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裴临川向前半步,抓住她的手,眼神犀利:“干什么?!”
谢无妄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的肩膀晃了一下,最终没有还手。
女人手掌发抖,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淌,“你们把人送进去了,然后告诉我活不过一夜?那不是让人去送死吗!”
她再次朝谢无妄扑去,被秦韫从侧面拦住,女人挣不开,便抓住他的衣袖哭着求军方开门,让她自己进去找。
“让白魇带路!”人群后方有人喊,“他要是不敢,就是人被他杀了!”
两名年轻男人挤到前面想去抓谢无妄,近卫伸手阻拦,后面的人看不见,以为军方准备将白魇护送走,叫骂声顿时高了起来。
秦韫抬高声音,让人群退后,没人肯退。
一副担架被人群推得横过来,担架上的老人险些滑进泥中,裴临川转身托住木架,把人送回军医手里。
谢无妄被人从侧面撞开,他的身影隐入人群,灰色外衣在军毯与囚服之间闪过几次,很快消失在来往人海中。
裴临川立即警觉,来自指挥官的敏锐视觉让他看见了绕过选矿机的一小截衣摆,他下了命令:“秦韫,照看这里。”
话音未尽,他朝选矿机后方追去。
那边有一条检修道,入口藏在巨石之间,铁门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裴临川沿阶梯向下,转过弯,听见前方有人扶住石壁换气,往前走就看见谢无妄站在闸门前,手刚刚摸上门边的机关。
裴临川从后方推了一下门板,闸门震了一下,再一次闭合。
谢无妄转过身,神情很镇定,“外面乱成那样,你还有心思追我?”
“你若真在乎,现在就该回去带路。”裴临川说,“你很确信东井里没人。”
谢无妄背靠铁门,短暂地笑了一声。
裴临川伸手:“机关钥匙,你从选矿机旁拿走的东西。”
裴临川不想给他装傻的机会,直接探向衣袖。
谢无妄偏身避开,手里的铜栓落下来,尖端刺向裴临川肋下,他刻意没下狠手,只想把人逼退。
裴临川让开了半个身位,铜栓擦过护甲。
谢无妄被震退一步,肩背贴着门板滑向机关,裴临川向前截住去路,两人顿时挤进窄门与石壁之间,手掌摩擦着岩面。
铜栓在指间换了方向,裴临川挡下一击,手刀击中他的手背,将铜栓打向地面,在石阶上弹了弹。
谢无妄俯身去捡,裴临川直接一脚踩住了它,“昨夜还站不住,醒来便想着跑。”
“趁我现在站不住,正好抓我。”谢无妄抬眼看他。
“你以为我带你来矿里,是准备放你走?”
谢无妄靠在石壁上喘气,余光瞥向钥匙的位置。
走道深处传来水流撞击石壁的回声,外面的喧闹被厚重的岩层隔绝,谢无妄忽而抬膝,撞向裴临川的小腿。
裴临川将他挡在闸门前,“还来?”
谢无妄额头沁出冷汗,那点体力经不起反复消耗,他靠着门喘了片刻,妥协地说:“你想跟就跟。”
裴临川俯身捡起铜栓,自己打开了门先进去。
他们一前一后前往第六层。
谢无妄走到门前,手掌扶住冰冷的门面,缓慢吐出一口气。
裴临川站到识别区,“外层封印我开,别耍花招。”
他川抬起右手,暗金军纹从掌下展开,沿着黑色门框向两端延伸,内层封印识别到谢无妄身上的印记靠近,锁纹亮起。
藏在山壁中的机关被唤醒,门后露出一段下行长廊,空气比第五层更加寒冷,墙面嵌着的式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最里面是档案室的门,谢无妄走到门前,把左手放进中央凹槽。
门缓缓打开,一股潮湿的腐味扑面而来,陈旧的纸张、国企的药剂和被烧焦的柜子呈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档案室,看样子多年没有人进行保养了,高大的柜架立在两侧,中间是一张长桌,桌面放着数只密封匣与厚重的卷册。
谢无妄率先迈过门槛,裴临川紧随其后,就在两人全部进入的刹那,山腹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柜架上的尘灰簌簌而下。
紧接着,岩层断裂的巨响从矿井另一端呼啸而来。
第12章 陪我一起死吧
脚下石面猛地错开,长桌移动数尺,晶纸与残卷被气浪卷向半空,宛如一场仓促而绚丽的雪。
积存数十年的尘灰从天花板裂缝倾泻而出,转眼铺满档案室。
裴临川抬手护住谢无妄的后脑。
谢无妄贴近,左手触碰上他胸前的轻甲,灵流沿护甲缝隙刺入,裴临川身体被一股力量推开,顺着倾斜的地面后撤一步。
“谢无妄!”
玄铁门在两人之间疾速合拢。
裴临川伸手来抓,修长的五指距离谢无妄的衣领只差一点。
“你还得带他们出去。”
谢无妄按下内锁,门至此锁死,他未作停留,转身奔向档案室深处。
两百六十三名囚犯尚在矿中,天枢军散布于各条通道,裴临川背负着整支行动队,不可能困守一扇门,与他耗到山腹尽毁。
谢无妄以这份了解说服自己,脚步穿过倾倒的柜架,衣摆卷起一阵呛人的陈灰。
档案室内部也在崩毁,远处铁柜接连倾覆,尘雾将视野限制在数步以内,原本排列齐整的档案牌在震荡中歪斜,年份与项目名称在晃动的灯光下看不贴切。
十八年,转灵失败记录。
十九年,人工灵源适配。
归源最早立项于二十年前。
栖月矿保存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可他已经无路可退。
谢无妄推开横在前方的金属架,昨夜才缝合的右肩经不起这般折腾,温热顺着手臂浸入袖中,他连眉心也未曾动一下。
这三年里,疼痛早已成为最廉价的东西,受得久了,肉身只是一件需要继续使用的器具,裂开便缝,流血便止,能动就不算坏。
他找到一个贴着“丑字库”的柜架。
谢无妄拉开最下层抽屉,百余枚灰色晶片整齐嵌在凹槽内,前几枚记录着妖族吸食兽类灵核后的排异反应,症状是灵脉灼伤、五感错乱、神志狂乱,多数试验体活不过七日。
他将无用晶片抛向身后,手指快速摸过一排排编号。
岩石从穹顶坠下,谢无妄借柜门翻身避开,巨石击穿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地砖向四周绽开,碎屑划过颧骨,在苍白皮肤上割出一道狭长的伤口。
外侧也传来接二连三的崩毁声,门框持续战栗,整条长廊正在被山体吞噬。
裴临川应当已经走了,谢无妄不受控制地想。
他垂下眼,将指间晶片翻至背面,编号七十六。
灵识探入其中,残损影像涌入脑海。
白色实验室里放着十余座灵舱,记录内容已经不太完整。
灵舱前站着一名女人,她背对记录晶,雪白的研究服袖口却染着大片的血,正俯身修改灵源导入结构。
谢无妄呼吸微滞。
母亲。
女人取过一份记录,声音时断时续。
“归源……”
“适配……”
“样本排异……”
更多内容湮灭于刺耳的杂音中。
谢无妄把灵识收回,这里保存的只有早期推演,缺少归源的最终公式。
谢无妄将残页折好,贴身收入衣襟。
山腹再度倾斜,一整排柜架朝他所在的位置倾倒,木板在浓尘中霹下,挟着沉重的风声横扫而来。
谢无妄将短刃卡进支架,借力跃上矮柜,他翻身时右腿失力,膝盖磕进碎石,骨骼咔嚓一声。
谢无妄撑住柜角起身,倒塌的柜架后方露出一块半埋的疏散标牌,箭头指向北边,下面刻着军用矿区的避险符号。
原来档案室设有独立的逃生通道!
谢无妄拨开挡路的木板,在后墙找到一扇嵌入岩层的石门,刀尖探入锁缝,缓慢转动半周。
石门退向墙内,潮湿山风带着雨后草木的清苦气息沿倾斜甬道涌入,吹散他眼前浮动的尘灰。
临时复制的天枢纹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只要避开军方封锁,他便可沿着北坡进入边境缓冲区。
裴临川也会离开主矿道,即使原路被堵,秦韫就在山外,天枢军绝不可能放任最高指挥官死于矿难。
谢无妄踏入甬道,走出两步,他停了下来。
山风里掺进一缕妖气。
藏在泥土、雨水、腐朽与铁锈之间,寻常人难以察觉。谢无妄体内流着与来者相同的血,哪怕只是一丝气息,就可以唤起深入骨髓的基因。
甬道石壁亮起暗红色的细纹,那些纹路从岩层内部滋生,纤细如发,转瞬蔓延至整段阶梯。山石随之发出低沉震鸣,一块碎岩脱离石壁,在半空中缓慢转动,粗钝的棱角在妖力中磨出寒芒。
这并非寻常矿难,整座栖月山正在受人驱使。
谢无妄的胸腹传来疼痛,五道六狱契同时绞紧。
是谢沉渊。
谢无妄将手掌贴向石壁,妖息顺着皮肤侵入经脉,体内沉寂的妖核为之震颤,一道低沉的召唤从血脉深处响起。
回来。
那两个字自妖核发出,是血液里的、与生俱来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