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扇葵
那三个人对叶满非常重要,不只是高中,即使到了现在也影响巨大。
但是高中一直风平浪静就好了,他可以和周秋阳一起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大学也能在一起。
“有一个男生,”叶满轻轻地说:“他和周秋阳是初中同学,我们初中不是一个学校的。”
和大自己九岁,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人来说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来会让叶满感到羞耻的,但其实,他不完全是说给韩竞听,而是说给这座山。
他把自己的事情洒在了来路上,那是他27年的足迹,别人看来无病呻吟的事,其实在叶满的人生是天大。
高中的班里,只有周秋阳和那个男生曾经是初中一个班的,周秋阳私下里跟叶满说他们初中时就不怎么熟。确实如此,在高中,周秋阳也只是和他礼貌相处,有时候他来找周秋阳去玩,周秋阳会拒绝他。
但是那个人一直来找周秋阳,同时,班上同学迅速熟悉起来,那个人很快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
他对叶满也很热情,每次见面都大声打招呼,可叶满有点怕他。
“我怕他抢走周秋阳,”叶满翻了个身,侧对着韩竞,看他的眼睛,说:“你相信吗?友情里有独占欲。”
韩竞静静看他,没说话。
叶满:“但我害怕不只是因为周秋阳,还有那个男生总是喜欢用眼尾看我,有时候我离开,他会坐在我的位置上和周秋阳说话,看到我来就起开,笑着和我道歉,那感觉很奇怪。”
“韩竞。”叶满抬抬下巴,邪眼轻飘飘瞟过韩竞,脸上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声调有些上扬:“你回来了啊,不好意思啊坐了你的座位。”
末了,眼珠一转,用眼神儿勾了韩竞一眼。
笑容虚假,带了几分轻蔑和傲慢,最后一眼有点像挑衅,又像试探,叶满很难描述出来,就演给韩竞看……毕竟,他曾经为了确定对方是否是恶意,对着镜子模拟了很多遍。
韩竞眼神有了些许波澜,片刻后,挑挑眉说:“小满,有没有人说过,你模仿能力很强?”
叶满:“……有。”
他蔫巴巴收回视线,小声说:“他很奇怪,有时候会那样明显地对我有恶意,在别人面前开我玩笑,我笑不出来,他立刻就冷脸,当着很多人面跟我道歉,就好像我很小气一样。有时候又非常热情,跟我说一些同学的八卦,说他讨厌谁,或者说他的不幸遭遇和难过。”
叶满没说过谁的是非,因为他觉得被说的人会难过。
“我不明白他,”叶满摇头说:“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样。”
韩竞说:“他可能在反复试探你的底线吧。”
叶满:“什么?”
韩竞:“试探他能不能占你便宜,欺负你。”
叶满:“可能吧,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我。”
韩竞:“还有一种可能,和喜不喜欢无关,有的人只是单纯享受欺负的快感,讨厌排挤一个人时,更容易让他快速融入集体。”
叶满沉默下去,眼神有点空,像在努力消化。
韩竞:“你怎么和他相处的?”
叶满:“我……那时候我年纪不大,别人对我吐漏真心的时候,我就也……”
韩竞:“我猜猜。”
原始森林里虫鸣此起彼伏,叶满陷入过去回忆的时候,就忘了自己在哪里,他又变成那个十来岁阴郁笨拙的少年。
他茫然看着韩竞,听到他说:“你会不惜坦露自己的伤痕来努力安慰对方。”
叶满张张唇,却没说话。
韩竞:“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那都是你交给他的欺负许可和把柄。小满,以后不要用自己的伤去治疗别人的病。”
叶满眼眶渐渐红了,从来没人有耐心对他说过这些。
他想把韩竞教他的都记录在自己的本子上,即使以后他们分开,叶满也能靠着那种话活下去。
他乖乖地应声,说:“嗯。”
他继续了下去。
一开始真的很好,班上的同学都蛮喜欢叶满,不认为他腼腆爱害羞是小家子气,反而觉得可爱,喜欢逗他,语文老师也喜欢他的文章,选他当了课代表,情况似乎和初中不太一样了。
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朱鑫……就是那个男生对我的态度更加恶劣了。”叶满说:“高一期中考试,分考场时,我和朱鑫是同一个,而且是前后桌,他开考前让我给他传答案。”
韩竞:“你传了?”
叶满有点尴尬:“想传来着。”
他缓缓垂下眼睫,那长长密密的睫毛把眼眶里细碎的羞耻给遮挡住了,他说:“我理科不好,物理很差,一张卷子上,没几道题是会的。”
韩竞弯弯唇,说:“不会,所以没传?”
叶满抿唇,“嗯”了声,说:“那天他对我打了好大脾气,冲我翻白眼,还说我很虚伪。”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最开始变化不太明显,但叶满非常敏感,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奇怪,但是他生性多疑又不愿意相信自己,所以一直战战兢兢,努力和所有人说话,甚至有一点讨好,他再也不愿意回到初中、小学那样了。
朱鑫也在努力和所有人做朋友,他想和周秋阳做朋友,但周秋阳一直和叶满在一起,班上的人很快都有了自己的同伴,好像也没有和朱鑫关系特别好的,他大多数时候要主动去和人结伴,特别夸张热情的样子。
“我上学那会儿,不知道‘霸凌’这个词,其实到现在,我也不太确定自己那三年到底有没有被霸凌。”
叶满慢慢地梳理自己狂涌而出的记忆,那些人的脸在自己脑海中一一闪过,即使已经过了十来年。
“他们都不理我了,我努力对他们笑他们也不理我,”叶满说:“某一天我发现他们都远离我,连班上我没说过几句话的人都开始用不好的眼神看我,只有周秋阳还和我玩。”
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每天都不安,每天上学之前他的心都悬着,像针扎一样疼,又难堪又害怕。
他为什么那么怕?他也不明白,明明没人打他。
“我们就是不和他说话就是针对他了?”
“天啊,真搞笑,他还找你们问原因?精神没问题吧?”
“看见他就烦,你们不烦吗?他只是坐在那里我都生气。”
“看他那样子吧,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被没被人玩过,你想玩吗?”
“我们班叶满卖过,给钱他就给你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
充满烟味儿的男厕所里,叶满躲在隔间,脸火辣辣的疼,他没敢出去,他不敢出去。
厕所里有好多别的班的人,别的年级的人,班里那些男生大笑着喊叶满的名字,用最肮脏的语言去侮辱他。
而在班里,当着叶满的面,他们又什么都不说,只互相用眼神沟通,脸上挂着奇怪的笑,没有实际的冲突,所以又好像不算霸凌。
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就像小时候被爸爸打得到处躲藏的孩子,他觉得自己丢人,他恨自己,他觉得特别羞耻,他讨厌自己的名字,那段时间听到人叫这两个字都觉得恶心,是的,他本质上和别人一样讨厌自己。
“你去问他们原因了?”韩竞问。
叶满:“我以为、像小时候那样,有问题直接问,真诚道歉就好了,就像对父母那样,我也只会那样,但不管用。”
叶满问周秋阳,周秋阳也不清楚,但他为了叶满去问。
“他们说你在背后说他们成绩不好,说他们家境不好……怎么可能?”
对啊,怎么可能?
知道他们误解了自己什么后,叶满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去道歉,所有人都笑着看叶满,说说了也没什么,但是他们互相对视,明明在交流,就像彼此在看一个笑话,看一个罪犯给自己开脱。
叶满很怕别人彼此的心照不宣,自己是个被排除在外的笨蛋,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爸妈冷暴力他时互相的眼神对话,他很慌,很怕。
叶满试图和他们和好,给他们买奶茶,没人收。他对他们笑,试图和他们交朋友,他的脸笑僵了,他脸上肌肉很酸,被拒绝后又很疼,他崩溃地用力抽自己耳光,可他看起来更不正常了……
更令人困惑的是,那个人还表现得和叶满关系很好,他和整个班每个人都很好的样子,所以……
没有人听叶满说话,他解释什么都徒劳,或者说,他们知道误解了叶满,但并不在乎,他们只是不和叶满说话了,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叶满啊,他太胆小了,他不想继续了。
他反抗过,初中的时候,面对外界恶意他真的反抗过,结果就是什么也变不了,他知道一切都不会变。
叶满很无力,他觉得自己被孤立,可孤立他的人并没做坏事,他们只是不和自己说话而已。
隔壁班的两个朋友也知道了,偷偷问叶满怎么回事,因为隔壁班的人也开始讨厌叶满。
叶满不知道,他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哦,对了。除了周秋阳,班上还有一个男生例外,他喜欢叶满,最初开学时他们坐前后桌,后来分开,他从来都笑着和叶满打招呼,有时候会偷偷给他带奶茶,叶满每次早上去学校,看到桌上多了一杯没名字的奶茶就知道是他送的。
“中学时候的追求?”韩竞插了句嘴:“还有联系吗?”
叶满:“有微信,没联系,听说他考上了985,应该过得挺好。”
韩竞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样的环境里,叶满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他要把脑袋学疼了才能勉强保持成绩不下滑。
他开始在本子上写下一些激进的话,非常中二,比如“你是废物吗?”、“出人头地断情绝爱”之类的。
现在想起来,他都尴尬得想一脑袋撞死的程度,可那时候确实是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对抗����叶满觉得,自己在和命运对抗,在与世界为敌。
他开始偏激地认为别人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学习不好,是因为他没有钱,没背景,没利用价值,他拼命去学,努力调整自己,只希望自己可以被人利用,那至少他有一点价值……
对抗是不健康的,但是那时只有对抗才能让叶满继续走下去,他找了一个虚幻的敌人,以为打败它就能获得尊重。
然而爸爸入狱了,他勉强维持的世界平衡崩塌了。
有一天,他走上了天台。
“那天我想跳下去,我不想回班里了,”叶满说:“老师们也不喜欢我了,我是语文课代表,语文老师开始不让我收作业,找了别人。同学们也都知道了我爸是杀人犯,我的头每天都好疼,睡不着觉,我想跳下去。”
叶满眼泪吧嗒吧嗒掉,呼吸急促:“哥,我想跳下去,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活着好难啊,没有把百草枯带在身边我好后悔,不知道跳楼死得快不快。”
韩竞迅速扶住叶满的肩,那个已经二十七岁的青年用力缠上了韩竞的脖子,哭泣着说:“好多次,我都想跳下去。”
“小满。”
贵州,曾经被称为黑洋大箐的地方,有无数的神秘未知,此时一些隐藏多年未知的秘密正在这里被发现、拆解,有黑色的血水从心里流出。
韩竞揉着他的头发,低低说:“没事了。”
叶满哭得很厉害,他还在情绪里出不来。
叶满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一直憋在心里。周秋阳是那种朋友,他是那种什么都可以包容叶满的人,但是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也不太了解叶满经历的事,因为叶满不会和他说自己不高兴的事,不会倾诉自己的困境,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后来我知道了。”叶满低低说:“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
韩竞:“为什么?”
“快要毕业的一个晚自习,忽然有一个女生气势汹汹冲过来,用手指头指我的鼻子,很生气地问我,为什么骂她。”叶满紧闭双眼,说:“老师同学都在看着我,没人说话,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高中三年都没和她说过超过三句话,不可能说她坏话。”
韩竞:“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