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晏氿
陈安楠瞪圆眼睛,不知道哥哥怎么会这么问,可不敢把今天挨批评的事情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况且也不是被欺负的事,本来就是他有错在先。
“说话,谁欺负你了?”陆清远又重复了遍。
小孩情绪外漏的太明显,想让人忽略都难。
陈安楠心虚,只能含含糊糊的说:“没有呀,我很好呢。”
他是不想说的,谁知道旁边谢溪奋高自勇的抢答:“我知道!他挨老师批评了!没事,我也挨老师说了呢,我俩一起罚站的。”
陈安楠脸都要烧起来了,急忙捂住谢溪的嘴:“你可别说话了!”
陆清远没理他,只问陈安楠:“因为这个不高兴?”
陈安楠小心思被人戳破,心虚又不好意思,他着急想走,陆清远却说:“过来。”
陈安楠挪着小碎步挨近哥哥。
俩人要说小话,谢溪懂,他爸平时要说什么话也都不让他靠近的。他自觉站到了旁边去等人,看陈安楠呆呆的立在那儿,又看见陆清远突然弯下膝,蹲身在陈安楠面前。
“其实老师也没有说什么,”陈安楠努力给自己找补,“我上节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说我拼音写得很漂亮呢,他们星星都都没有我的多,而且,音乐老师说我唱歌很好听,让我以后在前面当领唱,我中午还吃了一碗半的饭,是不是很厉害哇?”
看哥哥并不说话,陈安楠又说:“我答应叔叔要照顾你的,你可别光顾着问我呀,你有什么事也记得跟我说呢。”
陆清远依旧不回答,只是帮他把裤腿朝上折起来一截,昨天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一走迸一个泥点子,这会儿陈安楠的一圈裤腿上迸的都是黄褐色的小印子,邋遢还丑。
这个小孩连自己都捯饬不明白,还叽里呱啦的说要照顾别人。
陆清远冷兮兮地说:“你怎么老是喜欢跟傻子玩?”
语气里明晃晃的不耐烦让陈安楠的话被噎住,手指头抠抠衣角,站得也没刚才那么直了,肩膀塌下去一点,小声说:“我知道了……”
小孩子的心思细腻柔软,陈安楠被老师说得再难听,都不如哥哥一句话来得让他失落,他已经把自己表现好的地方都拿出来说了,却没被表扬。
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陆清远站起来,看陈安楠下巴埋在奶白色的衬衫领子里,这衬衫是几年前买的,没有最开始那么白,是一种泛着浅黄的暖白,因为衣服口袋边儿印着只史努比的图案,陈安楠就一直不肯换,年年夏天都会掏出来穿。
陈安楠肉肉的小脸被领子顶出层双下巴,眼里有情绪渐渐漫上。
陆清远绞尽脑汁,也只能安慰出一句话:“你以后少跟傻子玩,就不会挨批评了。”
陈安楠乖乖点头,跟着谢溪回教室去了。
小孩因为被批评的事,这几天心情都很不好,像被雹打的小白菜,外面还青着,内里已经受了伤。
周末晚上七点,新闻联播还没播完,家家户户都在主持人四平八稳的播报声中烧菜。炝锅声混合着油烟气,从各个缝隙间钻进来,都不需要出门也能闻着香味。
陆文渊在阳台的泡沫箱上松土,陈安楠拖着张小板凳坐过来,静静看叔叔拿把小铁铲把土翻来翻去。
他来的这两年里,陆文渊每年都会撒点菊花脑的菜籽在土里,这种野菜发得快,春秋季里都能长,只要一点水就会长成一大片,割了也会继续长,直到长出一蓬蓬黄色的小花,收籽后来年还能再种。
这座城市里很多人家都喜欢在露台上种点野菜,有条件的就在自家院里开片花圃,里头种韭菜芹菜,搭葡萄架,分门别类,都是些好长的。
陈安楠喜欢看叔叔忙碌的样子,他蹲在那儿,半边脸隐在月光里,显出几分温厚从容。
陆文渊一边低头往土里拨菜籽,一边笑说:“你一到秋天就上火,我种点菊花脑,到时候打蛋汤,正好防你上火,这野菜好长,种一颗能得一片。”
陈安楠撑着脑袋问:“那种一只史努比,也会长出很多史努比吗?”
他这说法逗得陆文渊不禁一笑:“崽崽,这是长不出史努比的。”
陈安楠想了想,又说:“那我们养一只可以吗?养一只吧。”
陆文渊笑出声,认真地跟他说:“崽崽,不是叔叔不想给你养,家里已经有棉花糖了,叔叔认为,你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同时照顾两只小动物,你养一条生命,就得对它负责对不对?”
“好吧。”陈安楠抠掉鞋边上的泥土,有点郁闷,又往屋子里头看看。
陆清远正坐在电风扇前,在吱呀呀地机器转头声里吃小布丁,似乎是察觉到道不明显的目光,眼睫倏然一抬,看过来,棉花糖原本趴在他脚边,也跟着动作一抬脑袋。
陈安楠更郁闷了,心想,棉花糖已经去给别人当狗了。
他失落劲儿持续好几天,晚上连画册也不看了,洗漱完就要爬上床睡觉。
可陆文渊却突然把小孩叫进房间里,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只纸袋:“来,叔叔送你件礼物。”
“什么礼物呀?”陈安楠好奇地接过袋子,手伸进去,从硬壳纸袋里掏出来一件衣服,抖开,竟然是一件口袋边儿绣着史努比图案的衬衫!
他慢慢瞪圆眼睛,又惊又喜,眼巴巴地问:“为什么给我买衣服哇?”
陆文渊的眼神很柔软,摸他脑袋:“今天音乐老师打电话来跟我说,你唱歌很好听,以后要让你当领唱,我说那敢情好呀,我们楠楠以后指不定要当上歌手了,为了庆祝我们楠楠的成功,叔叔先提前送你一件礼物。”
陈安楠眼睛都亮起来了:“真的吗?”
他手指头在图案上摸了又摸,开心得不行,抱住陆文渊的胳膊说:“语文老师也夸我写字好看呢,我每次习字册都能得三颗星,是不是很厉害呀?”
陆文渊把他掐抱起来,在他下巴上兜了一把,毫不吝啬的夸赞:“那当然了,我们楠楠是世界上最棒的小朋友。”
陈安楠沮丧好久,终于有人夸,哼唧唧地搂住叔叔脖子,腻歪了好一会。
许是太高兴了,晚上睡觉,陈安楠还不忘记把这件衬衫翻来覆去的看好多遍,郑重其事的摆在自己身边,关灯了还要摸两遍。
陆清远嫌他翻来覆去的烦,说:“你再不老实睡觉,我就给你扔出去。”
陈安楠翻身,晃悠着小腿,兴冲冲地说:“哥哥,叔叔夸我了,还送我礼物呢。”
陆清远不耐烦地背对着他,说:“你都说一万遍了。”
陈安楠心满意足的闭上眼,咕哝:“叔叔怎么这么好呢?音乐老师居然会打电话回家的呀,那数学老师也会打电话回家吗?”
想到这,他猛地一哆嗦:“好可怕呀,以后可不能再挨批评了。”
音乐老师当然没有打电话回家,陆清远听着耳边细碎的嘀咕,心想:老师要是来家访,第一个就得说你别跟傻子玩。
雨后的月色轻柔,放映带似的转出陆文渊诧异的脸,哭笑不得:“你自己买的自己送,爸爸可不做借花献佛的事。”
陆清远不答话,只是一味把纸袋子推他爸面前,并且坚定的认为——他从来不擅长做安慰人的事,从来都是。
第16章
陆清远总说别跟傻子玩不是没有理由的,陈安楠的好朋友委实不大聪明,陆清远有点担心自家养的小白菜被虫蛀了,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且大错特错。
一年级的课程比幼儿园教的深,陈安楠上的又是这片区域里最好的实验小学,同学们早就在幼儿园里就学会了这个年龄段的基础知识,而老师也不会因为极个别小孩没有学过,就耽误整体进度。
他们快速过完低年级的学习内容以后,就开始教授高年级的知识,这导致陈安楠的成绩和其他同学的落差很大。
班里很多小孩都会的题,到陈安楠这里就总是算不对,老师每每提问,小朋友们都积极的举手,只有陈安楠低垂着脑袋,两手抱臂,收着肩膀坐得很端正。
陈安楠在数学方面好像实在不大灵敏,无论陆清远怎么算给他看,他都只能数手指头,可手指头只有十根,超出了,他就算不出来。
要是皮的小孩子不肯学也就算了,偏偏他又很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这么水淋淋的瞅着你,再认真掰掰手指头,叫你有火也发不出来,只剩无奈。
两个小孩坐在桌子前,草稿纸上全是陆清远写得算数,占满一面。
他的成绩从小到大都是拔尖的,从不需要任何人操心,参赛奖状全被陆文渊收在书房里,专门定制了柜子放置的,数不胜数。
人生头一回在学习上碰壁,还是在陈安楠这里,他已经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学错了方法。
“别擦了。”陆清远看陈安楠趴在桌上,在灯下,捏着块拇指大小的橡皮,一遍遍把答案擦去,纸张都已经被磨出毛边,再擦,就得破了。
陆清远又耐着性子,给他讲了遍解题思路。
陈安楠这会被凶也不会觉得委屈,他支棱着脑袋,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笨的小孩儿,才让哥哥这么费心。
“你会不会嫌弃我?”陈安楠问。
“什么?”
“我怎么算都算不明白,”陈安楠将脑袋支在桌上,语气里掩盖不住的失落,“我好没用,为什么别人都会,就是我不会呢?我都笨死了。”
陆清远把草稿纸扔进垃圾桶,说:“又不是所有人都聪明的。”
况且才一年级而已,不会就不会呗。他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倒是陈安楠很难过,开学才两个月,每次月考他都垫底。
陈安楠那身敏感的小心思弯弯绕绕,实在叫人难以揣摩。
他们越是对陈安楠好,陈安楠心里就越害怕他们会对自己失望,他那么那么的努力,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陆清远看着趴在桌上的小孩,眼圈都红了,委委屈屈的,不用想都知道他这会儿有多失落。
“今天就到这里。”陆清远把本子合上。
平常不学习了陈安楠会很高兴,但他这会儿被自己笨的高兴不起来,低低“哦”了声,也不动弹。
陆清远瞧了他好几眼,突然说:“加菲猫要开始播了。”
陈安楠这才想起来,已经八点半了,少儿频道在放他喜欢的动画片。
可他今天不想看,马上要期中考试,总是算不对的题目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今天陆文渊加班,还在学校没回来,陆清远又说:“那去遛狗吧。”
棉花糖听见要出门,抖抖耳朵,咬着自己的狗绳就颠颠儿的跑来了,又用脑袋蹭小主人的裤腿,哼哼唧唧的撒娇。
他们平时遛狗都和陆文渊一起,这回没了叔叔,陈安楠扯着狗绳,被棉花糖冲冲地往前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狗溜他。
最后还是陆清远一把拉住他的兜帽,把狗绳拿过来,牵着陈安楠的手往前走。
岁月的长河平缓流淌过所有人的世界,不过短短两年,俩小孩的身高已经拉出大截,陆清远长得快,原先长大半的校服裤子不断松了再松,而陈安楠却跟拔萝卜似的,一次拔不了多少就得歇歇。
这个时间点的气温很舒服,晚风静悄悄的带来夏天的温度,路灯暗黄的光晕笼罩在他们的身上,陆清远一低头就能看见陈安楠被光晕笼出来的几根呆毛。
他们沿着街道走,陈安楠本来颓丧地不想说话,直到勾人的香气从不远处飘来。
“呀!”他立马抬起脑袋,小狗似的嗅嗅,眼睛放光的看见前面有个老爷爷在摆挑担摊子。
小摊上卖得如意回卤干,浓鸡汤打底,撒一把黄豆芽和豆腐干,煮到豆腐软绵入味,足足地浇上辣椒酱,好吃的打耳刮子都舍不得丢。
“怎么不走了?”陆清远问。
才吃过晚饭没多久又要吃零嘴,陈安楠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他心思一拐,指着那老人的摊子问:“哥哥,那是什么呀?”
陆清远嫌他麻烦,看也不看的说:“那是大人吃的,小孩吃了就嗝屁。”
“好吧……”陈安楠抿抿嘴,念念不舍的多看了两眼,遛狗的路上还一直惦记着。
棉花糖撒欢似的到处标记,遇到同好更是拖都拖不走,那眼神比陈安楠看豆腐干都深情,等到家,两个人都热出身汗。
陈安楠先进去洗澡,陆清远给他放好水,看小孩坐在浴缸里揉泡泡。
没过多久,陈安楠又听见了“砰”地声响,是门被关上的声音。哥哥出门了。
陈安楠以为哥哥出门扔垃圾去的,等他洗完澡出来,陆清远正巧拿着个大的搪瓷茶缸进门,俩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瞬,陆清远把茶缸递到他面前,就径自进卧室去了。
陈安楠愣了足足好几秒,才喜出望外的“呀”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