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练升那人是三人当中最高的,脸庞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眼神却有些苍老了,他平静问:“你是修士?”

练升承认和否认之间选了半真半假,道:“是!已至锻体中期。”他作出骄傲模样。

不是所有人都有缘分和天赋能走上这修仙之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能摸到门槛,在此生能在锻体期都是件了不得的事了。

其中一人身形较壮硕,闻言露出些嘲讽之意,“泥腿子,没见过世面。”

练升不知泥腿子何意,但听语气也知不是好词,压下心中气恼。

高个子问:“这个村镇如此偏僻,你是来做什么的?”

这些人问这么多做什么?

练升不答,试探问:“你们也是修士?”

还是那壮硕之人不耐道:“问你话呢,一个锻体期的喽��有什么资格问我们?”

虽然修仙之人以修为压制对方的人并不在少数,但几乎都是上场真招说话,练升结交的都是苍衡子弟,还是第一回被人用言语嘲讽修行,当下脸色都变了,可又不愿招惹是非,只得道:“我一个散修,路过罢了,几位是哪个门派座下?”练升试探地问了一句。

可没人回答他,他们根本就没将练升放在眼里,自顾自和彼此耳语,眼神依旧是那种不舒服的怀疑和冷漠。

“大哥,别理他,他说定也是为了那梧桐树妖而来……故意引开话的,这地方怎会有修士前来。”

“将此人打晕吧……上回就没得手,这回我们不能再错过!”

“上次用了寻常火焰才失败,这次用了长明火,定能成功!”

他们很小声地交谈,但筑基修为的练升听得一清二楚。

梧桐?树妖?

是村镇门口的梧桐树?

梧桐树有神性,若修炼不沾人血,能比常人还有悟性,可村镇口的梧桐树枝叶不盛,树皮干裂,瞧着也就是将死的百年余树龄,虽然百年对人而言已是长久岁数,可对梧桐来讲,百年连开灵智都够呛。

练升满腹疑窦,但他已听明白这些人不是来抓他们的,甚至连个梧桐树妖都要偷偷摸摸地对付,对他来说已不足为惧。

什么梧桐树妖还比不得要给萝贝喂甜饼吃这件事重要,至于长明火……练升觉得耳熟,但也不甚在意,便一挥衣袖,很干脆地走了。

那些人一惊,纷纷阻拦,被练升随意一个弹指就给震飞在地,紧接着,他就消失在原地。

“那是什么!”壮硕男子打了个满滚,一身的灰,涨红着脸。

“他身上有法器!”高个子一脸阴郁,又嫉恨,也有些后怕,他没想到练升修为比他高,只觉得他身上定是有什么护身法器。“也有可能真是路过,不管了,趁此时要把梧桐树给砍下!”

有个较为年轻的修士犹豫道:“显哥,树仙毕竟庇佑我们村子几十年,我们烧树剖心,会不会遭天谴?”

那被称作显哥的男人冷漠道:“修仙之路本就弱肉强食,逆天而行!那可是四百多年的梧桐树,还开灵智化人形,就算没有我们,还有其他人觊觎!留给我们村子里的人手里总比留在外面的那些修士手里强,再说了,我们村子世代供奉护养这棵梧桐树,如今为我们所用都是应该的。”

那人神色挣扎着,犹疑着,“我还记得从前我在梧桐树下玩耍的日子,那时她初化形,还是女孩模样,就是脾气不好了点……”

那壮硕男子嗤笑道:“汪庆,你现在说这话未免太迟了些,是谁先想起自己村里就有棵四百多年的梧桐,又是谁带着我们来到这里?如今快要去烧梧桐树了,你反倒惺惺作态,虚伪起来,这把我们衬成怎样的恶徒?”

汪庆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道:“赵哥,我自小生长于此,对梧桐有印象,有些不忍心罢了。”

赵问冷冷一笑:“照你这么说,显哥是不知恩仇了?”

汪庆脸色惨白,汪显也脸一沉,道:“我早早离家,从不知梧桐化形一事,树妖从未庇佑过我,要不是汪庆能带路,我都忘了回村的路。”

汪显少时上山砍柴,意外救了个散修,那人见他有些灵慧,便随意教了他入修炼一道,后来汪显有些摸着门道了,便自己离村,拼命进了个小门派做个洒扫的外门弟子,每日缓缓修炼着。

他不是没见过天赋比他更好的,也不是没见过比他更刻苦的,可他都修炼九十多年了,还是个炼气后期,筑基总是差一步,怎么也悟不透更升一境的玄妙之处。

要知道筑基和炼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炼气后期停滞着,到死都未能突破!

只要到了筑基期,他就有底气脱离这个小门派,自荐入浩清门!得到更多的功法,学到更多的秘籍!

后来他意外得知天地物的灵心可升修为灵力,化骨生肢,但此物极为难得,可遇不可求。

世间诸多草木花树,飞禽走兽都是天地物,可其中能有多少熬过漫长岁月,开灵智,化人形,又有多少能生灵心……而且天地物修炼速度比人还快,又有多少修士能有本事拿下?

百年梧桐如今正羸弱着,他们手上还有相克之物长明火,可即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若不是他不识路,也没把握,怎么会叫上其他人。

汪显阴恻恻想着:汪庆是要拿来送死的,必不可少的一环,最好赵问也死在这里。

汪显循循善诱道:“天地物的灵心可比上品,哦不,比极品丹药还珍贵,你这辈子见过丹药长什么样吗?你就不想尝尝这天地物灵心的滋味吗?我们四人分食,至少会升一境,我们谁都不知道天地物灵心的好处有多大,汪庆,你的天赋可比我好多了,说不定会升两境,直接迈入筑基!筑基期啊,苍衡和浩清门的三阶弟子就是筑基!这些可不是我们现在待的小门派,那是真正的修仙路!风光道!”他本意是想引诱汪庆作前头的铺路石,但说着说着把自己和赵问都说激动了。

每个人眼中都闪着狂热的光,包括汪庆。

“就算没有灵心,那还有梧桐枝梧桐根梧桐花,还有她的树根,吃下去总会有效!我们说是四百多年的梧桐树,可村里的老人都说不知道梧桐有多少年了,放在这里不为我们所用简直暴殄天物!”

“没有灵心?”赵问只听到了最重要的那句话,怀疑地问,“天地物怎么会没有灵心?”

汪显面色不耐,“不是开灵智化为人身就会有灵心,开了灵智,只是有了慧根。化为人身,只是有了副人的躯壳。要天地物生灵心,需尝历参透七情,才有了真正的心。”

有了灵心的天地物,已经与人无异,故而,才更难得。

赵问有些烦躁,“刚刚也说过梧桐才化形三十多年,又一直待在这里,怎么可能尝历七情?”

汪显面色稍稍淡了些,“有总比没有好,此刻剜心,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第6章 长明火

天边橙红落日渐渐隐入黛青山脉,夕阳西下,余晖残存。

客舍内,两人缠斗之中,祁青烨托抱着萝贝,难免施展不开,他眼盲,但多年来的灵敏仍在,衣袂翻飞,脚尖踢着赤明剑应对梧桐的飞枝利叶。

祁青烨知道梧桐是好意如此,但他如何说明自己,梧桐都不相信。

正当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之时,萝贝睁开眼睛,瞳孔迷茫,恍惚一瞬,挣开祁青烨怀抱跳下,将人推到一边。

祁青烨未料到萝贝此时就醒,察觉怀抱一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萝贝!”

梧桐也吓了一跳,想挥手撤下攻击,可也已来不及。

如碗口粗壮的树条向萝贝七歪八扭地甩去,重逾百斤的树根若是砸向脆弱的人身,不死也残。

一道刺眼金光闪过。

萝贝不知何时手上已多了把大刀,面前的几条粗壮树根被他轻轻巧巧砍断,动作极快,连梧桐都没看清,就已见断开的数截砸在地上,地面都一震。

他脖颈上的金环闪耀到一半,结果发现根本没什么危险,又慢慢暗下。

梧桐见萝贝挡下攻击,松了口气。

萝贝还未睡够,不免困倦,他支着刀,软软靠向祁青烨,脑袋放在人颈窝里,打了个呵欠,泪眼朦胧。

潮湿的热气呼在敏感的脖颈处,祁青烨眼睫微动。

梧桐见萝贝和祁青烨相处亲密,心中一惊,暗道这萝卜怕是七情都给悟得透透的了,看上去呆头呆脑,定是被人剖心都傻得不知。

眼前这人瞎眼,身受重伤,灵力不稳,萝贝又身有护灵法器,不能轻易动手,此人应是拿不准萝卜是否生了灵心才迟迟不动手。

梧桐道:“你也是天地物,还是莫要与人一齐同路,免得被人害了都不知。”

萝贝道:“他们又打不过我,而且好端端地他们怎会害我?”

梧桐皱眉,“傻萝卜,你知道这人留着你做什么吗?”

“知道啊,”萝贝指了指自己头顶,“他需要我的萝卜叶子,不过我也需要他,他答应我会帮我找爹娘。”

梧桐脸色惊异,“你是萝卜,天地所生,哪里来的爹娘?”

萝贝摇头,认真道:“天地滋养万物,而我记得我爹娘是两个男人,对我细心呵护浇灌,我必须要找到他们。”

两个男人?梧桐面色难言,这萝卜好像是个傻的。

梧桐走上前来,不再提及爹娘一事,转而道:“你的萝卜叶算什么,你是天地物,生得的灵心于他有大用处!”

萝贝一愣,“我的心?”

祁青烨站在一旁,面色微沉,“前辈,还请慎言。”

梧桐以为祁青烨心虚,便更是要说,她道:“它可增修为,升灵����啊!”梧桐还未说完,忽然发出痛苦的喊声,她雪白脖颈顷刻间变作火红的树皮,又一寸寸变成焦黑,往她脸上蔓延,发出难闻的气味。

她乌黑长发尽成火焰,迅速燃起,地上的树根和树叶火速枯萎,化作飞灰,梧桐浑身颤抖,眉头紧皱,想回到村镇门口的真身处,却稍稍一动便是浑身火烧般的剧痛,她尽全力抵御剧痛,难以分出半点灵力。

萝贝惊得头顶冒出叶片,他两手往头顶一掰,不顾腾升的热度,将叶子敷在梧桐脸上

冰凉水润的萝缨贴在滚烫的脸皮,不一会儿就水份尽散,变干巴了。

祁青烨感受到了这蓬勃的热度,微微皱眉。

迟迟赶来的练升正好看到这一幕,惊讶真有梧桐成人形的同时,立马就想起了方才那诡怪三人的谈话。

“师叔!”练升忙道,“我碰见三个修士,好像就是要去放什么火……”

“是长明火,”祁青烨道,“去梧桐树下。”

闪烁的火光在浓黑的夜色里异常显眼,村民们纷纷惊慌跑出来,面色恐惧地看着这腾飞的火焰。

“快拿水啊,拿水啊!”一波波的人端盆拿罐,抱着水往火烧得树木冲去,却靠近不了几步就被这炙热火烤的温度给热退,只能拼全力将水泼进火中。

杯水车薪,毫无用处,火见了水,竟然越烧越旺。

“根本灭不掉!莫不是天降惩罚?”

“到底是树妖还是树仙!”

黑夜中,炽烈的火焰滔天而起,包裹缠绕着这高约百尺的梧桐树。

“咔嚓”一声。

树枝被烧断,滚落在地。

远处,三人躲在暗处,赵问得意道:“长明火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得亏我花高价买了,只是一点小小火星,就能燃得如此迅速。”

汪显道:“我还担心村子里的人会将火给浇灭了,看来这些日子他们都对树妖已有排斥之心了,来灭火的人也没多少,也不枉我们这些天费尽口舌。”

赵问道:“来灭也无用,长明火非寻常火焰,又岂是寻常水源能灭掉的。”

汪庆问:“那何物能灭?”

赵问哼笑一声,满含深意地看了汪庆一眼,没说话,汪庆见人不理他,面色有些难看。

汪显站在一旁,仿若未听见他们的对话一般,只专注看着那迷人的火光,眼中闪动着贪婪的火焰。

可很快,几个跳动的人影碍眼地站在火焰前。

三人脸色齐齐一变,赵问咬牙道:“是那个修士!就不该今夜放火,看他背着那树妖,定也是想要灵心!”

“我们打不过他,而且他身旁还有两人,修为不知深浅。”

赵问竖起两指,道:“长明火花了大价钱,趁他们不注意,控火将他们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