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直到拿出医药箱,关灼拆开一张酒精棉片,擦拭着电子体温计细长的一端,沈启南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发烧。
应该发烧的人是关灼才对,他刚刚受了外伤。
“这是我回国之后买的,没用过,”关灼把体温计递过来,“含在舌头下面。”
沈启南有点抗拒。
关灼看向他:“你说自己没发烧,测一下就知道。”
沈启南没有别的办法,接过了体温计含在嘴里。
带有液晶屏的那一面朝上,数字立刻浮现,增长得很快。
提示音响起,最终停下来的时候,是38.1℃。
关灼看了一眼读数,很轻地说:“你烧到三十八度,自己没感觉吗?”
沈启南没说话,只是取了酒精棉片,认真地把体温计擦拭了两遍。
他还要擦第三遍,关灼伸手从他这里把体温计拿走了。
“擦那么多遍干什么。”
沈启南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烧,他没有一点感冒的症状,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前段时间太累了。
他看着关灼从药箱里面拿出退烧药,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放在一边的手机忽而振动几下,沈启南看着对话框里接连弹出来的几条六十秒语音,转文字的过程中不小心就点了播放。
周敏的声音骤然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照顾受伤的人应该注意什么?不会是你受伤了吧����”
沈启南面无表情地掐断了语音。
他的动作很快,但周敏的语速更快,这一句话已经能够暴露很多。
“嗒”的一声,药箱被合上。
关灼手里拿着退烧药,说:“等一会儿再量一次体温看看,到了晚上温度一般会升高,吃了药如果不退烧,还是要去医院的。”
沈启南认为根本没有去医院的必要,但他接过退烧药,什么都没说。
就在他觉得这件事可以揭过去的时候,关灼勾起嘴角,好整以暇地说:“你去问了周敏,想知道应该怎么照顾我?”
“周敏是专业的护工。”
关灼说:“所以呢?”
沈启南若无其事地说:“我认识的人里面,她最有照顾别人的经验,问她是很合理的选择。”
关灼笑了起来,他神色散漫,却笑得莫名好看,望向沈启南的眼神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缱绻。
“那你要不要问问她,照顾发烧的人应该注意什么啊?”
第55章 谁能心无旁骛
在睁开眼睛之前,沈启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的被子上。
有一点分量,因为他拽了一下被子,没有拽动。
略显暗淡的光线里,他看到关不不侧躺着睡在他的手边,尾巴贴着后腿,肚子露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沈启南一动,关不不就醒了,转过头来看他。
它没有跳下床,反而很松弛地伸直腿打了个哈欠,歪着头,耳朵蹭在被单上,白天时缩成一条竖线的眼睛此刻又黑又圆。
沈启南试探着伸出手,关不不先是闻了闻他的手指,随后用自己的头蹭他。
猫耳朵窝在掌心的感觉非常奇妙,沈启南发觉关不不伸长了脖子,手指跟过去帮它挠着下巴,果然看到关不不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昨晚他睡前关上的卧室门半开着,但这只自来熟的小猫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沈启南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拥着被子坐起来,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把工作电脑带出来是他习惯使然,更鲜明的原因是,在关灼因为他受伤之后,在他察觉自己对关灼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之后,沈启南做不到一切公事公办,恪守边界。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忽然发烧。
在沈启南的预想中,应该由他来照顾关灼。结果因为发烧,好像打了折扣。
那颗退烧药,沈启南到最后也没吃。
刘得明发来一个线上会议的邀请链接,他匆匆接入语音,听着那边的汇报。
大半个团队还在所里加班,沈启南没理由拖他们的后腿。
他轻捏了下眉心,调出共享文档。
大部分的时间里沈启南只是在听,但他的思绪完全没有闲着,这案子体量庞大,涉及繁杂,团队里面人人有分工,但最后都是要统摄到他这里。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眼睛胀痛发热,又有些口干舌燥。
拿起手边的杯子时,沈启南才发现半个小时倏忽而过,一杯温热的水早已放凉。
余光之中,关灼走到他身边,视线在电脑屏幕上短暂停留一瞬。
“没开摄像头和麦克风么?”
沈启南不知道关灼要做什么,刚抬起头,眼前一暗。
继而额上一凉,多了一张退烧贴。
关灼的手掌隔着退烧贴按在他的额头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头昏脑胀的感觉顿时有所缓解,沈启南不由自主地,顺着关灼的力道闭了闭眼睛。
“不吃药也行,先观察看看。”
关灼放下手的时候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很轻地“嘶”了一声。
沈启南说:“你去坐下,别动了。”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心里那道给自己施加的束缚无声无息地松了些许。
他还没有决定将来要以什么样的态度继续跟关灼相处,就像关灼自己说的,他的实习期还有大半年,再像过去一周那样把他推出去,那沈启南作为带教律师未免太不负责。
况且,无论他的情绪如何被关灼牵动,沈启南都认为,这是他自己的问题。
也该由他自己来处理。
沈启南望向屏幕,打开麦克风就刚才讨论的问题叮嘱了几句,又说:“辛苦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大家陆续退出会议,他等待了几秒钟,也关掉会议窗口。
但沈启南说话的时候,仍然自觉或不自觉地把声音放低了,就好像此时此刻,除了他和关灼之外,还会有别人听到似的。
“你一个人……是不是不太方便?”
关灼看着他,因为受伤,呼吸比平时要沉:“你是说……”
沈启南合上电脑,摆正鼠标,用这些琐碎的事牵扯自己的注意力,好让他下面要说的话能够更加顺畅。
但关灼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你要留下来陪我吗?”关灼问道。
沈启南手上的动作一停,他是这个意思没错,但关灼的表述还是听得他心头微妙起伏,像是被一片特别轻巧的羽毛似有若无扫过。
而后,有种类似于破罐破摔的心理。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换成哪种说法也没差别。
沈启南点了下头。
关灼不说话了。
就在沈启南忍不住转头去看他的时候,关灼蓦然挑眉笑了起来。
“我是伤员,你是病号,你有必要跟我那么客气吗?我也会不放心你发着烧开车回去啊。”
沈启南再次意识到一件事,关灼要比他直白坦荡、从容不迫得多。
向别人表达关心,或是接受别人的关心,关灼都做得自然而然。
是沈启南自己不具备的一种能力。
而关灼轻描淡写地说:“行了,再往下我就要想到那个瞎子和瘸子互相帮助的故事了。”
沈启南忍不住笑起来:“嗯。”
很奇怪的,他先前的紧绷,和现在的放松,都是因为关灼。
这种卸掉枷锁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现在,在抚摸着关不不毛茸茸又圆滚滚的脑袋时,达到了顶点。
关不不翻身起来,在床上伸着懒腰。
整理好的被子被它踩出几个脚印,沈启南俯身把下陷的地方抚平。
窗帘打开,又是阴天。铅云低垂,江上一片灰白。
沈启南侧耳听了下外面的动静,这一觉他睡得莫名很沉,其实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客厅里很安静,关灼应该还没有醒来。
他住的这间卧室带有洗手间,沈启南昨晚烧退之后洗过澡,现在正在把整张洗漱台恢复成他使用之前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哪来的毛病。
但他自己的衣服是没办法再穿了,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溅到水,袖口的血迹反而晕开,浸到了下摆。
他身上还穿着关灼的衣服,只能回去之后,洗过了,再送回来。
走出房间时,沈启南低头看着关不不。
这猫原本一直跟在他脚边,忽然加速冲出去,一跃而起,两只前脚攀上对面房间的门把手。
门没有开,关不不的身体垂下来,变成很长的一条,随后轻盈落地,竖起尾巴贴着墙边走出去。
沈启南看了一眼锁着的房门,关灼说这里面有他放摩托车头盔和护具的柜子,关不不是个坏家伙,不仅会开门,还会在他的骑行服上磨爪子。
讲到这里,关灼声音里的轻松淡去,说房间里也收着一些他爸妈的遗物。
但开门这件事,关不不显然还没有放弃。
它迈着小碎步越走越快,到主卧的门前蓄力跳起,两只前脚刚刚搭上门把手,整扇门就向后滑开。
沈启南在后面目睹了全过程,忍俊不禁地弯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