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裴临川将人抱进怀里,将灵力毫不犹豫地送进谢无妄的掌心。他自己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肋下的伤一阵阵发疼,脊背泛起一层冷汗。
谢无妄在昏沉里皱了一下眉,唇边溢出一点模糊的呢喃。
裴临川的声音柔软得得与刚才判若两人:“我在这里,睡吧。”
谢无妄似乎真的听见了,身体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脑袋无意识地往他肩颈处靠得更深。
裴临川连眉眼都软下来,像哄小孩一样拍着谢无妄的背,他拖着虚弱的嗓音极尽温柔:“放心,等到了我再叫你。”
坐在对面的祝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被裴临川掌心逸出的灵力吸引过去。
她的妖核也枯竭了,而裴临川送进谢无妄身体里的灵力太诱人了,祝岚体内本就躁动不安的妖核便饥饿难耐。
祝岚看着那点银白灵流,真的有些眼馋,“反正总会散出来一点,也给我一点?”
裴临川瞪了她一眼,仍旧集中注意力给谢无妄输送力量。
谢无妄恰在此时又低低哼了一声,眉心轻蹙,脑袋不自觉地往裴临川灵力爆发的地方钻了一下。
祝岚看着被护得严严实实的谢无妄,叹气道:“双核人就是麻烦,爆发力确实无人能及,可两核一旦失衡,人就撑不住了。”
她语气难得认真了些:“他大概没几年了。”
裴临川猛地抬头,幽深的双眸慢慢铺起一层怒色,但他知道祝岚说得没错,谢无妄这些年......身上没几块好肉,灵力透支严重。
裴临川望着他苍白的眉眼,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不敢顺着祝岚那句话往后想,只将人往怀里抱得更紧一些,低声道:“不会。”
此时一缕灵力恰好从两人连接处逸散出来,飘到祝岚手边。妖核饿得太狠,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勾住,细细的银白缠上指尖,被她送到唇边,舌尖轻轻舔过。
裴临川脸色当即沉下去。
可祝岚完全无暇顾及,那一点灵力入口,她疯狂叫嚣的妖核安静下来,她半眯起眼,露出餍足的神情,“果然是天枢最高指挥官,这样纯净的灵力,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她说着,突然顿住。
祝岚睁大眼,又仔细回味了一遍那股残留在灵核里的气息,“......好熟悉。”
闻祁从前座回过头。
祝岚皱着眉,伸手抓住裴临川的手腕,手指压在他的脉搏上又感受了一遍。
裴临川本能地想抽手,却被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我以前见过。”祝岚似乎自己也拿不准,“很多年前,应该是在战场上......灵力太杂了,我只记得有一道和你身上的很像,时间太久,具体是哪一次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闻祁听到这里也皱起眉,关于裴临川的天枢,他从谢无妄那里听过不止一次,忽然问:“你的天枢纹,真的是你自己的?”
裴临川更疑惑了,“什么叫是不是我的?拥有天枢血脉的人从小便有纹印,我父亲有,我也有,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可话音刚落,裴临川又开始怀疑自己,他确实一直这样认为。毕竟如果没有天枢纹,他根本不可能在那样的荒原里从猛兽里救出谢无妄。
怀里的人此时动了一下,谢无妄缓缓睁开眼,那些对话零零碎碎听进去一些。
他对自己心智成熟以前的记忆很少,可有一个猜测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临川。”
裴临川低头,“醒了?哪里难受?”
谢无妄摇了摇头,“我一直觉得......你身上的天枢纹是后来植入的。”
车厢里落针可闻,大家的神情诡异又狐疑。
“你还记得顾长洲身上的天枢吗?当时在审讯室里,你说它一直在往你这边靠。”
闻祁立即问:“你想到什么了?”
谢无妄看着裴临川,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了同一处,“如果祝岚说的是真的,十六年前裴聿行的遗体离开战场以后,就只经过了人类军方的手。父亲的灵核为什么会消失,天枢又去了哪里。”
裴临川太阳穴狠狠一跳,父亲的尸体和顾长洲腕间向自己靠近的天枢纹,两种毫不相关的东西忽然全部连在了一起。
伤势与失血本就让他头疼得厉害,此刻回忆起不好的东西,他猛地偏过头,压着喉咙干呕了一声。
谢无妄撑着要起来:“临川。”
“没事。”裴临川按住他,自己缓了一会儿,随后哑声道:“如果父亲的天枢被取走,又被植进了我身体里......那么顾长洲身上那枚一直向我趋附的天枢,更像是属于我的。”
此言一出,瞠目结舌。
这个推测十分荒唐,却又能把此前说不通的地方串联起来,顾长洲身上那枚来历不明、又会本能靠近裴临川的纹印,忽然就有了一个令人心寒的解释。
闻祁沉思许久,“可还有一件事说不通。”
“裴聿行当年是天枢军最不可撼动的那个人,他那枚天枢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样的力量留在原宿主身上或者留在军队,对军部来说不是更有价值吗?”
谢无妄也沉下眼,是啊,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把他的天枢取出来,再换到一个不受控制的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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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裴叔死后,你昏迷过一次。
焦黑的草叶被车轮卷起,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后窗里。
如果父亲死后的天枢真的被移植到了自己体内,那么如此剧烈的剥离与植入,他为什么会毫无印象?
裴临川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之下,那些暗金纹路早已沉寂,他亲身经历过天枢被剥离,那是已经与灵核、经络生长在一起的东西被强行撕开,是极致的痛苦。
“我不可能完全不记得。”裴临川眉眼间透露着深深的疲惫,“如果有人替我换过天枢,只可能发生在我年纪小,还没有形成完整记忆的时候。”
靠在他怀里的谢无妄却很快否认了这个推测,“不可能。”
裴临川垂眼。
谢无妄还虚弱,唇色苍白,他闭着眼睛说道:“裴叔战死以前,他的天枢一直在身上。”
那时候裴临川十六岁,早就不是无法记事的幼童,那为什么没有任何印象?
谢无妄也沉默下来。
车外的风不断撞在车身上,沙土与硝烟在玻璃上覆了一层灰。他靠在裴临川肩膀,视线漫无目的地停在窗外,思绪倒回很多年前。
裴聿行死后那段时间,裴临川看起来一切正常,他照常接待前来吊唁的人,甚至在葬礼结束之后很快回到军校。
那时候所有人都夸裴家的孩子沉得住气,说他以后必定比父亲走得更远,只有谢无妄知道,那个人已经很多天没睡过觉。
谢无妄此刻想起来,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会处理突发状况,只记得裴临川从外面回来,人在自己面前毫无征兆地栽了下去,指尖摸到的皮肤烫得惊人,一路跟着救护车冲进中央基地的医院。
长期失眠加上父亲骤然战死造成的悲恸,身体终于承受不住。
裴临川察觉到他神情不对,低声问:“你想到什么了?”
“裴叔死后,你昏迷过一次。”
裴临川怔住。
谢无妄的声音很轻:“我送你去的中央基地医院,你当时昏迷了很久。”
醒来的那一天,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谢无妄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不记得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如果有人想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动什么手脚,那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机会。
“中央基地......”裴临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真的是天枢纹出了问题,那季衡不受天枢计划的影响就解释得通了,可能某一部分天枢早在宿主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加过某种规避天枢计划的印记,又或者恰恰相反,是自己身上的天枢纹出了问题。
可现在顾长洲身上那枚属于自己的天枢印已经没了。
谢无妄拍了拍裴临川肩膀,低声道:“回去以后看看其他人的。”
裴临川正有此意。
妖城医殿灯火通明,裴临川被医官勒令重新处理肋骨的伤口,谢无妄和祝岚立即接入了灵力修复液。
第二日下午,裴临川便让人把几名恢复得较好的天枢旧部叫到了医殿偏厅。
林彻来得最早,他的腿伤还没完全恢复,坐下的动作小心翼翼。
裴临川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你们小时候或者后来服役期间,有没有经历过天枢剥离,或者长时间失去意识以后出现灵脉异常?”
几个人都没听懂,摇了摇头。
林彻皱着眉想了许久,“我没有过剥离经历,至少记忆里没有。”
梁朔思索片刻,问林彻:“你小时候也在育儿基地待过吧?”
林彻神情微动,“待过。”
宋雯也抬起头:“我也是。”
谢无妄坐在窗边翻着几份档案,听见这个陌生的地方,扭头问:“这是什么?”
裴临川蹙眉,“我也没听说过。”
林彻解释道:“指挥官是裴家继承人,从小在裴家长大,应该没去过。拥有普通天枢血脉的孩子不一样,都要送去育儿基地。”
宋雯努力回忆着,“里面会做灵核检测和灵力培训,一般五岁左右才回家,我家里留下的照片,五岁以前几乎全是在基地拍的。”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两岁以前的记忆几乎空白,裴临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祝岚伤得不轻,听完他们要潜入育儿基地以后,似笑非笑地道:“你还真敢开口。”
谢无妄一看她那副神情,就知道她又想起此前那些被自己折腾没了的眼线,“上一次是意外。”
“我在人类军部埋了几年的人。”祝岚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刻薄,“谢无妄,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
谢无妄十分识时务地给祝岚把茶推过去一些:“这次不动你的人,出了事,保守派承担全部后果。”
“况且,天枢计划最初的设定是冲着你们去的,弄清楚对你们没坏处吧?”
祝岚脸色不辩可否,她沉默地接过茶喝了一口。
谢无妄淡淡地笑了一下。
只是这次潜入人类腹地,不能像边境开战一样带大批人手,裴临川在军部多年,选出了一条经商道,那里山路复杂,关卡分散,长期有药材、矿石、皮货商队往来,审查比其他区域松一些。
接下来的几日,谢无妄大半时间都在安置区与医殿之间来回。
前线撤回来的伤员塞满了治疗区,大部分醒了的正在休养的人只是安静看着屋顶,缅怀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