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流浪笔记 第142章

作者:扇葵 标签: 三教九流 成长 救赎 公路文 近代现代

妈妈很无措地追在后面叫他名字,周围都是同班同学,都在好奇又戏谑地看他们,叶满恨不得快点摆脱她。

当他回头看时,看到了妈妈脸上挂着的小心翼翼的笑,凉凉的雨丝飘进叶满的眼里,与多年后贵州的雨温度相似。

那个笑他记了十几年。

很多次梦回都清晰浮现,他恨自己虚荣,伤害了妈妈,他想回去对那时的自己拳打脚踢,想笑着跑向妈妈,可十三四岁时的叶满做不到。

他的全身、整个灵魂都被坠住了,他甚至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真心,每一个表情都出于逞强,他变得乱糟糟,想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消失,开始对自己的每一天失去概念,他的心没有片刻安宁。

叶满哭得停不下来,雨停了他还没停。

他几乎崩溃了,头上细软的卷发垂下来,看起来狼狈极了。

韩竞低低地说:“后来呢?那些人怎么样了?”

叶满擦着眼泪说:“我只知道坐在我后面的男生,他过得特别特别好,成了一个百万网红,特别正能量,经常安慰那些经受暴力的学生。”

“特别奇怪,哥,”叶满抬起头看他,说:“为什么做了坏事的人反而能过得好?我有时候会偷偷去他的直播间,听他说话就觉得这个人特别好,可我听他说话时,就像被一遍遍顶着桌子,我发现我还是害怕他,甚至不敢在直播间骂他一句。我、我不明白曾经他为什么那么对我,是不是因为我不好,他在为民除害,在做正义的事?”

韩竞那双沉静的眸子回视他,说:“小满,这些事你始终过不去吗?”

叶满:“嗯。”

他笑笑,说:“我知道,事情已经过了很久,我应该放下了。”

韩竞:“我不是想说这个。”

叶满茫然地看他。

韩竞问:“你没有想过再去面对他吗?”

叶满怔住。

半晌,摇摇头。

“我知道一块塑料膜也能挡雨的,我知道那块雷击木护身符真的避邪祟,知道姥姥的棉被最暖了,知道别人不喜欢我是他们的自由,知道虚荣让我变得悬浮、扭曲。”叶满只是轻轻地说:“可知道这些的时候,我的初中已经结束了。”

韩竞给叶满套上新靴子,向他伸出手。

该继续赶路了。

叶满擦干净脸,自己虚软地爬起来,弯腰拿背包。

韩竞却向他张开了双臂。

叶满的满是血痕的心脏渐渐跳动起来,直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察觉到几乎让他窒息的拥抱力道,一种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力道,他开始大哭,撕心裂肺地哭,虽然哭的声音很低。

就好像十几年前的泪水都压在了今天爆发。

他把自己的坏都说给这个美好的人听,他还是愿意给自己一个拥抱。

贵州的雨又落了下来,顺着崖壁聚成水流,淌下来。

藤蔓纠缠里,有奇特的粉红色开满树。

树梢就在他们脚边的山崖旁,栾树蒴果挂满了枝头。

叶满哭得太厉害,有些忘了如今是那年那月,忘了自己在哪里,也忘了自己抱着的是谁。

他只觉得,那种酸楚铺天盖地,把他淹没了,可他却从那样的情绪起伏里得到了一丝喘息。

“小满,”韩竞把唇贴在他的发顶,低低地说:“你没办法,在那样的环境里,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叶满紧紧抱着韩竞,眼泪顺着他的黑色冲锋衣淌下来。

无解。

这是对叶满最好的安慰了。

他知道身处那样环境里自己无可奈何,他才十三四岁,他出身资源匮乏,本身脑子又不灵光,他本来就和同龄孩子有巨大信息差。

他以前想,别人不喜欢他没有错,不爱和他玩也没错,是自己错了,自己总是做蠢事。

现在有人和他说,是他没办法,他不用在一夜一夜梦回中反复去责怪自己的软弱,他是真的没办法。

时光回到十几年前,叶满缩在冰冷的被子里,眼泪从眼眶滑落时,天上落了一滴雨,落在青藏公路上。

23岁的韩竞抬起头,那滴雨正落在他的眼里,他那夜要走的路或东或西或南或北,已经记不清。

大车车队的灯光照亮雨夜,那么冷锐精明的韩竞也不知道,未来会遇见那样一个人,破碎的像雨水一样,他用力捧都捧不起来。

韩竞照常给外界发了卫星定位,下午时天放晴,两个人走得比较顺。

叶满被咬了好几个包,脖子红了一片,他不得不拉紧衣裳。

只是脚疼。

新靴子并不那么合脚,磨得脚边疼,他没太当回事,但是休息时候甩了两下脚,被韩竞发现了。

脱下靴子时,一个大水泡已经磨烂了,流了血。

韩竞用绷带帮他缠好,说:“我们原路返回吧。”

叶满立刻说:“我不疼。”

韩竞半蹲在地上看他。

叶满轻轻地说:“你说,可以把故事留在这里。”

韩竞便不再坚持。

夜里,叶满开始了他的第三次倾诉。

这一次,他在纸板上写下����对抗。

韩竞的则是����顺应。

他们不再一样,本来他们就不应该一样。

第99章

“还疼吗?”帐篷里, 韩竞解开缠在叶满脚上的绷带,说:“明天早上我们进溶洞,怕黑吗?”

叶满摇摇头, 不停挠脖子和腮。

“哥, ”叶满问:“为什么虫子不咬你?”

韩竞凝眸在他脸上脖子上看了几秒, 说:“因为我皮厚。”

他低低说:“刚涂了药, 别动了, 再抓就破了。”

叶满没停:“破了就不痒了。”

韩竞抓住他的手腕,说:“破了会留疤。”

叶满一点也不在乎,噗通倒在睡袋上, 一天的疲惫瞬间放松,他动也懒得动了。

“我身上有很多疤,不怕多一个。”叶满慢吞吞地说:“韩竞,我小时候总想, 人会蜕壳就好了。”

韩竞在给他的脚上药, 说:“蜕壳?”

叶满:“很小的时候身上总是有伤, 有时候会留疤,我自己看着的时候就想,假如我走着走着, 身上这层有伤的壳子就蜕掉了, 成了一个脆脆的壳,然后蜕壳后的我没有疤了,干干净净, 变得很新。”

韩竞说:“现在不这样想了?”

叶满目光有些散:“从泥坑里爬出来衣服脏了,从那个壳子出来,一切杂质都脱离,变得很漂亮, 变得轻盈,脸上没有泥巴,身上没有疤。如果这样就好了,肾脏坏掉,把肾脏给蜕掉,心脏坏掉,也能把心脏蜕掉,再重新生成,留下一个人形壳子在原地,自己变得崭新。”

头顶户外灯轻微摇晃,韩竞的手半撑在叶满脸侧,稍稍俯下身,近距离看他:“你有时候会有那种感觉吗?”

叶满注意力很轻易就全被韩竞吸引,他乖巧地睁大眼睛看韩竞,问:“什么?”

“就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具身体。”韩竞古怪地说。

叶满眨眨眼。

韩竞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忽然察觉自己有一双手可以拿,有眼睛可以看,有皮肤可以感受冷暖,发现它是完整属于自己的,它对你最好,最忠诚。”

叶满很轻易理解了韩竞的意思,所以他确定韩竞这个人就是很奇怪,并不是为了迎合自己才做那些古怪的事。

他抬了抬放在橘黄睡袋上而手指,觉得有点神奇,尤其在这样无人的原始森林里,他对自己的感觉更加清晰,清晰到发现了身体和灵魂的分别。

“好像是这样。”混沌的叶满发现新大陆一样。

韩竞:“所以好好打理这个身体,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样,累的时候休息,饿的时候喂他吃饭,疼的时候修好他。”

叶满眼睛里慢慢浮现笑意,他看着韩竞那双深深的眼睛,说:“你也会这样想吗?”

韩竞:“会。”

叶满有些快乐地说:“谢谢。”

韩竞忽然说起:“你养过兔子。”

叶满“啊”了声。

韩竞:“你听过兔子的叫声吗?”

叶满摇摇头,他回忆了一下,说:“兔子不会叫吧?”

韩竞静静看着叶满,说:“兔子极度惊恐和疼痛的时候会尖叫。”

叶满又“啊”了声,他养兔子的时候年纪很小,印象里那只兔子胖乎乎的,宽得像一辆小汽车,只知道吃,从来没叫过。

韩竞遮住叶满茫然的眼睛,沉沉说:“可你不会叫。”

叶满时常会想起高中时代,想起那些自己丑陋、懦弱、愚蠢、极度讨人厌的时间。

情绪猛烈的时候,他会极端地想要杀死自己。

“我16岁读高中,”叶满的眼睫缓慢地在韩竞掌心扫过,慢慢地说:“我们那里县城很小,上个高中,就是从西边考到东边,新学校大多是不认识的人,可……也有些意外。”

那对叶满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他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毕竟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他觉得自己可以交到朋友。

他很幸运啊,开学就和周秋阳做了同桌。周秋阳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即使他们现在已经断了联系,可叶满还是说不出他半个字的不好。

他努力想和他交朋友,每天和他说好多话,周秋阳也回应了他,即使在班里有周秋阳熟悉的初中同学,可周秋阳始终和他在一起玩。

那是他从小到大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组队的时候周秋阳会主动向他走过来,上课提问他答不出来,周秋阳会小声提示他,会给他买奶茶,关心他的身体情况,给他讲题。

他很好很好。

除了周秋阳,叶满还交到两个隔壁班住宿的男生朋友,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上学、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