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南雀
“不错不错,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
似乎在她眼里,无论是怎样的梦想皆值得肯定,只要是出自她所珍爱的学生之口,那一切都是“不错”的。
“啪!”
宗岩雷手中的叉子突然掉到了地上。
“我叫人拿新的来。”我抬手招来侍从。
宗岩雷拇指摩挲着手里的刀柄,有些恍惚地回过神,脸转向身旁易教授,笑道:“是,没错,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自己的爱好一往无前,百折不回。另外……”他往下看了看,“我只是视力不好,还没有瞎。教授您能不能别再偷我吃的了。”
“噢哟嗝……”老太太捂住嘴,没忍住打了个嗝。
用完餐,她告诉我们她受教宗指派,要出一趟远门,叮嘱我们两个要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回来时,她会为我们带回当地特产美食。
听了她的话,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来教宗也受不了她,想让她离开白玉京一阵了。
那几天校园里总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并非源自学生之间,而是教授间彼此的暗涌。
自从易教授公开反对“超越世纪计划”的那一刻起,她便毅然站在了整个净世教的对立面。作为一位在信众中声望极高、深得人心的主教,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民间的情绪。倘若她持反对意见,民众对神经导航舱的存在也必然会心生疑窦。
宗岩雷说她是螳臂当车,这话一点不假。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言,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纵使……希望渺茫,注定孤军奋战。
“拜了孩子们,回头见。”她一人给了我们一个临别拥抱,随后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如同一抹被风裹着的火苗,灵活地穿过众人,消失在餐厅内。
那天直到晚上回到宿舍,宗岩雷都没怎么说话,垂着眸,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进浴室前,他坐在床沿,等我洗完澡出来,他仍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少爷,怎么不睡觉?”我在他面前蹲下,动作轻柔地执起他的手查看,“哪里不舒服吗?”
宗岩雷不答,抽回自己的手,沉默着探到我的脸,从眉眼开始,指尖一点点往下摸索,勾画我的五官。
我一动不动,任他碰触。
眼睛、鼻子、嘴……他摸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经由双手刻进脑海。
抹过柔软的下唇,他的手来到我的脖颈。双手合围,拇指按在喉结上,微微下压,我立马感觉到一股不适的窒息感。
“我去哪儿你去哪儿?”那双逐渐被淡淡白雾覆盖的双眼,毫无焦距地“落”到我的脸上,说话时,他手上的力道仍在不断加重,“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
当时我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的光线,他手上的温度,还有空气中沐浴露的气味,那天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可唯独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奇怪地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我只记得,我因为人体本能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却没有将他扯开。
“好啊,我陪你一起死。”我哑声冲他笑了笑,笑到一半想起来他看不见,下一秒便敛起笑意。
脖颈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宗岩雷侧了点脸,像是要将我的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不骗你。”我仰着脸,配合着话语,将他的手往我脖颈上又送了送,“你要是不信,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杀了我。我会提前去另一边等你。”
宗岩雷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我,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
忽地,他嗤了声,挣脱我的手,手掌准确地按在我的脸上,轻轻一推。
“我死后是要回到日神怀抱的,我们去的是不一样的地方,你跟来干吗?”
眼前一黑,我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上,再抬头的时候,宗岩雷已经掀开被子躺下。
“不许跟来。”他背对着我,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厌烦。
我坐在地上,注视他的背影,微弱地向上抬了抬唇角。
“好。”
一周后,一只寄件人为“易映真”,标记着“糕点”的包裹被送到学校,摆在了教室的讲台上。
学生们以为是易教授寄回来的土特产,围在讲台前,众人有说有笑地伸手撕开了封条,边拆还边调侃那位老太太的奇葩口味。
红色漆盒“咔哒”一声被打开。
下一瞬,四块围板竟像机关一样朝四个方向同时倒下,盒子里摆放的东西整个显露出来——那是一颗头颅。
它被静静置于打开的漆盒之中,曾经闪闪发亮的银色卷发被烧得焦黑坑洼,红润的皮肤变得灰暗无光,嘴唇呈现缺氧的深紫,两道血泪自深陷的眼窝蜿蜒而下,提醒着众人那双眼睛已被人残忍挖去的事实。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沉寂,继而尖叫声骤然炸响。有人扶着墙壁干呕不止,有人抱头蜷缩在地,有人涕泪横流、失声惊叫着夺门而出。
恐惧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自讲台之上狂卷而过,瞬间吞噬了整间教室。
我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牢牢捂住了身前宗岩雷的双眼。
“姜满,出什么事了?”他听着周围嘈杂的动静,立马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细细颤动,张开嘴,却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WRA。
头颅的脑门上,被用刀刻下了三个深深的英文字母,我的视线钉在那几个字母上,将所有细节都烙进眼底深处。
圣教易映真主教遇刺身亡,举国震动。圣哲大学当即发布紧急指令,全校师生疏散,校区立即封闭,并进入全面戒严状态。
第43章 没事,还有我
“小满哥哥,前几天被砍头的那个蓬莱主教,你在贵族家有见过她吗?”
易教授被害五天后,我回到增城去见祖母,正巧遇到韦暖也在。闲聊时,几人不可避免地聊起那阵子唯一的大新闻。
“没有,我没见过她。”我一边削苹果一边回她。
“听说她是被沃民杀死的,那些人还把她脑袋送到学校去了。啧啧啧,真吓人啊……”
在蓬莱,贵族水银般的发色向来遭到追捧,平民会靠染色和保养尽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渐渐地,这股风气也传到了沃民年轻人中,成了一种流行时尚。
韦暖那年十六岁,正是青春爱美的年纪,不久前才将自己一头长发染白,可短短几日过去,新生的发根已冒出一截醒目的棕色。
韦豹嫌她不伦不类,说了她两句,她摔门就跑来我家,要找祖母评理。
祖母那会儿虽病着,但可能是积极治疗的关系,精神尚可。冬日寒冷,她平日里就窝在床上做点手工,编些藤篮、挂件之类。
韦暖吐槽过哥哥也不走,干脆留下来与祖母一同编篮子。
“被沃民杀死的?”祖母手上编织的动作稍缓,摇摇头,“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祖母这一生,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国家的生与死,她记得沃之国最好的时候,记得国家繁荣、人人平等的日子,对她来说,蓬莱从来不是故乡,她对蓬莱人的好感大概等同于蓬莱人对我们的。
“别这么说嘛婆婆。”韦暖垂着两条麻花辫,说话间,脸上梨涡若隐若现,“蓬莱人也有好人的。”
“小暖说得对,哪儿都有坏人和好人。”我附和着,切下一块苹果给祖母,又切下一块给韦暖,剩下则留下自己吃。
“对什么对!她再可怜能有我们可怜吗?内乱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死了,你们不知道一路上我们是吃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祖母大声驳斥我们,接着开始追忆当年,从沃之国暴乱的第一声枪响,到蓬莱人的无情无义,再到这些年沃民生存的艰辛。
“小满啊,奶奶如今唯一的心愿啊,就是再见你爸一眼,不知道死前能不能见到……”最后,她眼里落下泪来,以我父亲收尾,“一眼就好了。”
“什么死不死的,您别老说丧气话。”韦暖噘了噘嘴道,“小满哥哥那么辛苦是为谁啊,您可要好好活着。”
祖母擦了擦眼泪:“对对对,我要好好活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韦暖,破涕为笑道,“小暖,你这么帮着小满哥哥,以后要不要做我家孙媳妇啊?”
“不要!”
“不要。”
我和韦暖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不要什么?人韦暖哪里不好了。”祖母瞪着我。
“是我不配她。”我咬一口苹果道。
“我也不配我也不配!”韦暖忙嘻嘻笑道,“婆婆,您就别乱点鸳鸯了,说不定小满哥哥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说不定还是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蓬莱人。”
祖母脸一板:“我可不要蓬莱人做我孙媳妇。小满,你答应奶奶以后绝对不找蓬莱人做老婆!听到没?”
我咽下苹果,缓缓开口:“人家也不想做我老婆。”
“哎呀,这么说你真的看上蓬莱人了?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祖母捂着胸口,一副快喘不上气的样子。
“没有,我瞎说的。”
祖母不信,硬是要我发誓才肯罢休。我只得在她面前举起手,发誓以后绝不会找蓬莱人做老婆。
翌日,我乘列车返回白玉京,沿途明显感到对沃民的审查更严苛了。尤其是进上城区时,守卫不仅要搜身检查,还会拿着身份文件致电目的地,与他们确认过身份后,方才准许我们入内。
回到宗家,宗慎安又在举办宴会。
易映真的死亡如同一场由大转小的阴雨。
于某些不得不进到雨里的人来说,他们早已被无孔不入的寒意侵扰,面对这场不知何时方能停歇的连绵细雨,满心皆是厌憎与无奈。
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他们生来就无需走进雨里。暴雨初至时或许也曾感到惊吓,但过不了几日,当发现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老妪,他们便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社交,照旧投身于工作之中。
卧室内,宗岩雷倚靠在床头,手里不知拿了瓶什么东西,正举到面前细细打量。
听到声响,他往我这边看来:“姜满?”
“是我,我回来了。”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瓶子里是一粒粒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大学两年,不知不觉竟也收集了这么多了。
“你身上是什么气味?”宗岩雷忽然动了动鼻子,皱起眉。
我闻言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只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哦,刚刚路过宴会厅的时候蹭到的。”我将衣袖伸给他闻。
他眉心一下皱得更紧了:“去洗澡。”
自从视力越来越差,他的听觉和嗅觉就越发灵敏起来,连一点异味都忍受不了。
“等等,”转身之际,他又叫住我,将手里的玻璃瓶递过来,“母亲今天回来了,你先帮我把这个送过去吧。”
作为王室的首席新闻秘书官,自从易教授出事后,巫溪俪便一直待在中央区,那还是六天来她头次归家。
拿着宗岩雷的那瓶纸星星,我原本只是想交给巫溪俪的贴身女佣,托其转交,没想到对方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没接。
“今天夫人看着心情不太好,晚上都没有用餐,姐不想触这霉头,你自己送进去吧。”说罢,她为我推开门。
“姐,你对我可真好。”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下一秒直接被一掌推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屋里有些昏暗,主灯未亮,只开了几盏辅助光源。
老式唱片机悠悠转动,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整面墙的窗帘被拉开,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伴着钢琴声,谱写成一支独属于这个夜晚的协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