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芥
烦躁的情绪在脑海波动,宋羡归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宋雨的病和救命的药,他一样都解决不了,只能靠傅野。
现在除了等,好像也没办法做成任何事了。
在医院,不用担心自己的药不见,或者再被谁藏起来,宋羡归用凉水掺着奥美拉唑的苦涩味,终于让反复无常折腾他的胃老实了些。
这一夜,宋羡归睡在病床旁的陪护沙发上,连日来的失眠在这一天竟然中断,他难得陷入短暂的睡眠。
*
一连几日,宋羡归都陪在宋雨身边,没踏出过医院半步。
宋雨现在身边离不了人,昏睡时还好,只是梦呓着小声喊疼,一旦醒了,就忍不住抓皮肤,胳膊上一层叠着一层的抓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宋羡归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
大概是抑制药物的影响,宋雨清醒的时间总是很短暂,多数是睡着的,但在为数不多的清醒里,她总忍不住抓着宋羡归的手,说:“哥,对不起,总让你失望。”
宋羡归眼底是失眠多夜的青紫色淤青,宋雨说这些话时,他心里听着比任何人都难受,却只是将她的手,轻放进被子里盖好,让她别说傻话。
宋雨瘪瘦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如果真的治不好也没事,哥,你不要因为我有太大压力好不好。”
强撑着最后一段清醒的意识,宋雨给宋羡归留下这样。
宋羡归连勉强的笑都露不出来了。
怎么他们都知道,都过来安慰他。
傅野这样,现在宋雨也这样,他们好像都知道宋羡归心里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就像骆驼身上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保不准落下时,是疾驰,还是彻底倒地不起。
宋羡归其实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和担忧的,宋雨是他亲妹妹,他紧张,他不安,他失眠,这不都是应该的么。
谁又能够坦然自若地接受,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离开呢?
没有人,就算是宋羡归也没办法。
*
第几天了,日夜颠倒,太阳出来又下去,宋雨喊过一声又一声的痛,身上的药膏气味从寡淡到浓烈。
宋羡归已经不记得这是宋雨第几次换药了。
欧洲的那项治疗药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医院只能用现有的,最好的药去控制,缓解。
却始终无法做到治疗。
药效虽然比不过特效药,但也算得上是立刻见效的,可都耐不过宋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抓挠,很多地方的皮肤溃烂起了水泡,那些细密的红斑更多了。
有天清晨,宋羡归去楼下给宋雨买她喜欢的小馄饨,护士过来给她换药时,宋雨借口眼睛痛,取下了眼周纱布。
终于,漆黑的世界重现色彩。
宋雨低下头,看到了狰狞丑陋的胳膊,那些痕迹一路延伸往上,到看不到的地方,那样轻快洒脱像雀鸟一样的宋雨,看着满身的疤痕,怔愣,一言不发。
护士给她的眼睛也换了药,像往常一样,叮嘱她千万,千万不要哭,不要流泪,会眼痛。
宋雨也乖顺点点头,她已经适应了漆黑一片的世界,似乎看不见也没什么可怕的。
宋羡归再回来时,房间里门是关着的,宋雨安静地半躺在床上,似乎是听到了他开门的声音,不确定地喊了声:“哥哥?”
宋羡归应声说:“是我。”
他询问道:“小雨,我刚去买了小馄饨,现在有胃口吗?”
宋雨点点头,轻声说:“我想吃。”
她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具体奇怪在哪里说不清,总之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宋雨现在这个病情,宋羡归也就没特别注意,只觉得她今天精气神不错,能主动进食就是好的。
宋羡归在她面前支起餐桌,摆上那份还冒着白气的馄饨,摆在宋雨身前,勺子里的馄饨皮薄馅大,现在还烫,宋羡归替她吹了吹,送到嘴边。
宋雨张开嘴就要咬下去。
宋羡归叮嘱她:“慢点吃,小心烫。”
宋雨摇摇头,咬了小半口肉馅,咀嚼,说:“不烫,很好吃。”
她吃东西有个习惯,喜欢用后槽牙同时咀嚼,腮帮子总是鼓鼓的,像贮食过冬的某种鼠类。
这次看起来倒不像是难捱着骗他的喜欢了。
宋羡归短暂松开忧思多日,紧绷着的神经线,又舀起一颗滚圆的馄饨,抵在宋雨唇边,宋雨顿了下,还是张嘴吃了下去。
宋羡归应该是要欣慰的,宋雨的身体状况已经相对最开始的时候稳定下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宋羡归总是惴惴不安,莫名心慌。
似乎是要有事情发。
宋羡归并不太相信直觉之类的东西,然而越是不相信,就会越准确。
“哥,我吃好了。”宋雨拒绝掉宋羡归打算吹凉喂给她的第五个馄饨,说:“不想吃了。”
宋羡归看着还剩了一整碗的馄饨,抿嘴,没说什么,将碗放到桌子上,问她:“要喝水吗?”
宋雨摇头。
宋羡归心中莫名不安,轻声问她:“想再睡一会吗?”
看不见宋雨的眼睛,却总觉得她是有话要和自己说的,果不其然,宋雨拒绝了宋羡归的提议,说:“哥哥,我不想睡觉,我想和你说说话。”
说说话。
宋羡归心里发紧,他已经多久没坐下来和宋雨好好说说话、聊聊天。
自从宋雨病情加重到现在,宋羡归耳边就失去了往日宋雨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知道宋雨有多痛,多难受,知道她已经完全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甜甜喊着他哥哥,闹着说要吃芒果慕斯。
宋雨变得安静,眼睛受伤后再没画过画,只是爱对着窗户的方向发呆,明明是看不见的,可总让人看着就心里难受。
现在宋雨说,想和他说说话,明明宋羡归应该高兴,可为什么笑也牵强
宋羡归去摸宋雨瘦削的侧脸,动作温柔,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琉璃:“好,小雨想说什么。”
宋雨用脸去蹭宋羡归的指腹,问他:“哥,我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天上这么多星星,你会找到我吗?”
宋羡归的手蓦然顿住,笑意僵在脸上,他难得冷下声,说:“别胡说,你只是暂时病了,哥已经找到药了,很快就能治好。”
最后,他自己说的都没底气。
找到药,找到药为什么宋雨还会这样痛苦,他果然不会撒谎,大概所有的谎话,都只会有那个人相信吧。
宋雨静默两秒,温声告诉他:“哥,我其实不害怕自己会不会死,我只是害怕我死了以后,没人在你身边陪你。”
宋羡归最忌讳这个“死”字,可宋雨却总要提,一次次戳着宋羡归的心脏。
宋羡归指尖在颤抖,却说不出话。
宋雨应该是真的想要和他说说话,但不是想听他说话,而是有太多话想要告诉宋羡归。
“如果治不好也真的没关系,哥哥,你不要总为我难过,从那场车祸活下来,我已经非常幸运了。”
“因为我睁开眼还能看见你,我知道自己还没被这个世界抛弃。”
宋雨说话时语气是轻快的,好像在和他聊家常,却让宋羡归心头冰凉,干涩,在滴血。
宋雨轻叹了口气,这些话憋了太久,终于在今天,能够告诉宋羡归,甚至不需要打草稿。
“我知道你一直自责,当时没见到爸妈最后一面,对我也是有愧疚的。可是哥哥,车祸是意外,我们从来就没怪过你,爸爸妈妈也不会舍得怪你。”
宋羡归心在颤,似乎知道宋雨说这些话的原因了。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病症太重,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想要提前开解宋羡归,告诉他,不要因为死亡和离别而难过,没有人会因为他的无能为力责怪他,他们一直都在爱着他。
可是,如果不是这些跌宕的情绪牵引着他,如果不是宋雨还在这个世界,还需要他,宋羡归要用什么东西证明自己还活着呢?
“哥哥,你也有你自己的人要过的,你也要为自己而活啊。如果你一辈子都因为我而不开心,做自己不喜欢的决定,那我就算是死,也会愧疚的。”
宋羡归哑着嗓子,说:“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对当年未接通的电话愧疚,不会因为宋雨做一些不喜欢的决定,不会学会为自己而活,还是宋雨口中的死不会出现。
宋羡归只说不会,想让宋雨安心些,不要再因为这些事费心思。
宋雨对于宋羡归来说,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根倒刺,任何人都不能去碰。
可宋雨在成为他唯一的亲人的同时,宋羡归对于宋雨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他有多么想让宋雨安心,宋雨就有多么记挂着他。
宋羡归总以为宋雨是软绵脆弱的玻璃品,要被保护起来。
可宋雨却总用最轻飘飘的语气告诉他,不,她很坚强,甚至比懦弱的、不敢轻易言死的宋羡归更加勇敢,她已经能够用自己的话,温和地开解宋羡归。
她早就已经敢面对死亡,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死后的遗愿。
“哥哥,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小野哥,他对你很好,和他在一起你总是很自在,很放松。”宋雨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分开,我想了很久,肯定不会是因为他的失忆,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宋雨就是这样,柔软,敏感,轻而易举就能看透宋羡归的伪装。
宋羡归沉默,他庆幸宋雨的眼睛被遮挡,看不见他眼底隐忍的痛色,掩饰一般摇头,说:“不是。和你没关系,是我们本来就不合适,分开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这倒不是一句谎话。
他和傅野确实在确定关系的那一天,说好了分开的事。
不过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个期限原本是傅野定下的“我说了算”,现在却成了宋羡归提出的“违约”。
当然,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毕竟结果还是一样的。
“不合适。”宋雨低声重复着宋羡归话中的理由,她笑笑,用天真的语气说:“原来小野哥那样的人,也会受这三个字妥协吗?”
这句话听着像是一句感慨。可说着无心有心,听者无意却有意,宋羡归为这句话短暂失神。
傅野什么时候为这三个字妥协过,真正妥协的只有宋羡归,而傅野,大概妥协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宋羡归的冷漠与放弃。
宋雨当然不会不知道。
“哥哥,我走以后,你去把小野哥找回来吧。”
宋雨侧过头,去看窗户的方向,明明看不见,眼睛又那么悲伤,凄凉。
宋羡归眼眶通红一片,心脏像被人撕扯,裂开一道口子,汩汩鲜血顺着往下流。
在一片混乱的血滴声中,宋羡归听见宋雨在他耳边说:“我怕我走了以后,小野哥也不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人爱你了。”
宋羡归猛然惊醒,那不是他心头的血,而是宋雨对着他,无声流出的,刺目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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