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难狩 第136章

作者:双击橙C 标签: 破镜重圆 强强 近代现代

忍了七天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失控地倾泻出来,程佑康气息粘稠地扒在玻璃上,终于泄露出装凶外表下刚成年的模样,委屈得天都要塌了。

“……奶奶。”

第109章 只信你

自打记事起,程佑康就是跟程秋尔相依为命的。

父母在他脑中只代表着两个名词,偶尔突兀地出现在梦里,身形朦朦胧胧的,让他怎么追赶都牵不到他们的手……只有半夜惊醒时挨着的实质温度提醒着他,程秋尔是他唯一的、真实还存在着的亲人。

程秋尔从未解释过为什么带他来异国生活,只是在别人都瞧不起他们时默默地扛起一切,拉扯着他从一间狭小的郊外小房子里走到仑城市区,再走到现在的唐人街,开了一家羊城旺记。

他还记得程秋尔第一次面对这家店铺牌子挂上去的表情,是眼底微光闪烁的,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转头,对他说:“我们有家了。”

……家。

程佑康对这个词很陌生,看着羊城旺记,却隐约感觉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心。

他仿佛随着程秋尔的步伐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无声地长出了根系,然后深深地扎入土中,有了自己的一方生存之地。

儿时的他是怯懦的,血统带来的身高和样貌使他淹没在人高马大的E国少年人中,也经常被人欺负。愿意与他做朋友的只有同样是夏国人的许阳,他也只有在许阳面前才能找到一点点自信,所以尝试着站出来保护这个更怯懦的兄弟。

然而打架斗狠只能引来程秋尔的斥责,程佑康一度觉得程秋尔不爱他,只是把自己当已故儿子媳妇的拖油瓶揣着,走到哪里稍微用点饭凑合养养就行。尤其是他打架受伤回来,程秋尔会揪着他耳朵拖去处理伤口,一脸不耐烦地骂骂咧咧,说他是个不省心的东西,就知道惹事。

直到上小学的某日,他被一群小混混揍得鼻青脸肿,抱头蜷缩在巷角边,任由对方拳打脚踢也不敢吭声。

啪。他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响。

他恍惚地抬起脸,看到程秋尔呆滞的神情,旁边是滚落在地的一袋苹果。

“……”他瑟缩了一下,本能将脑袋埋得更低。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他害怕被程秋尔斥责,害怕说他打不过还惹是生非……可他也不想的,这群人总堵着搜他和许阳的口袋,他已经三天没吃早饭了,很饿。

可他也不敢找程秋尔要更多的钱,因为羊城旺记刚开,生意不好,程秋尔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根本顾不上他。

短暂的沉默后,抱着头胡思乱想的他再次听到风声,围堵他的小混混惊愕地骂了一声fuck。等他再次抬头,只看到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扫帚抽打,接着,那道怒气冲冲的矮胖身影挡在他身前,染黑的发丝间白发裸露出来,脊背却绷得紧紧的。

“程佑康,起来!”她斥道。

程佑康浑身疼,一点都爬不起来,脸色直发白。

小混混们再次围上来时,他听到程秋尔咬牙切齿道:“你现在不爬起来,一辈子都别起来了!”

程佑康:“……”

于是他犟着一股劲,踉跄地爬起来。老人满是茧的手揽过他的胳膊,比他印象里更坚实有力的身体撑住他,带着他硬是一路打了出去。

那只往日里抽打他的扫帚,被她用得像神兵利器,如同程佑康以前偷偷躲在被窝里看的夏国武侠小说,带着他于“万军丛中”杀个七进七出。

那一刻,程佑康愣愣地看着她的身影,觉得她像个大英雄,比自己见过的所有英雄都厉害。

也是那一刻,看着晃动的丝丝白发和微微佝偻的身影,他突然理解了,程秋尔有多难。

——一个女人,甚至是一个年老的女人,带着他这个幼童离开故土在这个语言不通的国家缓慢扎根,有多难。

当晚的他依旧被程秋尔狠狠地揪着耳朵训了一顿,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回嘴,而是任由程秋尔一句句数落完,盯着他不语。

程佑康低着脑袋,眼珠子转了转,很想说奶奶你教我打架吧,你扫帚用得真好。

想了想,他又不敢,只能趴在枕上装睡,以躲避程秋尔的眼神。

装着装着,他就真的困倦地睡了过去。恍惚中,似乎有一只手在抚摸着他的头发,微微颤抖着,还有细碎的喃喃声。

啪嗒。一滴微凉的水珠落在他面上,他朦胧中呆了呆,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程秋尔。

灯下的老人神色憔悴,靠在老旧的床头,就像一副枯黄卷曲的画卷。程佑康眼睛一眨不敢眨,生怕一动,画卷就随着灯色燃烧起来了。

好在他的以为只是错觉,一秒后,程秋尔神色如常地盯着他,仿若刚才那滴眼泪只是他的幻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程秋尔却先道,以后别惹事了。

他嘀咕,为什么,受欺负的是我。

程秋尔说,那也不能惹事,我们要尽量以和为贵。

他说,可你今天打人时也没以和为贵啊。

程秋尔瞪了他半晌,说,再多一句话我把你头拧下来。

他便不敢吭声了,脑袋枕在老人腿上,试图从这个凶巴巴的老人身上找寻儿时的感觉……就像回到摇晃的摇篮里,盯着头顶的清脆作响的风铃,随着一只手轻轻拍动,逐渐放松下来。

但别人如果真的欺负你太狠,你要还手。他听到程秋尔再次道。

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是狠,什么是不狠。他困倦着,很不解。

狠就是。她顿了顿,思索着说,你觉得要喊奶奶来帮忙的程度。

……奶奶从来不帮我。他小声嘀咕。

啪。他被人拍了下脑袋。

可他困得不行了,眼皮抬半天起不来,只能默默受着。

谁说奶奶不帮你,奶奶只是想看你自己站起来。程秋尔说,男子汉要顶天立地,不能总指望别人。

他想了想,说,可再是男子汉,顶着天立着地那么久……会累吧。

程秋尔对这样的脑回路滞了滞,伸手摸了把他睡扁的脑袋,说,真是傻了。

他从小到大被骂了无数次“傻”,此刻已经没力气反驳,闭上眼应了一声。

朦胧中,那只手缓慢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头顶上方轻轻地传来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歌。

摇啊摇……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他困倦地哼出一声,你又不是外婆,你是奶奶。

头顶的人说,外婆可以的,奶奶也可以啊。

至此他不再吱声,随着老人轻哼的声音,缓慢地坠入最让他安心的梦里。

隐约中,他终于想起,自己好像从小就是听着这首歌,一点点长大的。

摇啊摇……

摇到外婆桥。

摇啊摇。

外婆桥……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程佑康盯着病床上躺着的老人,无能为力的感觉笼罩着他,捶在玻璃上的拳头缓慢收紧。

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害怕、后悔情绪在这七天里疯狂折磨着他,当看着老人浑身是血地被送去手术室时,他呼吸都快停了,第一次感受到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真的要失去唯一的亲人了。

……从小到大,最爱他的,相依为命的奶奶。

“对不起。”程佑康沙着嗓子,崩溃地用脑袋磕着玻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不知道怎么弥补错误,恨不得回到那一天把自己的腿打断,起码不会有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奶奶是这样,泊狩也是这样,一切都是他的错。

USF已经简单告知他的身世,他也是这几天才意识到为什么程秋尔总怕自己惹事,原来他的存在,本来就该作为秘密隐藏着。

【“我这辈子没求过你能多聪明多厉害,也没指望你能有什么大出息,我就想你能像普通人,平凡地度过这一生,你为什么要——”】

如果他一辈子都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就不会总被人绑架,也不会引来大祸。

……真的对不起。

“啪。”

有只手挡住他磕玻璃的脑袋,程佑康一颤,转头看去。

“亨利”收回手:“有没有想跟你奶奶说的?我现在要进去了。”

身后的宋黎隽扫了“亨利”一眼。

程佑康嘴巴张了张,不知为何从这个陌生人身上感觉到熟悉,几乎本能地信任道:“……我,我没什么想带的……不对!你帮我跟她说,我把USF的人都吓跑了,他们现在可怕我了!反正不治好她我不接受USF的任何询问,让她放心养伤,我在这里陪着她!”

“亨利”颔首。

程佑康紧张地看着分部人员送来两套特制无菌服请宋黎隽和“亨利”穿上,然后打开门,放他俩进去。

程佑康迟缓的思绪冷不丁想起自己要问宋黎隽关于泊狩的事,但又想起宋黎隽的叮嘱,只能强行忍下。

屋内,宋黎隽视线收敛,对身侧的人道:“你还挺照顾他。”

泊狩:“……?”

宋黎隽没再说话,神色淡淡地扫视了一圈监控,指尖在口袋里控制着信号屏蔽。

泊狩也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干什么,要等下文又没有下文的……

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难懂。泊狩怀疑这辈子都学不透《宋学语录》,每次试图理解都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干脆摆烂不去理解。

留给他们的探视时间不多,这次宋黎隽带他进来是借着“为总部尽量获取有用信息”的理由。谁也不知道程秋尔的身体能否撑到下一次醒来,万一中间又有什么意外就麻烦了。

泊狩走到程秋尔床边,宋黎隽不动声色地侧身,恰好挡住阿尔斯顿好奇、几个分部特工监视的视线,给他留出说话的最佳环境。

两人都是聪明人,哪怕现在闹不愉快,也不影响配合的默契。

“您好,我是USF外聘的唇语专家,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告诉我。”泊狩知道程秋尔现在五感迟钝,所以特意凑近把程佑康要带的话说了一遍。

玻璃外是紧张关注着屋内动静的程佑康,阿尔斯顿无奈又同情地拍了拍程佑康的肩膀。

屋内,程秋尔缓缓地扫过他身后的宋黎隽,又看向他,艰难凝聚视线的眼底滑过一丝探询。

[是我。]泊狩嘴唇动了下。

这是一个很基础的口型,程秋尔看懂了,身体微微颤动。

她无声地攥住被子,干裂的嘴唇嗡动着。

[终于等到你了。]程秋尔道:[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泊狩:“不会,你度过了急救期,就没有大问题了。”

程秋尔没有就这个问题回答,只是道:[长话短说。接下来的事是我知道的全部了,你一定要记住,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