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沈启南看到他不寻常的举动,本来是想退出去的,这时候反而回手关上了门,让刘涵先站起来,问他在这里干什么。
刘涵一脸挫败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先前那点气势已经用完了,只恨不能捂着脸从会议室里消失。
“我……我准备在女朋友生日的时候求婚,正在练习求婚誓词……”他有点绝望,乃至于幽怨地看着沈启南,“然后老板你就这么进来了。”
沈启南说:“求婚也有誓词?不是结婚才有么?”
刘涵被他问得卡了壳,半晌才回答道:“这……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这个,那这个本来就是誓言啊,我是要请求人家嫁给我,一辈子的事,这个时候不说什么时候说。”
沈启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刘涵伸手捂了下心脏,最开始的惊愕和羞耻感过去,倒是因为坦白,产生了一点破罐破摔的念头,把那个红丝绒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搓了搓脸。
“明天就是她生日了,我还是有点紧张,怕自己说一半忘词了……本来我是想在楼梯间练一练的,但是碰到物业的人在检查消防。”
说到这里,他有点垂头丧气地,又看了沈启南一眼。
沈启南想了想,问道:“你之前骨折住院的时候,说你女朋友在照顾你,就是她吗?”
刘涵也不知道局面是如何发展到跟自己的老板讨论自己的终生大事的,顺着沈启南的话点头,说:“嗯,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
“你很喜欢她?”
“呃……”刘涵看了一眼沈启南,表情十分古怪,就像是怀疑他壳子底下换了个人一样,但还是老实回答道,“那肯定啊,就是因为想跟她在一起,我才会求婚啊。”
他不敢让沈启南出去,只想自己能变成一团空气,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会议室里出去,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老板,那我……”
“你不是要练习求婚誓词吗?”沈启南看着他,淡淡地说,“练吧。”
“……啊?”刘涵很茫然地站在那里。
沈启南说:“你向我汇报工作的时候不是一直有压力么,现在对着我能不忘词,明天你应该也不会忘。”
刘涵愣在原地,这是什么新的职场酷刑吗?
他已经快要石化了,不知道是该腹诽原来老板一直都知道他给人的压迫感有多强,还是拒绝之后立刻从这里消失呢……沈启南应该不会就因为这个开掉他吧?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时间逆流吗?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踏进这个会议室了……
“老板,”刘涵心如死灰地说,“虽然我很感谢你对我的栽培,但是这个……应该算是我的隐私吧……”
“也对,”沈启南说,“那你练吧,没人预约的话会议室可以给你用。”
刘涵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把这尊佛送走了。
可沈启南又转过身,刘涵抬起头,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太明显地传达出“你怎么还不走”的意思,笑得有点命苦。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如果你觉得涉及到隐私,可以不回答我。”
刘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好,老板你问。”
“你想要跟你的女朋友结婚,有什么更加具体的理由吗?”沈启南问道,“比如她身上的优点,你们关于未来的规划,或者是某个契机?”
刘涵又愣住了。
就在沈启南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离开的时候,刘涵说话了。
“老板,我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意思对不对,但我不是因为觉得时间到了,又遇到了合适的人才想要结婚,”他一边思考一边说着,“如果说完全是激情上头?也不是这样。规划肯定有,比如说要不要生小孩,家务怎么分配,去谁家里过年……还有经济基础这些,列出来挺多的,我们俩都讨论过。但是我觉得做出的准备再多,也还是可能遇到很多事,人生太长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预先设置好方案,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想到她,我都觉得心里面有种支撑,我知道她想到我的时候也是一样。应该……应该就是这样吧?”
刘涵说到后面,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段话,可以加进你的求婚誓词里面。”沈启南说。
“啊?”刘涵挠挠头。
沈启南笑了笑:“求婚成功告诉我,给你放假,还有红包。”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是行政送来的卷宗。对这桩案件,沈启南的印象还算深刻,他浏览着质证意见,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罕有地,在工作的时候开小差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沈启南就阖上了案卷。
他的胳膊架在桌子上,十指交握,眼睛望向别处。承认自己在工作上也会有不专心的时刻,让他有一点不自然和尴尬,也像是自嘲。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在想关灼。
有一个念头很清晰,同时也很疯狂地出现在他心里。
在会议室里他问刘涵的问题,其实也是在问自己,只是那个时候他不一定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触动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今天和刘涵这场完全意外的对话,像是一粒火星,可他心里如果不是早就有了漫漫野草,猎猎大风,何来一点就着,让这场火摧枯拉朽地一烧到底。
想明白这个之后,沈启南甚至对自己有一些恼火,为什么这么迟?为什么要看到别人才想起自己?
现在,如果这个问题用来问自己,他会给出的答案是怎样的?
此刻,他是因为冲动,还是因为内心深处那种非常庞大,完全不可忽视的渴望呢?
沈启南能给出无数个理由。
他喜欢关灼,这种喜欢包含很多欣赏,关灼有非常多的优点,其中一些是沈启南自己不具备的。他认可、赞赏、敬佩关灼,知道他是一个好到了什么程度的人。
他也喜欢跟关灼相处,总是简单,总是轻松,剥离一切外在,连最真实的自我也有一个地方可以停驻,几乎在任何事情上他们都合拍,包括性。
更用不着历数关灼对他的付出。
他有时强硬,只是因为要掩饰实际上的无措,有时又太过自以为是。这些缺点,沈启南比谁都清楚。关灼看穿了他,并且照单全收,给予他尊重和真心,还有很多耐心,很多等候。
他们也见过、接纳过对方最脆弱和危险的时刻,是手无寸铁,在彼此目光之中现形的人,是不用宣之于口的同盟。
这感情的厚度,有时令沈启南自己也会惊讶,他喜欢关灼,这么深。
他还能找出更多理由,但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有时候其实只是一个。
他想跟关灼一直在一起。
他想拥有这个人,也想让这个人拥有自己,就这么简单。
他想向关灼求婚。
当然,沈启南知道他们不可能领结婚证,所谓求婚也只是一个形式。但这个形式背后,是他能给出的,最高,最完全的承诺。
他问自己,会太快吗?
沈启南本性里的东西令他惯性地想要深思熟虑按部就班,可是����关灼本来就是他一切的“计划外”。
他甚至有种冲动,现在就见到关灼,告诉他自己所有的想法。
因为沈启南甚至知道,即使这样,他也不可能吓到关灼,让关灼怀疑他们进展太快。这既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对关灼的确信。
他也问自己,不是一直都认为“永远”是个被人为加上过多重量和意义的词语,所谓坚信是种盲目迷信,那此时此刻呢?他是在要求永远吗?这是他的虚伪,还是他的恐惧?毕竟他交出这个承诺,就等于交出自己,不会再有退路。
答案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反悔。
这是个角斗场,他用冲动消灭虚伪,用理智战胜恐惧。
沈启南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发热,这热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最后流向他刻印在全部意识中的,关灼的那一句,“我爱你”。
有勇气的人才能说爱。所以,不反悔。
第107章 他是谁
沈启南手上的几个案子均在稳步推进,其中也包括邱天的故意杀人案。
这一次的案卷中,邱天如实供述了自己杀人的起因和经过。
沈启南在看守所见到邱天的时候,这少年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眸子,自玻璃之后深深地望过来。
他瘦了一些,似乎也长高了一些,那张原本让他显得稚嫩的娃娃脸变得瘦长,脸颊微微地凹陷下去。
他坐在会见室的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
沈启南说:“邱天,你好。”
将近一分钟的沉默之后,邱天“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他说,昨天是他的生日。
听完手语老师的翻译,沈启南的视线重新回到邱天身上。
“到今天我十八岁了,”邱天说,“法院会判我死刑吗?”
“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沈启南解释道,“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就算到审判时已满十八周岁也不会判处死刑的。”
邱天笑了一下,那笑容实在很短暂,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嘴角轻轻一动。
“我还以为养着我过了十八岁,就能判死刑了。”
沈启南是听完手语老师的翻译之后,才明白了邱天那个笑容的意味。这短暂的脱节感令他稍稍一怔,眼前仿佛仍能看到那个骤然扑向他,神色狂暴目眦欲裂的邱天,看到那双血红的流泪的眼睛。
沈启南说:“我会尽我所能去争取,所以,你也不能放弃。”
这之后的会见,邱天都非常配合。
只是在最后,少年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夹杂着恐惧的茫然。毕竟,他要面对的可能是比自己目前经历过的人生还要长的刑期。
他问沈启南:“等我出狱了,我该怎么办呢?”
犹豫片刻之后,他缓慢地用手语讲了一句话。
“那时候的我……还会是我吗?”
沈启南看着邱天,说:“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还记得我,就来找我吧。”
手语老师带着惊讶,小心地看了沈启南一眼,随后将他的话如实翻译给邱天。
邱天愣愣地看着沈启南。会见结束,被看守所的管教带出房间时,他背对着所有人,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离开看守所,在返回的路上,沈启南联系了舒岩。
关于邱天的案子,此时此刻,她能发挥的价值不可估量。
周末,沈启南算着时差,给俞剑波拨了一个视频电话。
大洋彼岸,俞剑波一身运动装束,讲话时面色红润,微微气喘,说自己刚从跑步机上下来。几句话后他气息渐渐平复,一只手拿着平板,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去摸烟盒。
只是烟刚点上,旁边横着伸过一只手来,将他的烟摘走了。
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女的清脆嗓音,又像嗔怒,又像撒娇。
“爸爸,你就不能少抽两根烟吗!”
俞剑波从来拿他这个女儿毫无办法,任由她把烟熄了,举起手来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却又笑眯眯地唤了一声“童童”,把平板递过去,说:“你看这是谁?”
沈启南只看到屏幕里有人晃了一下,还没看清楚,马上就听到一声大喊,镜头猛地晃动,平板又被抛了回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立刻跑远了。
俞剑波大笑:“她这是没洗脸没梳头,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