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狐狸宝贝
毛宁勾起那件黑色的柴斯特大衣,罩在蒋成心的脑袋上,奇道:“梁哥,你不打车了?”
“这条路这个点打车要等半个小时起步,还是走路快一点。”
毛宁看着店外的雨幕,似乎比起方才的狂风骤雨有转小的趋势,地上水塘里的涟漪也少了许多,才点头道:“雨好像是小了一点,要不要我帮你扶着他啊,我怕你俩一起摔了”
“不用,我练上肢的时候不止这个重量。”
梁以遥笑了笑:“走了。”
酒吧一条街的灯红酒绿在雨中逐渐虚化,成了一个个迷离而放大的光圈,被路面上的积水倒影成更加光怪陆离的色相。
一面红,一面黄,一面蓝,好似万花筒一样,为雨中的世界增添了一种潮湿又模糊的情态。
才走了没几步路,蒋成心就稀里糊涂地醒了。
梁以遥感觉他似乎是想努力从自己肩膀上抬起头来,但支持了一会,脑袋又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带着酒精味道的呼吸显得灼热而茫然。
“醒了?”
隔着大衣,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知道我是谁吗?”
背上的人没说话,过了很久,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搂上了他的腰,动作很犹疑,是个随时都会松手的姿势。
梁以遥把人往背上送了一下,感觉那人哆嗦了一下,攀紧了自己。
他的声音放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句话:“现在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背上的蒋成心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努力辨别话里的意思,半天才慢吞吞地说:“有一点。”
“但是更讨厌我自己。”
他喝醉之后像个乖巧的大号孩童,问什么就答什么,而且只说实话。
“是吗。”
梁以遥笑了一下,细雨打湿了他的额发,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为什么?”
“每次靠近你的时候……”
蒋成心闷热的气息随着呼吸渗进他的肩背里。
“我感觉……我的自尊和骄傲都背叛了我。”
“我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为什么……每次在你面前,都像一个丢脸的小丑。”
“我讨厌我自己……”
“……”
良久,梁以遥才开口道:“那又为什么讨厌我?”
背上的人闻言颤抖了一下,好像“讨厌”和“喜欢”一样是同根同生的双胞胎一样,承认了讨厌就像承认了别的什么,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喃喃道:“对……我讨厌你……”
“我本来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梁以遥停下脚步,好似觉得新奇,低着头重复这句话:“我招惹你?”
这句语气淡然的质疑仿佛一根针,轻而易举地挑起了蒋成心深埋心底的情绪。
“……没错,就是你他妈招惹我!”
蒋成心口齿不清地加大了音量,他的手从梁以遥的腰间收了回来,以一个抵抗的姿势抵在那人的背上,好像这样就能维持他岌岌可危的尊严。
他颤动着唇,脑子糊涂了,记忆却仍然清晰:“要不是那天你申请加我好友,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能把你忘了!”
“要不是发烧那天你突然来我家,我现在也说不定已经及时止损了——”
梁以遥一怔,冰凉的细雨滑过他的眼睛、鼻梁、嘴唇……肩膀上却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背上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连声音都哽不成句:
“要不是……要不是你牵我的手,我也……我也不会得意忘形到忘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我讨厌你!……”
“你让原本知足的我忘了什么是知足!让我开始奢求我原本不该奢求的东西!”
肩膀上有泪一滴、两滴,接着大雨倾盆地砸下来,明明没有温度,心像是被油锅里的热油溅到一样,隐隐地发麻。
那人伏在他的肩头,双手攥紧他的背,一边掉眼泪,一边用只有他们能听清的声音说: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我本来可以一辈子都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是你让我有了不该有的希望。”
--------------------
略微短小T_T
第29章 一个苹果的快乐
I didn't mean it when I said I didn't love you so.
(当我说我不爱你的时候,我不是故意的)
————《We belong together》
蒋成心他爸从小就教育他:
要做一个物质和精神都自足的人,拥有一个苹果,就享受拥有一个苹果的快乐。
他爸在南安某老牌小学教历史学科,分明满腹经纶,但终日却只能对着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清的小学生望洋兴叹,在一间墙皮脱漆的小教室里困了大半生。
于是乎,这位大思想家、大教育家只能将毕生的教育理念尽数传授给自己儿子,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有次,还在上小学的蒋成心看见同学穿了双限量版的球鞋,很是羡慕,回家后藏不住事的他就叽叽喳喳地和爸妈说了。
蒋家是属于严父慈母的传统家庭,蒋母听完之后,没放在心上,只是问蒋成心那双鞋多少钱,等他期末考试考第一就给他买。
蒋成心当时对价钱毫无概念,兴冲冲地报了个数,把他爸他妈给直接听沉默了。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当时那双鞋的价钱已经可以买一台最便宜的笔记本电脑了。
他爸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们是普通家庭,倒不是买不起这双鞋,只是花高价只为了买一双鞋没有意义。
蒋成心急得跺脚,怎么会没有意义呢?这鞋颜色多炫酷啊,穿在我脚上多好看啊,同学们得多羡慕我啊!
他爸沉默了一会,跟他商量,如果要买这双鞋,那他将一个月吃不了鸡鸭鱼肉,吃不了肯德基麦当劳,因为要把钱攒着买鞋,问他干不干。
当时蒋成心满心欢喜地答应了,过了一周就穿上那双炫酷霸气的新鞋去了学校。
那一周他还能青菜白粥吃得不亦乐乎,但下一周、下下周就明显不行了。
而且自从他穿了新鞋去学校之后,之前那个富二代同学觉得自己的风头被蒋成心抢走了,于是一怒之下又购入一双更惹眼的新鞋,把大家伙的注意力全抢走了。
没人注意蒋成心花重金购入的新鞋了,更惨的是,每到晚饭时候,他只能盯着他爸妈碗里的肉流口水,心里哀怨又痛苦。
又过了一周,他爸问他,是买新鞋好还是能想吃肉就吃肉好。
蒋成心活活饿瘦了三斤,但仍嘴硬,说当然是买新鞋好。
其实他心里已经为能重新吃上肉而感激涕零。
此后,蒋成心一直为自己能拥有一颗朴实简单的苹果而感到由衷的快乐。
成绩,家庭,朋友……他不是最富有的,但应该是最满足的。
他就一直这么傻乎乎地快乐着,直到高中时候遇上了梁以遥。
非要作比喻,梁以遥更像是一颗钻石,走到哪里都有种魇住人目光的魔力。
自从被钻石勾走了魂,蒋成心的“苹果理论”好像突然不生效了,连带着他的快乐也大打折扣。
而且发现梁以遥和许绍的事后,他才发现自己一直觊觎的不仅是钻石,还是属于“别人”的钻石!
……这让他怎么能接受。
他明明是知道知足的道理的,可是为什么又因为这个人而忘记了?
十年了,等他好不容易接近释然,重新找回拥有一个苹果的快乐时,梁以遥竟然又戏剧般地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别用‘货色’称呼你自己。”
梁以遥察觉到蒋成心的挣扎,两只手制住他的大腿,靠着墙把人往上托住,动作微微带了点不明显的怒气。
“还有……”
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听见蒋成心微弱的痛呼才稍稍松了点力气,雨滴答答地沿着发梢往下直落:
“我不是谁都会给希望。”
“……”
这句话倒是坦言,在梁以遥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擅长的事不是温柔地给人希望,而是温柔地让人放弃希望。
只可惜这时候的蒋成心处于大脑当机状态,还没很好地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哽了一阵,等平复心情之后,用梁以遥的肩膀擦了一下眼泪:“那我……还有机会吗?”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和侯长青出去吃饭聊什么,他什么也没和我说,我也……不知道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他听见梁以遥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蒋成心在William身上领教过梁以遥的绝情,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恐慌,他想把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那里还躺着一块表:
“那我把你的表还给你,你能原谅我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说:“不能。”
“不对,不是不能……”
“是不想。”
蒋成心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从指尖开始被凝固冻结,被雨浇湿的裤腿也开始毫不客气地冒起了凉气。
冷意一寸寸地侵占他的心。
不管是酒醉还是清醒,他现在能问出这个问题,都已经是很“不要脸”了。
这种低声下气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脸都不要了,自尊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