也不远,过几个路口就到,他索性就这么揣着兜,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经过小区门口那家蛋糕店,他停下看了一眼。
孔迹往佟榆之墓前放巧克力的画面,又出现在脑海里。
以前他没琢磨过,其实仔细想想,孔迹也不怎么吃甜食。
冰箱里那盒瑞士莲从他搬过来那天就看见了,孔迹平时几乎不做饭,偶尔下厨整点儿早饭,也都是最简单的吐司面包三明治。
他的冰箱里没有肉菜,除了水果鸡蛋罐头气泡水,最突兀的就是巧克力。
因为佟锡林不吃,孔迹也拿得很少,一整盒半年下来几乎没动过。
佟锡林从小受佟榆之的影响,只有家里需要常备的东西,或经常爱吃的东西,才会专门买来囤着。
毕竟他们家不富裕,省钱的念头根深蒂固。
可孔迹不缺钱。
他不会抠门兮兮的专门从家拿巧克力去给佟榆之扫墓。
巧克力听起来也不是正经扫墓的物件儿。
所以是佟榆之爱吃?
佟锡林有点儿难以把这个设定,和他印象中的佟榆之联系在一起。
这种感受太奇怪了——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亲爸,自己对他的了解,竟然可能是假的。
所以孔迹和佟锡林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一起经历过什么,又怎么闹到分开,分开后孔迹竟还愿意接管这个前男友的儿子……
纷杂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佟锡林吸吸鼻子,心口挤压起酸涩的惆怅。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佟榆之和孔迹的另一面。
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故事。十八岁的佟锡林完全无法想象,要共同拥有过怎样的过去,才会在去世前还想着对方的名字,才会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这份无法代入的共情让他有些烦躁,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他大步迈过甜品店,往小区里走。
这个时间的北方夜晚,小区里很安静,除了去接孩子的家长和放学的学生,几乎没有人还会踩着雪在零下的气温里瞎逛。
还差一个拐角进入单元门时,佟锡林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孔迹和一个有些眼熟的人站在楼前,表情淡淡的,手上夹着烟,轻轻吹了下升到面前的烟气。
另一个人跟他相较起来就显得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还伸手往孔迹手腕上攥。
孔迹也没避开,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人的眉骨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细的光亮,佟锡林认出来了,是拿了他蛋糕的眉钉男,江林喊他小樊。
一整天的头昏脑胀,结合着刚才在蛋糕店前无法纾解的烦躁,让佟锡林胸口一阵发堵。
他掩在口罩下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盯着小樊攥着孔迹的那只手,抬腿直接走过去。
“叔叔。”毫不客气地插进二人之间,佟锡林贴着孔迹喊了一声。
小樊皱皱眉,认出是孔迹的侄子,讪讪地把手放开。
“今天这么早。”孔迹有些意外他这会儿回家,但什么都没多问,看一眼佟锡林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抬手将他的帽子拎起来盖上。
“不舒服,好像有点儿发烧。”佟锡林说。
孔迹将烟头弹进旁边的雪堆,摘下手套往他脑门上试,然后拉着佟锡林直接进单元门。
“哥!”小樊急了,在身后喊他。
“回去吧。”孔迹头都没回,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在意,“天冷,有事儿回头说。”
单元门在身后关阖,传来厚重的落锁声。
佟锡林微微一拧手,没跟着孔迹进电梯,转身走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怎么了?”孔迹抬腿跟过来。
佟锡林不理人,顶着发烫的脑子闷声上楼,脚步踩得又重又闷,连着几层楼的感应灯通通亮起来。
走到第二层楼梯转角,孔迹从身后拎住他的帽子,一个巧劲儿,把佟锡林摁在了墙上。
上一篇:加错好友后每天和死对头续火花
下一篇:相看两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