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傅旬和文宙阿姨说乔知方长得和她很像,问她自己能不能看乔知方小时候的照片。傅旬这几天上网,经常能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粉丝AI的傅旬幼年体,小小的一个。
粉粉黑黑都会拿图喂AI,AI生成的伪照片很容易超出傅旬团队的控制。傅旬工作室对接了后援会,后援会昨天发了禁止AI创作的公告,请所有人尊重他的肖像权。
傅旬觉得自己小时候不长AI照片里那样,他长得比假照片里的顺眼多了。对他来说,一些带着过去的背景、过去的记忆的照片才是最确定不移的,重要的不只是过去的样貌,而是那些被记录的情感。
然而,可惜的是,AI只提供样貌,恰恰剥离了具体的情境和记忆。
如果他想看看乔知方小时候长什么样,他才不会拿乔知方的照片塞给AI,他会像现在这样,直接找乔知方的妈妈要。
文宙阿姨说书柜里有相册,她去拿相册。
乔知方终于拿着两盘东西回来了,他爸说饭还得做一会儿,让他准备点餐前小食,大家先吃着,所以他除了拿了皇帝柑,还去找其他能吃的东西去了。他去花房揪了几片薄荷,做了几个番茄片叠桃子片的水果塔。
乔知方做的是佐酒小食,他偶尔会和同学小聚,三四个人一起闲聊喝酒,聚在一起,你做一次我做一次,蜜瓜配火腿、酸黄瓜配香肠、苏打饼干、奶酪片、各种坚果……慢慢就攒出了很多做法。
乔知方放下东西,又坐到了傅旬旁边。傅旬暗戳戳用力,挤他的腿,嫌他回来的晚。
两个人和小学生似的,在客厅假装正经地坐着。
乔知方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幼稚,笑了半天,轻轻拍了一下傅旬的膝盖,往前坐了坐,叉了一块香瓜塞给他,说:“吃点东西吧你。”
傅旬说:“水。”
乔知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乔知方看傅旬笑得不太正常,问他:“笑什么呢?”
傅旬笑了两声,说:“阿姨说你小时候一直不叫爸爸,有一次伯伯带你出门,把婴儿车推出去了,把你落在家里了,你哇哇直哭,喊爸爸爸爸,吓得阿姨以为家里进别的小孩了。”
乔知方小时候也哇哇大哭,乔知方小时候会一直叫爸爸。
乔知方说:“我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他才一两岁,人太小的时候还不记事,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傅旬说:“所以阿姨伯伯替你记着嘛,养一个小孩也挺有意思的。”
“你想养?”
“不想,只想养你小时候。”
“偷小孩犯罪。”
“你怎么不说你都这么大了,我想养也养不了呢。”
乔知方无力地笑。
傅旬说:“真嫉妒你啊乔知方,你看,你想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都没人能告诉你。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但我自己不知道。”
傅旬说完话,乔知方一下子觉得有点心疼。
他又给傅旬叉了一块香瓜,说:“请你吃瓜,不要难过,你长大了的事情我都记得。”
第46章 长日留痕
乔知方的妈妈出生的时候,北京还没有肯德基。
怀柔是北京的下辖县而不是区。
到乔知方出生的时候,北京不但有了肯德基,也早就有了麦当劳,怀柔还是怀柔县。怀柔转县为区,北京的四环、五环贯通,连接起中关村、亚运村、望京等等地区,海淀区五环附近的房价升到了一万元一平米——
乔知方的爸爸在高校任职,每个月可以领五千块的工资。
乔知方三四岁的时候,姥姥带他去北京动物园,那个时候动物园里还有夜行动物馆和长颈鹿馆,文宇导演给他和姥姥拍照,他看起来像一个乖乖的小糯米团子,眼神干净清澈,明亮有神。
文宇导演那时候也还很年轻,一头卷发颜色乌黑,背帆布包,穿纯白T恤牛仔裤,配黑皮平底鞋。
七八岁,乔知方剪一头短发,眉毛英气,肤色白皙,穿一件印着“23”的球服,笑着看向相机,年纪小小,笑得一脸开朗。
再往后,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北京欢迎您,世界听到了中国的声音,北京自然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馆里还没有那么多恐龙。
乔知方的脸开始显露少年的轮廓,鼻子直挺,嘴唇的线条分明,笑起来的时候一身阳光,但气质安稳内敛——
傅旬说他把头发梳上去的时候,看着有一点像《快乐星球》的艾克,乔知方隐隐约约对艾克有印象,他不承认,说:“可能因为我不是尖下巴吧。”
乔知方不是尖下巴,眉骨似乎更高,五官显得更浓重。
傅旬说:“我们知方也看快乐星球啊。”
乔知方说:“我还看喜羊羊呢呀。”
“不看奥特曼?”
“热爱和平,我看哆啦A梦。”
乔知方不是没当过小孩。
乔知方的妈妈陪着小时候的乔知方看电视,比他记得清楚,想了想说:“好像是有点像。”
乔知方说:“妈妈,可是你都能觉得我爸长得像焦恩俊呀。”
傅旬说:“像!伯伯怎么不像了,伯伯长得多帅,硬帅。阿姨有点像张伟欣老师,骨相周正,一看就是大美女。俊男靓女,郎才女才,天作之合,谁看了都说好配。”
乔知方笑着扶额,不想说话了。
“我是说你的气质。”傅旬戳乔知方,让他认真看照片,说:“知方小时候像班上的那种天才学霸同学,语文英语数学都考满分,早早就被命运选中,要学其他人学不懂的物理。”
很可惜,命运的预感是错误的,命运也并非注定了什么。乔知方不随爸爸不随妈妈,随了文宇导演,对人文学科更感兴趣。
傅旬一直在逗乔知方玩,要夸乔知方就使劲夸。乔知方忍住去捏他的嘴的欲望,对他说:“谢谢你夸我啊。”
傅旬说:“我说的是实话嘛,”他眨了眨眼,问乔知方妈妈,“阿姨,是吧?”
傅旬把乔知方吃的死死的,乔知方妈妈在旁边笑。
乔知方暗暗踢了一脚傅旬的鞋,让他收着点玩。早知道就让傅旬去拿水果了,他也没想到傅旬会要相册。
三个人继续看相册。
乔知方爸爸做好了饭,叫乔知方过来盛饭,叫大家洗手吃饭。
乔知方被傅旬玩了半天,已经无力再反驳任何人了,他爸走过来,他自暴自弃地说:“妈,你的焦恩俊来了。”
乔知方妈妈和傅旬一起笑。
乔知方和摸不到头脑的他爸去厨房了,他爸问他,是不是他们在外面夸他帅呢。乔知方说做饭的人最帅,老乔今天最帅,是硬帅。
傅旬洗过手之后,来帮乔知方端盘子,晚饭一个人一个萝卜叶鸡蛋包子,和一小碗冬去春来饭。
其实乔知方妈妈还蒸了杂粮饭。
菜有番茄炖牛腩、白灼菜心,番茄炖牛腩加番茄罐头炖了一个多小时,牛腩已经炖得软烂了。乔知方爸爸做了油盐枸杞芽、地中海鸡翅,和一份德式酸菜炖肉。
乔知方的爸妈是很照顾傅旬的口味的,枸杞芽和白灼菜心都比较清淡,冬去春来饭里有南方的腊肠、雷笋和蚕豆,包子是傅旬想吃的。
吃饭的都是成年人,傅旬把带来的酒打开了。他带的是果香型干白,不需要醒酒。
上次傅旬来乔知方家吃饭,还是上次——
其实是乔知方记不清傅旬上次来他家是什么时候了,傅旬不止一次和乔知方、乔知方爸妈一起吃过饭。
傅旬最早来乔知方家,好像是他高考完那个暑假的事情。乔知方和傅旬从黄姚古镇跑回来,下了飞机,两个人累得要命,傅旬说再也吃不了外卖和盒饭了,乔知方打车带着傅旬来爸妈这里蹭了一顿饭。
傅旬当时没有助理,暑假跟着剧组跑,在剧组当花瓶跑龙套,就算他出现在机场,也根本没有几根粉丝。
乔知方去了广西,傅旬说自己过生日,乔知方顺便去看了看他,给他打了几天遮阳伞。记忆无可更改,乔知方的身影,从永远到永远,不会从傅旬的十八岁里抹去。
从不能喝酒,到不会喝酒,再到打开一瓶酒,乔知方的杯子轻轻碰过傅旬的杯壁燕鱼。
干杯的声音。
乔知方问他爸最近忙不忙,他爸说头疼,累得只想在家拖地做饭,根本不想打开电脑,也不想去学校。去学校见人心烦,在家一打开电脑,教育部的通知就往外弹,让他审核论文,也心烦。
十几万字的博士论文、几万字的硕士论文,评审耗费精力,但评审费只有几百块,教育部的活干得让人疲惫。
傅旬和乔知方一起住,比其他人更熟悉高校的节奏,陪乔知方爸爸喝了两杯——
高校老师不用一直在学校待着,但是随时居家上班,乔知方写论文写得头疼,他爸也好过不到哪里去,整天给学生批改论文、给期刊组稿看论文,实际上也头疼。
乔知方爸爸对傅旬的印象很好,傅旬人长得俊,脾气也很不坏,最重要的是,乔知方喜欢。乔知方有事,傅旬也是真的操心,乔知方妈爸都没有那么多精力陪着乔知方,乔知方发烧了,傅旬在医院守着乔知方输液。
有人想给乔知方介绍对象,乔知方他爸都婉拒了,和别人说:唉呀,儿子大了,我管不了他的事情。
他很了解自己家的小智,不是乔知方想要的,他就一眼都不会看。他和乔知方妈妈也不想做扫兴的父母,孩子有自己的想法,牛不喝水强摁头,他天天摁着孩子干这个、干那个,最后三个人谁都不开心,家都摁散了。
算啦。
乔知方他爸和傅旬碰了杯子,也和乔知方、乔知方妈妈喝了一杯。
傅旬是会讨长辈喜欢的,旬丝觉得他又冷又热,他想装的时候,可以显得热情开朗。他的工作性质和大部分人不一样,观察其他人、观察身边的事情,进了组经常在外地待着。他方风物、世态人情,他可以拿出来很多话题聊,一起吃饭的时候,不会轻易让场子冷下来。
一桌四个人,有来有往地吃饭。
傅旬有一本北京的老照片集,是电影的道具组收集起来洗印的,给每个主创都送了一份。乔知方妈妈讲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的父母经历了上山下乡,姐姐有一本妈妈的旧书,是当初仅限机关内部传阅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北京的胡同里好几家混住,她奶奶家有一辆三八大杠自行车。
名字很容易消逝,乔知方不知道他妈妈的奶奶叫什么,他妈妈说自己的奶奶姓佟,好像是叫丽仪——
瘦瘦的一个老太太,穿得总是很干净,去世的时候八十二岁,和护士说自己想爸妈了,当天夜里就安安静静走了。
上个世纪建国前后,国内的文盲还很多,乔知方妈妈的奶奶会写字,写繁体字,在日记里记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去懋隆洋行买八音盒,有钱的同学会到颐和园游泳野餐。
上了年纪之后,她怕自己会忘事,用铅笔在留下来的老照片背后写了每个人的名字,也写下来自己的名字:
麗儀。
乔知方小时候是见过他妈妈的奶奶的,她不想给人添麻烦,住在高级养老院里。乔知方见是见了,但是他太小了,还不记事,在记忆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丽仪是记得他的。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相识,她认识一个和自己血脉相似的幼年生命,他是自己无缘参与成长的曾外孙。
其实,别说妈妈的奶奶了,乔知方连自己的事情都记不住。
乔知方觉得自己能回忆起的最早的记忆,是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坐着小板凳玩小积木——
只是一个记忆的碎片,无法勾勒出完整的情节。
乔知方他爸说:“你上幼儿园,是你姥姥姥爷接送的,我和你妈还真不清楚。你回来了会和我们说,今天和谁玩了、今天吃了什么,做的手工老师会让你们带回来。你们幼儿园老师有一次说,你和同桌非得说狗是老虎,后来我们才知道,因为你同桌家的小狗叫老虎,你去她家玩过,所以你们俩就一直分不清‘老虎’到底指什么。”
乔知方说:“老虎,好像是有这回事。”
乔知方的幼儿园同桌养狗,乔知方没狗,家里没时间和精力养,他就总跑去别人家玩。和乔知方不一样,傅旬小时候有自己的狗,他爸爸送了他一只小杜宾,把狗带回来的时候,他抱着小狗幸福地直撇嘴,感动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想要小狗好久好久了。
乔知方问傅旬现在还想养狗吗,傅旬说想是想,没时间带,连猫都养不了。乔知方给傅旬看过猫,从他去给傅旬看猫的时候起,他妈妈和他爸就知道他俩的关系没那么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