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第6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下 HE 救赎 剧情 近代现代

每次家暴过后,李尔总是悔恨万分。他给姚亦可下过跪,写过血书,还拿菜刀砍过自己的手,指天誓日绝不再犯,可下一次,他只会变本加厉。

姚亦可性子要强,当时面对众人的反对,无论如何也要嫁给李尔,甚至为此跟自己的母亲发生过数次争吵,一度中断往来。

杜珍如的影迷之中,至今都有许多人认为,杜珍如心情抑郁、病情恶化,与姚亦可的叛逆离家脱不去关系。

顶着无数反对和巨大压力也要嫁的人,竟然会在自己面前暴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面,姚亦可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承担不起旁人看笑话的眼光,承担不起气死母亲的骂名。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选错了,后悔了。

一年前李尔在公司里大闹,姚亦可筋疲力尽,也觉得十分丢脸,要李尔去向鄢杰道歉,并拿出了离婚协议。李尔当即暴怒,将她推下了楼梯。

姚亦可的腿摔断了,鄢杰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她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

这件事之后,李尔许久没有回过家。直到昨晚,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说第二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订了餐厅备了礼物,要给姚亦可一个惊喜。

姚亦可只是再度拿出了离婚协议,李尔恼羞成怒,将家里的佣人全数赶走,把离婚协议夺去撕碎。

在争执之中,李尔又一次对姚亦可动手了。除了脸上能看到的,她身上还有更多的伤。

姚亦可想报警,可是手机也被李尔拿走了。

李尔最后还说,她想摆脱他,这辈子也不可能,他会杀了她,再自杀,哪怕是死,他也会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姚亦可一直等到李尔睡着,想要偷回自己的手机向外求救。可是李尔醒来发现她逃跑了该怎么办?以后又该怎么办?姚亦可想到了李尔最后的那番话。

她比谁都更加清楚李尔的暴虐和偏执。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之中,她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砍向了李尔的脖子。

李尔当场断气。

也没有什么保姆觉得不对劲打电话给鄢杰的故事,是姚亦可自己给鄢杰打了电话。鄢杰赶到宁樾山庄才发现姚亦可做下的事情,在慌乱之中找了沈启南。

机械性的讲述好像帮助姚亦可稍微稳定了精神状态,她不再像梦游一样。通过复述每一步行动,她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她杀了自己的丈夫李尔,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启南问她:“你用过的菜刀在哪里?”

姚亦可颤抖的手指向了厨房:“水池……水池里面。”

“李尔也动手了,还把亦可打成这样,这难道不算是正当防卫?”鄢杰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对,我们就说亦可是正当防卫……”

沈启南说:“正当防卫有严格的时间条件,必须发生在不法侵害进行的当下。可她动手的时候,李尔已经是熟睡状态。”

“那……”鄢杰显然慌了,“说她是个精神病呢?不是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吗?亦可一直被家暴,精神出了问题,这也说得通啊,我可以去找人开证明����”

他的话直接被沈启南打断。

“就算你拿出姚亦可有精神疾病的病历,争取到为她进行精神病司法鉴定,那些鉴定人都有专业资质,是有病还是装病,你以为人家看不出来吗?退一万步说,检察院在审查的时候,只要发现疑点,可以随时委托更高级别的鉴定机构重新鉴定。这些都不谈,我现在问你,你觉得姚亦可是个疯子吗?”

鄢杰显然被问糊涂了:“我们不就是为了让亦可不用坐牢吗?她是不是真的疯了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的话。”

沈启南回望而来,目光似一把匕首,能划开人的骨骼血肉。

“你看看她脚上穿的是什么?现在还不到秋天,家里还需要开空调,就冷到她必须穿这么厚的袜子吗?”

鄢杰看向姚亦可的脚,那双厚重保暖的毛袜子长过脚踝,已经被鲜血浸透。

在他的目光移过来的时候,姚亦可微微地瑟缩了一下,搭在膝头的双手也在不住颤抖。

沈启南看着她,平静地说:“你穿这么厚的袜子,是怕自己走路的声音可能会惊醒李尔,所以你连鞋都不敢穿,所以你的袜子上全是血,我说得对吗?”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物证和疑点,他看得出来,那些经验老道的刑警当然也能看出来。这一点足以证明姚亦可在作案前思维清晰、具备理性,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完全的认知。

鄢杰愣住了:“亦可,你……”

姚亦可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大颗大颗的泪水滑落。

她遗传了杜珍如的美貌,五官原本极其标致,可现在眉骨绽裂脸颊肿胀,好似一条遍体鳞伤的兽。

良久,她哑着声音开口:“我真的,真的害怕他会醒来,他醒来一定会杀了我的。”

沈启南端详着她,忽然问道:“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你有没有找过李尔,或是他的父母、朋友,任何可能认识他的人,告诉他你坚持离婚?”

姚亦可摇头:“没有,我不敢。而且他跟他爸还有继母的关系也一直很差,我只见过他们一两次。他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以前认识的那些朋友都不来往了,现在的……我也不知道。”

“那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李尔不出现,不打扰你的生活,你跟不跟他离婚其实也没什么影响?”沈启南语速很快,“否则只要想找,你应该还是有办法找到李尔的,或者直接起诉离婚。”

姚亦可立刻说:“我不会起诉的,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要离婚的事。”

沈启南又说:“姚小姐,我要问你一个可能有点冒犯的问题,除了李尔以外,你现在有其他的男朋友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姚亦可怔了一下,睁大眼睛,“当然没有!你知道我妈妈是因为姚鹤林出轨才跟他离婚的,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沈启南说:“只是确认一下。毕竟李尔出走之后,你并没有就离婚这件事做出更多努力,刚才也默认了只要李尔不再出现,是否离婚对你来说区别不大。现在又为什么忽然再次提出离婚呢?”

鄢杰听糊涂了,问道:“难道不该离婚吗?”

沈启南并没有理会鄢杰,而是看着姚亦可的眼睛。

“你应该知道,你只要拿出离婚协议,李尔就会发怒,你是在有意激怒他吗?”

姚亦可停下了胡乱抹着脸上眼泪的动作,今夜第一次出现了怒容。

“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在怀疑什么?”她身体前倾,泪水迅速在眼眶之中积聚,肿胀的面容神情狰狞,“我才是受害者,李尔他打我!他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甩到柜子上,扇我耳光,看着我像狗一样在地上爬,求他不要再打了����”

她侧过脸拨开头发,给沈启南看自己裸露的一小块头皮,那里的头发都被揪掉了。

“你竟然问我,我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等你自首之后,坐在审讯室里面,那些警察会问你更多更冒犯的问题,”沈启南很平静,“你完全可以假意顺从李尔,然后找鄢杰和律师,在他们的陪同下跟李尔谈离婚。甚至你本人都不用出面,委托律师去谈就可以了。”

“自首”这个字眼同时惊动了姚亦可和鄢杰的神经。

鄢杰问道:“自首?亦可会坐牢吗?”

见沈启南不答,他更加急切:“我请你来就是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亦可能够不坐牢……”

“你请我来,”沈启南把重音咬在了那个请字上,语气讥嘲,“是因为相信我的专业能力和判断。难道你认为我会有途径帮助姚小姐逃跑,藏起来,再偷渡到某个跟中国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去吗?鄢总,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明知场合不对,关灼还是侧过脸,轻轻地笑了一下。

鄢杰一时卡壳,姚亦可闭了闭眼睛,认真地问:“我只能自首,是吗?”

沈启南说:“自首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了。”姚亦可镇定下来,“但我想要你来当我的辩护律师。”

“可以,”沈启南口吻很随意,“关灼去书房找纸笔过来,我们现在就签委托协议。”

关灼应声站起来,鄢杰不知道是害怕跟沈启南相处,还是害怕跟姚亦可相处,虚着声音叫住了关灼,说自己带他去书房。

纸笔拿来,沈启南手写了一份委托协议,是他执业以来最短的一份,只有寥寥数行字。

条款详尽的合同可以以后再签,这一张纸,是他给姚亦可安心的。

姚亦可签字之后,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她瑟缩了一下,努力稳定着自己的声线。

“我要自首……我杀了人。”

而鄢杰忽然下定决心似的,直勾勾地看着沈启南。

“珍如姐对你有恩,要是没有她,你也不会有今天。亦可是她唯一的女儿,你一定要帮她。”

闻言,沈启南望向他,嘴角一勾,似笑非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第6章 雨夜

警察来得很快。庭院四周都拉起了警戒线,有几名刑警在别墅内部勘查取证,法医对尸体进行初步判断。

姚亦可和鄢杰则被带上警车,驶向了城北分局。

姚亦可对自己杀人的行为供认不讳,并指认了厨房水池中的那把菜刀就是自己用来杀死李尔的凶器。

但她杀人之后第一个联系的就是鄢杰,他也是那段时间唯一一个进入过现场的人,要回分局接受问询。

关于这一点,在警察来之前,沈启南已经提醒过鄢杰。

他是开车来的宁樾山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路上及宁樾山庄内部都有不少摄像头,结合现场物证、通话记录,还有他晚上身在酒局的不在场证明,与李尔的推定死亡时间对比一下,走个流程排除嫌疑,很快就能离开了。

沈启南走出城北分局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

雨势不见转小,反而越来越大。

沈启南站在一个能避雨的地方,心中想着此案后续的流程,将几个重要的时间点列了出来。

他也已经从鄢杰那里得知,一年前姚亦可被李尔推下楼梯摔断腿那次,她的助理田弥就在一旁亲眼目睹了整件事,这个人现在还在鄢杰的公司里面任职。

当时的病历其实也是在鄢杰那里,要等他出来才能拿到。

再之前的几次家暴,姚亦可都没有报警,也不曾去过医院,但是她拍了不少伤处的照片,都存在一部旧手机里面,已经提供给警方了。

雨声就是最好的白噪音,沈启南心里想着事情,并没有注意到关灼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

直到一瓶矿泉水和一瓶橙汁被递过来,沈启南抬眸,目光在关灼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矿泉水。

关灼却笑了笑:“沈律,这两瓶都是给你的。”

他拧松了橙汁的瓶盖,递到沈启南手边。

关灼的个子很高,肩宽腰窄,舒展挺拔,倾身过来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点压迫感。

这里光线不够明亮,沈启南不习惯跟人离得这样近,接过橙汁喝了一口。

至于那瓶矿泉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关灼的手中。

他说:“我去开车。”

这次上车时,沈启南是坐在后面,之后报出一个酒店的名字。

他常年住酒店,团队里有不少人都知道。关灼设定了导航,将车子开上环线。

已经是后半夜,路上的车少了很多。燕城繁盛拥挤,如一头生猛野蛮的巨兽,到了这个时间,也终于闭上了它杀气腾腾的眼睛。

沈启南自上车之后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偶尔,他会看一眼关灼。

后座是一个很便于观察开车者的位置,关灼看后视镜时,会跟沈启南的目光对上。

沈启南神色坦然,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关灼也好似浑不在意,完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