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河是桥 第3章

作者:背脊荒丘 标签: 市井 年上 HE 近代现代

一听这话,小张的脸色变了又变:“送哪?”

黎诏不再理他,双手握住车把,对身前的人说:“牛奶盒扔了。再这么单手抓着,一会儿把你掉下去摔死不管。”

话刚说完,黎诏就察觉到怀里的人吓得轻轻抖了下。

小张拿过那个空盒子,道:“没事,我扔吧,你们先走,我刚才把电瓶车停到对面了。”

引擎启动,摩托车一下子滑入夏夜温热的空气里。

晚风迎面扑来,不冷,带着一点白天未散尽的热气和路边大排档飘来的油烟与烧烤的气息。

小县城的夜晚还没有完全陷入沉睡,路边小店亮着暖黄的灯,街上偶尔有三两个人慢慢走。

安小河的脊背紧贴着身后人的胸膛,只隔着两层很薄的短袖布料,他觉得黎诏的身体很热,车身震动带来一种心脏正在跳跃的错觉。

其实无论是奶奶去世后被赶出家门的这半个月,还是在此之前,安小河都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太顺利,有人笑他个子矮,笑他说话慢,还有人嫌弃他脑子笨,虽然他觉得自己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没有人像今天这样,送他牛奶,还说要带他回去住一晚,他知道只是这一晚,明天或许又会被送去某个未知的地方,以后的日子依旧风雨飘摇,连今晚会发生什么也全然不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往后靠了靠,几乎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倚了上去,这是一个陌生人的胸膛,宽阔,有点硬,但却很温暖。

夏夜的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街灯的影子在眼前掠过,安小河以前都住在偏僻的山村里,周围是连绵的山,小卖部也窄窄的,从没见过县城夜晚这样流动的光河与行人。

他没忍住,好奇地、轻轻地又动了一下。

耳旁传来黎诏压低的警告:“别蹭了。”

声音很近,震得那只耳朵有点麻,安小河猜想,对方大概是不喜欢和自己靠得太近,他有点委屈地抿了抿唇,垂下眼,连街边那些新奇的光景,也忽然不想看了。

晚上八点,黎诏带安小河回了修表店,小张紧跟其后。

打开灯,修表店亮起来,地方不算大,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金属和机油的气味,后面有道窄楼梯,上去就是黎诏住的地方,当初他租下这店面就是图个方便,楼下干活,楼上睡觉,省了来回跑的工夫。

黎诏把钥匙扔到桌上,见安小河呆立在店门口,语气没什么起伏:“要我请你进来?”

小张笑嘻嘻地推着安小河的肩膀往进走:“你今晚就和诏哥住在二楼,有沙发,你这么瘦肯定睡得下。”

安小河点点头,很小声地说:“谢、谢谢。”

黎诏把白天那块旧表拿出来,在柜台前坐下,开始从一堆零件里翻找,眼皮都没抬:“我说让他住二楼了吗?”

小张愣了片刻:“那让人住哪儿呀,去我家睡?但我那个出租屋就几平米,床只能躺一个人。”他看了眼黎诏,有点尴尬地提议,“要不然小河自己去我家住,我和你睡一块儿,但我晚上磨牙……诏哥你忍忍。”

“滚。”黎诏不咸不淡道,“去街口买点吃的。”

小张知道这是同意人住在楼上了,黎诏就是嘴硬心软,说话不好听而已,他立马欣喜地答应:“没问题没问题,今天我请客。”

随后风风火火骑上电瓶车走了。

最吵的人一走,店里瞬间变得安静,安小河站在柜台旁,不敢乱动,双手乖乖地放在腿侧,一双圆润的眼睛却四处乱瞄。

屋顶挂着灯泡,光线不算明亮,但能照清楚屋里每样东西。

左右两侧的墙上豆挂满了手表,钟表,闹钟,以及各种表盘表带小零件,柜台玻璃擦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旧钟表的宣传画,边角都有些卷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味儿。

旁边那一台老旧的立式风扇正慢悠悠转着,安小河望着自己的鞋尖看了片刻,甫一抬头,发现黎诏没再像刚才那样摆弄零件,而是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瞬间睁大了些眼睛,也呆呆地看着黎诏:“有、有事吗?”

后者站起身,往那道楼梯上走:“过来。”

楼梯看起来窄窄的,通往的地方也有些黑,看不清上面任何东西,安小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有点害怕地咽了下喉咙:“我……我还不想睡。”

黎诏已经上了几级台阶,听见这话,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扯起一点说不清是逗弄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怕我欺负你啊。”

安小河连忙摇摇头,他觉得黎诏是个好人����给他牛奶喝的人,能坏到哪儿去呢?

可就是拔不动脚,像那种被人用食物引诱到门口的流浪猫,虽然很想靠近那点温热和饱足,可门后那片陌生的领域,又让它本能地退缩。

安小河现在就站在那片'未知'的门口,他知道该往前走,可身体里那份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却把他牢牢定在原地。

黎诏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楼上走,声音从昏暗的楼梯上方落下来:“快点,我只说一遍。”

直觉告诉安小河如果反抗的话不会有好事发生,于是他有点不安地攥了下衣角,磨磨蹭蹭地跟着上楼。

楼梯狭窄,踩上去时咯吱作响,尽头一片漆黑,直到黎诏推门进去将灯打开,眼前才忽然变得明亮。

灯光是暖白色的,并不刺眼,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卧室规格不算大,但收拾地很干净,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洗衣皂清香,取代了楼下的工业气味,安静地弥漫在空气中。

进门左手边是一扇关着的门,里面应该是浴室,再往里就是房间,深灰色的被子没有叠,随意地铺在床里。

木色的床头桌上摆着一盏小台灯,还有半瓶矿泉水、缠在一起的数据线、一副耳塞和一包没拆的烟,窗边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衣柜,家具和沙发都是深原木色的,样式简单,颜色沉稳。

整个房间在灯光下显得无比温暖,与堆满工具的修表店完全不同。

这使得安小河有些局促,庆幸自己并没有胡乱揣测过黎诏的意图,因为对方是一个爱干净的好人。

"爱干净的好人"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递给他,随后拉开浴室门,一手轻握住他的后颈,将人平稳地推了进去。

“左边是热水,右边冷水,置物架上有新毛巾,蓝色的瓶子是洗发水,白色的瓶子是沐浴露。”黎诏站在门口,语气很平常,“用过的东西放回原位。洗干净、换好衣服就下楼,能明白吗?”

安小河眨着眼睛打量四周,等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有点愣地点点头,像是不太敢相信对方会把浴室借给自己用。

这幅模样落到黎诏眼里却变了意味,于是他啧了声,单手握住安小河的肩膀将人掰过来面朝自己,垂下眼问道:“会洗澡吗?”

安小河耳朵有点儿红,立刻结结巴巴地辩解:“当、当然。”

“会洗还这副表情。”黎诏看着他,“这几天你在哪儿洗的?”

安小河将怀里的衣服抱紧,忐忑地抬起眼和他对视:“河边,晚、晚上去。”

黎诏没什么表情地轻哼一声:“不怕人看见?”

因为不太确定对方话里的意思,安小河犹豫着,声音更小了:“……天黑了,没人。”

作者有话说:

小河:一个请我喝牛奶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坚信脸

第4章

小张买了很多吃的,大部分都是街口那边夜市里的特色,竹签肉烤饭,烤鸡腿,柠檬茶,还拿了几支雪糕和两根棒棒糖,他想安小河年纪小,应该会喜欢这些甜食。

回来时,黎诏正靠在柜台前的椅子里玩手机。

小张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放到台面上,喘着气打开,一件件往外拿:“诏哥,你要的我都买了,拖鞋、牙刷、水杯、内裤,就是他个子那么矮,不知道这个尺寸能不能穿……凑合一下应该还行。”他说着,四下张望了一圈,“小河呢?”

“洗澡。”黎诏按掉手机,站起身,拿起那盒内裤看了看,过了一会儿说:“应该能穿。”

小张从兜里掏出钥匙,拎起袋子:“好嘞,我给他送上去。”

刚迈出一步,就被按住肩膀拽了回来。

“我允许你进我房间了?”黎诏声音没什么起伏,“在这儿等着。”

小张撇撇嘴,心里暗哼一声,诏哥不太喜欢别人进他房间,更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

于是他一边把小吃往外摆,一边不情愿地朝楼梯方向喊:“那你快点叫小河下来吃饭啊,一会儿雪糕就化了。”

安小河洗完澡,慢吞吞地擦干身体,把黎诏拿给他那件衣服穿好。

衣服大概是黎诏的,两人身高有一定差距,安小河穿上之后完全就是一条睡裙,衣摆快要遮到膝盖的位置,他眼睛被水汽蒸得有些模糊,于是抬手揉了揉。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两声简短的叩门声。

安小河吓了一跳,站在水池前愣住。

外面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又像是根本没打算等他开门,只是象征性礼貌一下,敲完直接拧开把手,一股冷气随之而来,安小河没忍住缩起肩膀抖了抖,片刻后才抬起眼。

娇气,黎诏轻皱了下眉,但还是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凉意,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洗手池旁:“生活用品,自己拿。”

安小河身上只套着那件宽大的T恤,光着两条细白的腿,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看起来有些单薄。

他抬起脸,看了黎诏一眼,随后乖乖地把手伸向袋子,从里面扒出一双白色拖鞋。

黎诏没走,就站在那儿垂眼看他。安小河把拖鞋放到地上,光脚踩了进去试了试,长短是合适的,但因为他的脚太瘦,鞋里显得有点空。

有了新鞋,他低着头,像玩儿似的轻轻动了动脚趾,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刚抬起头,视线就正好和黎诏对上,他眼睛里那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笑意还在,小声说:“谢谢,我、我穿着正好。”

安小河的瞳孔湿润明亮,睫毛也带着潮气,虽然头发用毛巾擦过,半干不干的,但仍有水滴顺着漆黑的发丝滑下一两滴来。

他是那种很圆的鹅蛋脸,下巴却尖尖的,合在一起就显出一种可爱的感觉。

黎诏的目光落在上面,恰好看见一滴水珠从他额前的发梢滑下,顺着侧脸线条,滚过泛红的皮肤,最后没入衣领。

黎诏没说话,转身从置物架上拿了吹风机,插好电递过去:“头发吹干。”

安小河下意识接过,他之前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有点无措地抬起脑袋,刚打算说什么,可对方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只好在吹风机上胡乱摸索按钮,刚按下去,机器忽然启动的轰声把他吓得手一抖,吹风机直接从手里滑落,砰地一声摔在地上,闹出的动静不小。

门立刻就被推开了,黎诏像是守在外面,一眼就看见电源线被扯脱,吹风机摔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旁边是安小河的脚,或许是被发现了,他白皙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黎诏面无表情抬起眼:“你是来故意整我的?”

一听这话,安小河害怕得眼睛都红了,连忙解释:“不、不是,对不起……我、我不会用这个,以后不会再碰了。”

他倒是会哭,黎诏看着他眼眶一红,眼泪立刻就涌了上来,还没来得及往下流,就被他自己抬手飞快地擦掉了,哽咽着不停喘气:“对不起……”

看着对方这幅模样,黎诏没由来感到一阵烦躁,他将吹风机捡起来:“拿毛巾把头发擦干,穿衣服下楼。”

安小河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黎诏原本是要出去的,一看他这样,平静道:“你犯了错还好意思委屈呢。”

安小河确实犯了错,也确实如对方所说,有那么点儿委屈,全被戳中了,所以他一声不吭,把手又伸进袋子里掏,掏出来一盒内/裤。

他好像完全没有隐私的概念,当着黎诏的面就拆开包装,弯腰穿上,又拿起短裤套好。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做完后,他才乖乖转过身,看向黎诏,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

“……”黎诏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脑海里只剩下魔幻两个字,他顿了顿,最终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下楼。”

小张把所有小吃都打开摆好,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见两人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他立刻催促:“快点快点,我好饿。”

安小河洗过澡,换了身新衣服,看起来比下午刚见面时清爽多了,就是眼睛有点红,见他坐好,小张把那杯柠檬茶推过去:“怎么了,好像被谁欺负了一样。”

安小河摇摇脑袋,没说话。

黎诏在一旁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头也不抬道:“被谁欺负了,话说清楚。”

小张见状,碰了碰安小河的手臂,低声说:“先吃吧,我俩都不怎么吃辣,就没给你放,你尝尝这个,还有烤鸡腿,特别香,凉了就不脆了,快吃。”

安小河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饭,又偷瞄了眼旁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黎诏,虽然有点伤心,也有点怕,但……他实在是太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