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裴临川无暇顾及其他人的反应,天枢嵌入身体多年,早已与灵力循环联系在一起。
曾经汹涌磅礴的力量如同一条奔涌多年的河,而现在,有人从源头截断了水,充盈璀璨的灵脉突然枯竭,四肢逐渐失去力量,他发现自己连那柄跟随多年的军刀都快握不住了。
最后一缕暗金终于离开手腕,印记缓慢流转,冷冽而华美,仿佛刚从一个活人的骨血里挖出来的金色心脏。
与此同时,临川体内残余的灵力全面崩乱,他弯下腰,一大口血呛了出来,溅上了谢无妄的手腕。
谢无妄呼吸一窒,刚才剥离天枢的时候,他一直不敢看裴临川,不敢看他疼。
可现在躲不开了。
裴临川弯着腰,从前没什么东西能压弯他的脊骨,他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如今在他面前,连站稳都成了一件吃力的事。
谢无妄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擦血。
可指尖还没碰到裴临川的肩,手腕便被攥住。
他手上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温度冰凉,却固执地扣在谢无妄手上。他的眼里没有熊熊燃烧的恨,只有一片荒芜,平淡、平静:“你杀了我吧。”
谢无妄心口酸胀,他嘴唇动了一下,“裴临川……”
“我没开玩笑。”裴临川笑了,“你看。”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下来的掌心,“天枢没了,军职也没了。”
他在认真地清点自己的人生,一件又一件。
裴临川抬起头,神情茫然,他卑微地问:“谢无妄,我还剩什么?”
谢无妄的喉咙被堵住了,他答不出来。
裴临川自嘲地笑了一声,“只剩一条命了。”
谢无妄痛苦到极点,嘴角竟也渗出一点血丝,“别说了。”
裴临川听见以后怔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一次谢无妄没有讥讽他。
于是裴临川很轻地问:“你心疼了?”
“可你心疼什么呢。”他垂眼看了看谢无妄的另一只手,掌心间正托着属于他的天枢,“你是舍不得我死吗?”
“谢无妄,你这样,我真的好累啊。”
三年的追逐,三年的猜测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夜走到了尽头,裴临川已经连恨他都觉得疲惫。
“谢无妄,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谢无妄张开嘴,六狱契给予的痛意直贯心脉,他呼吸停滞,那些想说的话全被咽了回去。
我没有没别的办法了。
一句都说不了,谢无妄只能站在裴临川面前,任由所有真相烂在身体里。
裴临川释然地笑了笑,“算了,我不问了。”
“让我死。”
谢无妄闭了闭眼,最后只能说:“我不想你死。”
谢无妄终于从满是荆棘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句能够说出口的话。
谢沉渊看够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为了一个人类一次次失控,看够他明明浑身是伤,却还要维护裴临川那点可笑的体面。
那点爱意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软弱,拖累,荒唐。
更何况眼下,裴临川刚失去天枢,灵脉紊乱,气息衰败到前所未有。这样好的机会,他等了太久。
谢沉渊抬起手,妖力转瞬便凝聚成一道狭长的锋芒,猩红如淬血。
谢无妄察觉到杀意,猛然回身,“父亲����”
突然一束天枢暗金从斜后方破开硝烟,来势又急又狠。
谢沉渊不得不临时转换攻势,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冲击横扫整片废墟,碎石与尘土被掀上数米高空。
滚滚烟尘之后,一道人影缓慢走来,顾长洲。
先前与谢无妄交手留下的血已经干涸,右腕无力地垂在身侧,整只手几乎失去活动能力。
狼狈归狼狈,天枢纹的强大仍旧不容小视。
“谢沉渊,你敢动他。”
谢沉渊盯着他,眼底的愠色被激得更盛,“你派人杀我儿,现在轮到自己的学生倒是心疼了。”
“顾长洲,人类这张厚脸皮,你们还真是戴得年深日久。”
话音落下,顾长洲抬手出击。
至此,勉强维系的秩序彻底崩塌。
灵炮贯穿高楼,整面玻璃墙从高处倾泻,千万碎片映着战火,像一场璀璨的冰雨。
妖力横卷而来。
漫天流光,燃烧的建筑交错在一起,把中央城本该深沉的夜色烧得艳烈。
警戒塔尖锐长鸣,军令通过公共频道层层传递,枪声、灵炮、妖啸、惨叫震耳欲聋。
方才还是剑拔弩张的边境谈判区,不过顷刻,真正沦为战场。
裴临川已经听不清这些了,天枢离体以后,巨大的空乏侵蚀上来,四周声音越来越远,视野同样开始失焦。
烽火和人影都融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看见谢无妄站在满城烽烟之间,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裴临川忽然觉得很累,他什么都不要了。
世界倾斜下去时,一双手从后方接住他,“指挥官!”
秦韫的声音穿过层层炮火而来。
另一边,顾长洲和谢沉渊仍在对峙。
“谢沉渊,还想继续交易,就把天枢纹给我。”
谢沉渊像是听见了可笑的话,唇边浮起冷笑,“凭什么?”
“白魇,别做蠢事。强行吞下天枢纹,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爆体而亡,没人救得了你。”
谢无妄抬起那凉薄的眉眼,“这么好的东西,老师怎么不自己留着?”
“还是说,你自己都不敢让这东西时时刻刻留在身上?”
顾长洲沉默了。
谢无妄取出一只锁灵囊,将天枢缓慢送进去。
“谢无妄!”远处有人厉声喝止,陆嵘带着增援从另一侧街道赶来。
谢无妄没有理会,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央城。
裴临川不见了,谢无妄不知道秦韫把他带去了哪里。
谢无妄收回视线,两颗核同时运转,整片区域陷入一场黑灰色风暴。
灰烬散开,白魇消失,谢沉渊连同那枚从裴临川骨血中剥出来的天枢一同隐没在北阙漫天不熄的烽火里。
这一夜后来有了名字,人类军方将它记入战史,称作北阙战役。
中央城北部联络防线失守,周边数个居民区紧急疏散。
天亮了,燃烧了一夜的联络塔只剩焦黑的骨架,伤亡名单不断增加。
从那以后,“北阙”便不再只是地图上一处冰冷的地名,它像一道刻在人类军部的耻辱的疤。
站在那一夜前线的人都知道,北阙战役里还有一件绝不会被写进公开战报的事。
裴临川的天枢被白魇取走了。
这件事被列入最高等级的封存档案,战报避而不谈,内部会议讳莫如深,可太多人亲眼见过。
于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有人提到这两个名字,话题总会在某个地方自然而然地停住。
天枢军最高指挥官在白魇身上栽了两次,耻辱、不堪,以至于最爱议论军中八卦的人经过重症监护区时都会下意识噤声。
裴临川被送进去后一直没有醒。最危险的一周熬过去,天枢离体造成的后遗症远比预想中严重,好在命保住了,各项指标回升,只是意识没有回来。
最初,医护组将这种状态归结为重伤以及长期透支造成的深度昏迷。
可监测数据显示,裴临川的神经反应数次接近苏醒阈值,在有人靠近病床时也产生过轻微的应激变化,就是醒不来。
顾长洲来看他,隔离玻璃后的仪器规律闪烁,他躺在那里,手背埋着输液针,胸口贴满监测片。
“什么时候能醒?”
主治医师调出最近几次意识监测图,“如果一定要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他自己不愿意醒。”
顾长洲没有再问。
裴临川安静得让人陌生,这个人一生从来没有逃避过什么。
唯独这一次。
他不知道醒来以后还要拿什么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坚持住宝宝们qaq最后一波哭哭了T-T
有点割裂感嘿嘿,存稿已经甜甜的了,然后这里还是虐虐的
第40章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离开北阙以后,谢沉渊一路未开口。
谢无妄身上的血已经干涸,强行并用双核留下的反噬让他每处骨头缝都叫嚣着疼。
踏入内城,谢沉渊遣散跟随的妖族,玄门在二人身后缓慢合拢,隔绝外界。
长廊寂静幽深,火光映着墨色地砖,谢沉渊停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