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他真的没想过吗?
这点微末心绪转瞬即逝,沈启南抬眸,看见崔天奇憋得有些发红的脸。
“……那次我去找你,结果是他给我开门我就知道不对劲了!你还说不是!”
沈启南倒真没料到他说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先是垂着眼睛想了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随即轻轻挑眉。
“那个时候,确实不是。”
崔天奇说:“我心情有点复杂……”
他蹙着眉,一脸琢磨世纪难题的表情,又说:“那以后见了他,我应该叫他什么?嫂子吗?还是哥夫?”
在真的把沈启南惹毛之前,他很有眼色地逃跑了。
只是这边人影刚消失,沈启南就看到了楼梯处正望向他的王老师。
她笑眯眯的,冲他招了招手:“你来。”
沈启南不知道王老师在楼梯上站了多久,又是否听到了什么,但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向她走去。
他跟在王老师身后上楼梯,进入卧室,王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交到他手上。
沈启南神色没变,微微笑着:“崔天奇和周敏也有吗?”
“不是给你的。”王老师说。
沈启南其实已经猜到,但一时之间,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
“不算很多,但是个意思,别人有的,咱们也得有,”王老师眼睛下的皱纹都弯起来,声音却悄悄地压低了,“你不是在跟小关律师谈恋爱吗?”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笑眯眯地说:“这是我猜的,不关崔天奇的事儿,你可别找他。”
沈启南垂着眼睛,终于也被这句话逗笑了:“嗯。”
小关律师这称呼,似乎也只是在王老师这里听到过。但这一次听,跟之前已经不一样。沈启南拿着红包,它不算多厚,却沉得坠手。
他没想在亲近的人面前隐藏自己跟关灼的关系,他对关灼有多认真,自己心里知道。
至于那句“别人有的都得有”,则更让他后知后觉。
见家人、领红包,这是一个对一般人来说太过寻常的流程,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个仪式、一个过场。但对他来说,就有点难。
天然缺失的一块东西,本来就没有,要怎么补齐?
尽管沈启南不会为此困扰,也知道关灼一定不会在意。
但这个缺口,还是被这一只红包轻轻地补齐了。
沈启南抬起手,环住王老师的肩膀,轻声道:“谢谢您。”
“哎哟……没事儿,”王老师拍拍他的后背,“红包里可没多少钱啊,你再谢谢老师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沈启南没忍住笑了出来。
“下次带小关律师过来一起吃饭吧。”
沈启南答应道:“好,我知道。”
收起红包,他终究还是想问,看向王老师,说:“真的是您猜出来的吗?”
“那当然了,我可是早就发现了,” 王老师望着他,笑意在眼睛里慢慢散开,又像是有些得意,“就是你们接我出院的那天,你在楼下沙发上睡着了,小关律师给你盖了件衣服。然后,他伸手撑着沙发靠背,就那样低头看你,一直看。”
说到这里,王老师忽然伸手捂了捂胸口:“当时可把我吓死了,吓得我心脏突突跳。”
她有些赧然地,对着沈启南一笑:“老师是老思想了,这不好,不应该。但是后来我又想,这些都没什么,而且小关律师也是个好孩子呀,我看得出来。”
原来是这样。沈启南低头思忖,感觉到王老师的手又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心里一直在想老师刚刚的话,垂眸便看到楼下靠窗的那张沙发,连那一天做的噩梦也都历历在目。有他同沈斌的最后一面,他第一次听清了沈斌最后的那一句话究竟说了什么,也有那一场他长久以来都无法接受的死亡。
惊醒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径直抓住了关灼的手,连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所有的情绪就都被抚平。
原来他喜欢上关灼,比他意识到这一点,要早得多。
而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一天,关灼也曾低头,长久地看着他。藏不住动作,也没藏住感情。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仿佛是心有灵犀,沈启南看到了关灼的名字。
他发来关不不的照片,它卧在沙发上,两只前爪揣在胸口,正眯着眼睛晒太阳,毛茸茸的几乎在发光。
下面是关灼发来的一条消息。
“关不不说它想你了。”
沈启南回复道:“那你呢?”
几乎是一瞬间,关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文字没办法完全显示出说话时的语气,你知道吧。”关灼说。
“嗯,”沈启南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所以呢?”
一秒钟的安静过后,关灼开口:“我想你。”
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严丝合缝敲进沈启南心上的。
于是他缓缓地,认真地开口:“我也,很想你。想见你。”
第97章 遗忘是什么
沈启南站在电梯里,注视着楼层数字不断变化。
在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中,他的思维难得转了个弯,开始琢磨自己。
昨天他说想见关灼,今天就见面。原来他一向出类拔萃的行动力还可以用到这里。
离开酒店,关灼就在外面等他。
上车后沈启南一言不发地扣好了安全带,余光之中,关灼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如有实质,慢慢把他包裹起来。
沈启南能感觉到那只红包的硬质边角抵在自己的大衣口袋,但还是决定暂时不要把它拿出来。刚见面就这样,那太傻了。
“不走吗?”他出声问道。
关灼笑了笑:“走。”
疗养院在城西,车程要四十分钟。
驶上环线之后,城市景观从两侧车窗向后掠去。天空算不上晴朗,却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灰白色的静谧。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关灼忽然开口。
沈启南还在想自己口袋里那只红包,考虑什么才算是好的时机,就只简单应了一声:“嗯。”
“如果下雪的话,我们就早点回来。”
说话的时候,关灼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开车这件事上,语气显得平缓温和。但沈启南的强悍直觉还是帮他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他想了想,问道:“你是怕我在那里待得不自在吗?”
“也不是,不过……我外公已经不记得我了,过了今天他也不会记得你。可能这样的见面,只是满足我自己的一些……”说到这里,关灼停下来,语气放轻了些许,“我不想强迫你。”
沈启南微微挑眉。
“你怎么强迫我?是我自己愿意去,还是我提醒你的。”
这话里的强势意味让关灼顿了顿,极快地转头看了沈启南一眼,目光用了点力,继而完全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地笑了。
“好,我强迫不了你,是你自己愿意跟我走。”
沈启南收回目光。自己说的时候不觉得,可是不知为何,经关灼说出来,味道就丝丝缕缕地变了,好像每个字音里都裹着什么滚烫黏稠的东西。
这不行。好在他向来善于挖掘别人话里的漏洞,当即问道:“那你刚才说满足你自己的什么?”
关灼答话很快:“满足我的一些心理需要。”
他似乎知道沈启南正在看自己,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你真的要听吗?”
沈启南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说就算了。”
关灼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悠闲地敲了敲,半晌才开口。
“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外公还记得我,我想让他见见你,然后告诉他,这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纵使已经有了预想,这句话还是把沈启南竖起来的游刃有余敲了个七零八落,在他已无抵抗之力的意识里长驱直入,安营扎寨。
沈启南转过脸,耳朵开始有点发热,低声说:“知道了。”
半小时后,关灼把车开进疗养院的停车场,斟酌了一下,又说:“阿尔兹海默症会引起人的认知退化,病人有时候会不讲道理地发怒,如果我外公今天突然发脾气,不是因为我带你过来。”
沈启南点点头:“我知道。”
“嗯,走吧。”
“等一下。”
他打断关灼下车的动作,解开安全带,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红包。
依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时机,或许这种事本来就没有正确可言。
关灼的视线落在红包上面:“什么意思?”
“不是我给你的,是王老师给你的,她知道你跟我……”沈启南停顿一下,干脆语速极快地做了总结陈词,“反正,就是这样。”
关灼还是没有动作。
沈启南看着他:“不要?”
下一秒手里的红包就被抽走了。
沈启南面无表情地松了口气,准备开门下车,手腕却被关灼扣住。
可他半天不说话,沈启南不明白这又是什么反应,只觉得腕上被握得很紧。
“怎么办,”关灼抬眸,“我们家老头已经没这个概念了,给不了你红包。”
沈启南说:“给不了就给不了,我不要红包。”
手腕又被握紧了一点,几乎有点痛了。关灼掌心很热,沈启南没有动。
“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