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那个出城时紧张的年轻士兵叫祁越,二十一岁,母亲就在北边的临时安置区。
谢无妄去的时候,老人正抱着儿子的外衣坐在帐篷口,只在谢无妄过来时抬头问了一句:“他是不是怕疼?”
谢无妄站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答。
最后他蹲下身,替老人把被风吹落的衣角捡回来,低声说:“他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他身边有人陪着。”
这没法安慰一个丧子的母亲,可他能给的只有这些。
战后刚恢复没多久,谢无妄又犯了一次排异。
那时候祝岚正好过来商议出发日期,刚进寝殿便看见裴临川坐在床边,谢无妄正裹着被褥靠在他怀里,眼睛湿漉漉地睁着,烧得糊涂。
祝岚才走近两步,谢无妄便警惕地瞪了她一眼,很认真地问裴临川:“她为什么又来我们这里?”
祝岚脚步顿住。
裴临川早就习惯了,顺着谢无妄的话说:“她迷路了,等会儿我让闻祁送她回去。我们无妄先把药喝完,喝完就睡觉,不用管她。”
谢无妄听得半信半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你不许跟她走,你每次说很快回来都要很久。”
“好,我不走。”他端起药杯递到谢无妄唇边,见人皱着眉躲,又耐着性子哄,“就喝这一点,喝完我陪你睡。”
祝岚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右眼皮跳了两下,“这......”
裴临川替谢无妄把被角掖好,转过头笑了笑:“你们激进派没饿过肚子吧。”
祝岚冷着脸坐到一旁,一句话说不出来。
由于谢无妄的排异情况反复,裴临川很不放心,出发计划被一推再推。直到谢无妄连着一周没有出现排异反应,裴临川才点头。
裴临川本就是人类,谢无妄体内也有一颗完整的人类灵核,两人的身份最容易处理。
棘手的是闻祁和祝岚,他们都是血脉纯粹的高阶妖族,尤其是祝岚,妖核强度远超寻常,几乎没有蒙混过去的可能。
谢无妄为此在书房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照着满桌层层叠叠的手稿,那些资料大多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母亲便是用一种禁术,将他那颗尚未苏醒的妖核连同妖息一起封禁,让他作为一个人类孩子长大。
裴临川看他研究了半天,问:“能用吗?”
谢无妄没十分谨慎地评价自己:“原理看得懂,完整封印我做不到,压住气息应该够用。”
尽管施法的过程非常坎坷,最终的效果却令人满意。
裴临川和谢无妄扮成一对常年往来西部商道的药材商兄弟,闻祁和祝岚被安排成另一家的兄妹,两家祖辈曾结义,后来又共同经营药材生意,因此同行多年。
四个人经过易容,在凌晨时分混进一支运送药材的商队启程。
草木上结着露水,驮兽鼻间喷出的白气在灯火下散开。越往西走,沿途出现修筑严密的哨塔与关卡越密集。
巨大的探测塔矗立在山坳之间,塔身嵌着晶石,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道灵光从道路上方扫过。
闻祁第一次看见那道光从车顶掠过,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谢无妄低声道:“别主动压妖核,越用力越容易显得不自然。”
高大的闸门横在商道尽头,两侧各立着一座探测塔,塔下布满针对灵核波动的感应阵纹。等候入关的商车排出去很长,所有人都必须先核对身份,查货物。
前面四辆车顺利放行,第五辆被扣住了。
司机正在和守关士兵解释什么,没过多久,几只木箱便被全部搬下来,一件一件拆检,足足拖了将近一刻钟。
裴临川坐在最靠近车门的位置,手里拿着准备好的通行文书,神色平静。
“药材?”
“是,南边收的,送去西平。”
“最近边境不安稳,怎么还走这条线?”
最前面领头的人笑着回答:“主路走不动,家里这一批货再压就坏了,总不能全赔了。”
外面没再追问,片刻后,探杆从车底缓慢扫过,淡蓝光芒透过车底。
没过多久,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一下灌进来。
一名士兵站在车外,目光依次从四个人脸上扫过,“文书。”
裴临川将东西递过去。
谢无妄脸色本就苍白,这时还故意做出长途赶路后精神不济的模样。
士兵多看了他一眼,“身体不好?”
裴临川神色自然:“老毛病了,天气一冷就犯。”
车外那名士兵把文书递还回来,随后侧身让开,“过去吧。”
栏杆开始缓慢升起,车夫松了一口气,扬了扬缰绳,驮兽迈步。
旁边岗亭里忽然有人抬起头。
“站住。”
抬升到一半的栏杆蓦地停住。
第66章 无妄,这些债是还不完的。
岗亭里的人撂下手里的茶杯,他在这道关口守了十几年,见过的商队数不胜数,西部商道鱼龙混杂,偶尔混进几个高阶修士并不稀奇,可眼前这四个人实在有些蹊跷。
跑药材生意的常年翻山越岭,风吹日晒,即便是有钱的东家,也少见四个人同行,个个修为不俗,偏又生得这样体面。
尤其坐在车门边的那一个,军中讲究仪态,坐姿举止都是多年训练养出来的习惯。
守卫用记录板抵住车框,问道:“你们真是做药材生意的?”
裴临川抬头,神色坦然,“长官刚才不是验过文书了?”
守卫往车里望了望,“可你们四个的灵力都不低,跑商什么时候也这么挑人了?有这本事,在哪儿找不到份好差事?”
裴临川听罢笑了笑,把文书往前递了些,“长官有所不知,春天雨多路滑,到了冬日,一场雪封住山道,收好的药材运不出来,雇来的脚夫还要坐地起价。”
他伸手拍了拍车厢里堆放的木箱,指腹上有几处提前做好的薄茧,“这几年关卡多,寻常人连货都护不住,哪里敢出来跑远商?至于灵力,若有长官这样的本事,我们兄弟几个早去领军饷了。”
“嘴皮子挺利索。”
“做生意嘛,总得会说两句。长官要是不放心,货箱可以打开再验,都是些常见药材。”裴临川说完便把文书收了回来,脸上没有一点儿被刁难的不快。
守卫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朝岗亭招了招手,“把高阶探测器拿过来,这车再验一遍。”
裴临川将通行文书叠好,面上依然维持着商人的和气,心跳已经悄然加速。
几辆排在后面的商车等得不耐烦,赶车人频频往前探头。
“还查什么?”声音从车队后方传来,语气十分不耐烦。
“基地城那批物资午前必须送到,后面十三辆车还堵在山口,你们准备验到什么时候?耽误了后勤部的交接,延误报告谁来签?”
守卫转身,看清来人的肩章,连忙行礼,“秦长官。”
许多年里,裴临川只要从指挥室出来,常能听见身后有人拿着文件追过来,那个人说话向来有些急,尤其催办军务时。
秦韫穿着西部边防的灰蓝色军装,肩章比从前低了一级,他一路走到车边,伸手要过记录板低头翻了几页,“哪里有问题?”
“灵力异常。”守卫答道,“这一车四个人,修为都高于普通商户,尤其车门边这个。我想再拿高阶仪器验验。”
秦韫翻动记录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两人隔着敞开的车门见了面。
裴临川易容以后,五官与原先有了不小的差别,可秦韫太熟悉他了。
“放行。”
守卫愣住,“长官?”
“后面的药材是基地城急需的物资,今天还有一批伤员等着用药。”秦韫把记录板递还给他,“你觉得有问题,可以把他们的文书编号记下来送去复核,现在先让车队过去。”
守卫哑口无言,只得抬手示意岗亭放行。
车轮的吱呀滚动,裴临川回头望了一眼,秦韫正俯身与另一名守卫交代什么。西部边境不比中央军部,军镇低矮,裴临川记得他以前最讨厌这样的地方。
玄垣第三狱出了那样大的事,军部必然要清算相关人员,秦韫跟在他身边多年难逃牵连。
“临川。”谢无妄轻声说:“他认出你了。”
“嗯。”
“以后有机会,再谢他吧......”
裴临川应了一声。
商车到了第一个货镇,他们按照原定的计划分头行动,在镇东一家饺子馆碰头。
门面不大,厨房里热气腾腾,老板娘忙着给客人端汤。
谢无妄接过热汤,捧着碗喝了两口,胡椒放得重,喝进胃里以后身子骨总算暖和下来。
隔壁坐着两个押货的司机,正在抱怨这一带的关卡查得越来越严,老板娘一边收碗一边接话,说前些天还查出了几个走私军械的,闹得整条街不得安生。
裴临川听着他们说话,偶尔跟着应和两句,他吃饭速度快,一碗饺子很快见了底。
他往谢无妄的碗看去,问:“吃了几个。”
谢无妄心虚地把筷子放下了,“忘了,不过我吃饱了。”
裴临川把自己面前那碟腌菜推过去,“尝尝,味道不错。”
谢无妄瞪了他一眼,嫌裴临川没眼力见,这会儿不应该是拿着筷子喂自己么,可碍于在人前,他没好意思说,就自己赌气地吃了两口。
裴临川笑了笑,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故意问:“好吃吗?”
谢无妄抱着肩毫不客气:“不好吃。”
吃过饭,裴临川带路穿过工业区,停在一处围墙前,墙根生满杂草,下面藏着一道排水口,铁栅栏上锈迹斑斑。
祝岚走近两步,闻见从里面漫出来的气味,“这是什么地方?”
“排水渠。”
“我知道这是排水渠。”祝岚看着里面泛着油光的积水,忍了忍,“我是问,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谢无妄找到锁芯,手腕轻轻一转,“进去。”
谢无妄把栅栏往外拉开一些,腐水积了多年腥臭气味扑面而来,他让出入口,抬头道:“这里连接中央基地检修区,主路都有守卫。你要是能从正门进去,我也不拦着。”
祝岚深吸一口气,把外袍下摆提到膝盖,咬着牙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