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第119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下 HE 救赎 剧情 近代现代

关灼握住了他的胳膊,也垂着眼睛看向他。从眉宇到嘴唇,线条纹丝不动。

也就是这个瞬间,沈启南从停车场开始抑制的怒气猛地爆发了。

他微微眯眼,声音里的寒意明显,每个字都像是从唇齿之间挤出来的。

“你到底有完没完?”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勃发的情绪而上下起伏。他盯着关灼的眼睛,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我说这种话?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还敢要我继续跟你在一起?你当我是什么?”沈启南沉声道,“放手!”

关灼低头看着他,睫毛轻轻一颤。

“我不是为了调查同元才来至臻做律师的。我确实看了那些我没有权限调阅的文件,所以我这么说,是没有说服力的。”他说,“所以,你可以不相信我。”

说完这些,关灼陷入了沉默。

他的左手原本牢牢地握着沈启南的胳膊,片刻之后,力道缓缓地松了下去。

在沈启南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下去的时候,关灼再度开口。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这个人,想你在法庭上为什么要挡住我的刀。你用手去握刀刃。想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关灼低声道,“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愿意给一个罪大恶极的那么残忍的人作辩护。你既然为他作辩护,又为什么会对我说那句话?你根本不认识我,我会不会成为一个杀人犯,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关灼望着沈启南的眼睛,很慢地笑了笑,又像是叹息。

“你太……”他微微皱眉,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片刻后有点像是放弃了,只是轻声说,“你也真的像一把刀子一样,让我再也忘不掉了。”

他的声音里,实在是有太多情绪,一字一句地蔓延开来,裹挟一切。

“因为想不明白,就会一直想。如果那天在法庭上,柴勇的辩护律师不是你,我会怎么样?我也会不停地想,那一天你为什么会那么做?假如不是我,是其他人,你是不是也会握住他们的刀?”

他停下来,望着沈启南,似乎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换成是任何人,我都会那么做。”沈启南说。

“我知道,”关灼笑了笑,“这就是我爱上你的理由。”

沈启南伫立在原地,看着关灼。

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些话。

关灼的手已经放开他了,不再控制他,不再阻拦他。他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开车离开这个地方。

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不是么?

可是关灼的目光还笼罩着他,跟随着他。那种眼神,那种看人的方式,都让沈启南油然而生一种错觉,仿佛他还有一部分被关灼轻轻地握在掌心。

他在这种奇怪的错觉里别过脸,不去跟关灼对视。

雨还在下,太安静了。这样轻软的细雨,几乎����若雾,却能隔绝天地。

“在海边的那个灯塔下面,你给我讲了覃继锋的案子。你当时说,你谁都保护不了。我说,你保护的人,比你想象中要多。”关灼的声音低下来,“十一年前,在法庭上,你保护了我。我是被你拯救的人。因为你,我才没有变成一个杀人犯。”

沈启南没有听过关灼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么轻的同时也那么重,无法形容。

关灼仍然静静地望着沈启南。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带你去见我外公的时候,其实我想过要坦白。就差……一点,我就说了。但就算是那一天,也还是太晚了。我应该在你决定跟我在一起之前就坦白。”

他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几分自嘲的悔意,让沈启南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天。

他意识到关灼没有说谎。

那一天的关灼情绪那么明显,跟平时的他那么不同,整个人都带着焦躁和沉重的气息,像是处在失控边缘。他察觉到了关灼的异样,却没猜到原因。

“那你为什么没有说?”

“我不知道,”关灼回答道,“可能,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勇敢。”

这句话让沈启南把脸转了过来。

雨雾沾湿了他的头发和眉眼,让它们显得更加漆黑而凛然。而他的目光又那么亮,让关灼感觉,透过了他的一切,洞彻了他自己也难意识到的,最深的地方。

沈启南问道:“你说完了吗?”

一瞬间的迟滞过后,关灼应了一声:“说完了。”

他再也没有别的举动。

沈启南上车,掉头,把关灼留在了原地。

这段路笔直坦荡,直到转弯之前,他都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关灼的身影。

第112章 局外人

两天后,沈启南按照原定日程,来到东江。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早已在机场等候多时。

见到来迎接自己的人时,沈启南微微一笑,伸手与对方相握:“劳烦孟总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眼前这位孟总就是同元化工的法务负责人,沈启南接下同元乙烯的案子,在这段时间里数次来到东江,跟孟总已经颇为熟悉。

“从燕城飞过来时间不短,”孟总笑着说,“一路辛苦了,先上车。”

上车之后几句寒暄,轿车汇入车流,驶向东江经济开发区。

东江原本是一座小城市,靠着地理优势,乘着发展东风,兴建港口,发展工业,建起面积巨大的经济开发区,吸引了众多企业入驻。

作为最早进入东江的大型企业之一,同元乙烯曾是东江经济开发区的一张名片。

只是不久前的那起爆炸事故,无疑令这张名片染上了难以去除的污痕。

爆炸发生时,整个经济开发区都能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数公里外都能看到滚滚的黑烟。

四人当场死亡,一人在送到医院之后,伤重不治,抢救无效宣告死亡,还有七人受伤,至今仍在接受治疗。

调查组随即入驻,事故原因则成为调查的重中之重。

而同元乙烯也同时启动了内部调查,由法务部牵头,多个部门协助,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调查组会在明天公开初步调查结果,而今天则是同元乙烯的内部会议。

沈启南就是为这个会议而来。

车子驶入经济开发区,抵近同元乙烯厂区,孟总示意沈启南看向车窗外。

“有些地方我们已经开始了重建工作,当然,受损设施要彻底修复还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严格的安全评估之后才能开展。”

沈启南称赞了一句,转回视线,问起孟总调查组的情况。

孟总却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又像是不便多说。

沈启南会意一笑:“都是标准程序,咱们当然是要配合到底。”

“是,对我们企业来说,责任绝对是第一位的,只是……”孟总沉吟片刻,将声音压低了一些,“个人责任与公司责任之间,还是要切割的嘛。”

沈启南唇边仍带着笑意,目光越过孟总看向道路的另一边。

一群人汇聚在同元乙烯的正门门口,气势汹汹地扯着横幅,盯着往来车辆。那横幅白底黑字,十分刺眼,是说同元化工草菅人命,隐瞒事故真相。

当中一个干瘦黝黑的老头,他的脸已不大有皮肉质感,干枯似蜡纸,唯有一双眼睛射出冷厉的光。他手中抱着一副很大的黑白照片,是遗像。

孟总循着沈启南目光看去,神色当即一变:“这怎么回事?”

“明天调查组就要开发布会,这些人可不能出现在这里。”沈启南淡淡地说。

“我马上找人处理,”孟总的声音里带着些怒意,“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过就是想多要点赔偿。”

他当即打了个电话嘱咐下去,口气十分严厉。

车子驶入厂区,在办公大楼前缓缓停下,有人上来替沈启南打开车门。

沈启南的视线原本侧向孟总那一边,到这时才转过脸。

车门打开,略微暖湿的空气溢进来,还混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清淡香味,不是香水,类似某种衣物洗涤剂,非常熟悉。

沈启南只觉得额角有根筋猛地抽动了一下。

关灼保持着为他打开车门的姿势,轻轻地低头看他。

在沈启南下车的同时,孟总已经走到这边,含笑看了关灼一眼。

“沈律,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关灼,我们……”

他后面说了什么,沈启南根本就没听。

关灼却显得十分自如,连脸上的微笑都挑不出一丝毛病,就好像真是来接待一个从未见过的重要人物,一举一动都很有风度,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热忱。

“……你是咱们同元未来的核心管理人才,这段时间能在沈律身边耳濡目染,你可得多学点东西回来。”孟总笑着拍了拍关灼的胳膊。

关灼颔首一笑,伸出右手:“沈律,你好。”

沈启南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却也不是那么容易露出端倪的。他伸手握住关灼的手,说:“幸会。”

他手上是用了点力气的,但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关灼跟他握手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一般握手要长。

分开的时候,关灼的指尖在他掌心似有若无地一勾。

然而沈启南看过去的时候,关灼却一脸正大光明地望着他。

孟总的秘书适时跟过来,靠近后低声讲了句什么。

“我知道了,”孟总说完,转而看向沈启南,“真不好意思,事情太多了。关灼,你先带沈律去会议室。如果我赶不回来,会议就直接开始。”

关灼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

孟总随即上车,几秒钟后,轿车从办公楼前离开,过了转角就看不到了。

关灼看着沈启南:“请。”

沈启南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两天前,关灼还在问他是不是接了同元的案子,现在看来,那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句确认。

关灼早就做好了准备,今天就等在这里见他。

还装出一副跟他从来不认识的样子,浑身上下简直挑不出一丝纰漏。

他们跟在一个抱了文件夹的员工后面进电梯,但那人到三楼就下去了,只剩下他们,电梯门内壁像镜子一样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关灼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沈启南则一脸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