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是。”妇人苦笑,“矿里的人不敢把命寄托在谁身上,一次不抽,下次也可能补回来,可多活一天总比当晚就被抬走强。”
中年男人一直坐在稍远的位置,右腿僵直地搭在地上,听到这里,他把手里的水杯搁到脚边,“我给守卫搬过灵石,去过主控室外面,白魇的权限很高,高阶妖族见了他也要行礼。”
裴临川问:“他下过抽灵的命令吗?”
男人沉默了一阵,“我不知道。”
他抬起粗糙的手,按住自己伤残的膝盖,动作里藏着一种多年卑微养成的谨慎,“我们只能看见门外的事,其他的,大人们也不会让我们知道。”
“大人们。”裴临川重复了一遍,“你们也把他当作这里的管理者?”
老人盯着供暖设备里发红的晶石,“他能进主控室,能让守卫听话,自然算这里的大人。”
裴临川不解:“你们看起来很尊重他,为什么?”
妇人抬起头,似乎想解释,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老人替她开了口,“被关在这里,尊敬谁、恨谁,都不重要,我们只记得他来过之后能少抬出去几个人。”
他朝人群中指了一下,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裹着过大的军衣,正蹲在担架旁给父亲喂水。
“那孩子九岁时就该上抽灵床。”老人说,“名单送来前,白魇大人刚巡过一次,她的编号被往后推了半年,是谁改的没人知道,可她活到了今天。”
裴临川:“所以你们认定是他做的?”
“我们什么也不能确定,可每个月快到巡查的日子,我们会盼他来。”老人说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他未必算好人,在矿下,好人也活不了太久。能让我们少死几个,就值得记着。”
这句话之后,铁棚里静了片刻。
裴临川看向中年男人,“他提过其他监狱吗?或者参与过囚犯运送?”
男人仔细想了很久,“从来没听他说过。”
裴临川听到这里便不再追问,三个人提供的证词无法洗去谢无妄的嫌疑。
每月巡查,拥有令高阶妖族退让的权限,无论怎样解释,他都身处这座监狱的权力中心,那些被推迟的编号与多出来的药,也可能只是为了延长囚犯的使用期限。
善意与管理,在牢笼里经常披着相似的外衣。
秦韫让士兵送三人回去。
老人走出灯下,脚步缓慢,军毯从肩头垂到膝后,经过裴临川身边,他停住了。
“指挥官。”
裴临川侧过脸。
老人用余光看了一眼幽暗的矿井,“白魇大人这次……也会出来吗?”
裴临川愣了一下,想起了谢无妄那张温和的脸,这张脸骗了很多人,被俘虏的囚徒对俘虏他们的人表达敬意,这是什么道理?
裴临川没有给出承诺,“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老人无奈地点了点头,随着另外两人走回供暖区。
等三人走远,秦韫从料箱里拖出一张机械地形板,他将代表近卫的黑色标记放在运输井外侧,“我现在带人进去。”
“先等他亲手打开档案室。”裴临川望向矿井入口。
能让自己跟着进档案室已经是谢无妄的极限,如果军方介入只会更难,恐怕这个人就算毁掉资料,也不会让军方顺利接手。
裴临川已经见过谢无妄拿命下注,他不准备再给对方一次掀翻赌桌的机会。
“我回去等他醒。”裴临川说,“我会跟他进第六层,你带人守住外围,封锁地面出口,西侧运输井留下暗哨,不要贸然靠近。”
秦韫看着裴临川,“然后呢?”
“他出来以后,直接逮捕。”
话落,秦韫松了口气,他太了解谢无妄在裴临川心中的地位了。
可谢无妄是军部重犯,还在基地挟持最高指挥官逃离,矿下这些人对他的敬重,改变不了任何既定事实。
只要裴临川还准备把人带回去,先开门还是先戴上镣铐,不过是行动顺序的差别。
秦韫担心计划不保险,说:“四个时辰后你没回来,我带人进去。”
裴临川抬眸看他,“我会回来。”
山风掀动棚外的隔离布,缝隙间透进一片微弱的晨曦。
裴临川转身返回矿井,用高阶权限打开了值守室的封印锁,推门进去。
谢无妄还没醒,身体陷在窄床里,只在裴临川打开门时动了动。
裴临川在金属桌旁坐下等待,时间逐渐接近日出,墙面计时器一格格过去。
耳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短促急迫。
他接通通讯,比秦韫的声音先传来的是杂乱的脚步声。
他在通讯器里听见隔离布被人掀动,铁架发出连续碰撞,似乎是人群轰动碰倒的,人声短时间内便蔓延了整个选矿场。
人群开始出现异动。
第11章 以前也都是我洗的
有女人喊了一声名字,那声呼喊很尖锐,很快就在人群的嘈杂中被吞没。
窄床上的谢无妄眼皮动了动。
裴临川坐在桌边,视线从他脸上扫过,继续通话,“说。”
“安置区出了点麻烦。”秦韫身边很吵,听着像走出了棚屋,风声裹挟着断续的人语灌进通讯器。
“军医清点伤者随身物品时,从一只监工的储物箱里翻出几枚编号牌和一条女孩用的旧围巾,围巾的主人不在获救名单中,她的母亲认了出来,称昨晚亲眼看见女儿被拖向东侧斜井。”
这句话传开以后,又有人提起同样的事。
处置开始前,监工从各个囚室带走过十几个人,他们不在第五层的名单里,矿下的人过去只听守卫称那里为“黑井”,被带进去的人没有任何消息。
“现在有多少人往矿口去?”裴临川问。
“五六十个,后面还在跟,有人说黑井里关着活人,他们认定军方准备封矿,不肯让他们再找。”
裴临川疑惑,“谁提的封矿?”
“查不到,消息从人群中间传出来,传了几次以后说法都变了。”秦韫顿了顿,“他们刚从下面出来,不信军方也不信名单,强拦会伤人。”
床上的人把搭在薄被外的手收了回去。
裴临川思索了一会,吩咐道:“别拔枪,把运输井前的通道空出来,伤员先往后移,找到那只储物箱,原样留着。”
“黑井那边怎么办?”
“我带人出去认。”
秦韫明白裴临川说的“人”是谁,没有追问,只应道:“我在东棚等你。”
联络切断。
值守室里,谢无妄侧卧在床上,面容安静。
裴临川把通讯器收回轻甲,起身走到床前,“醒了就别装死。”
谢无妄睁开眼,他慢慢翻过身,看向门边,“秦副官的动作挺快。”
裴临川知道谢无妄又起了警惕心,解释道:“没有我的命令,他不会进来。”
谢无妄撑着床坐起来,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胸前,他抬手理开几缕发丝,眉眼倦怠,“指挥官,现在还早,再睡会?”
裴临川把外衣扔给他,“既然听到发生什么事了,就跟我走一趟。”
谢无妄接住衣服,里面那些难以言喻的味道消失了,他笑了笑,“我睡觉的功夫,你把衣服都洗了。”
“以前也都是我洗的。”
是在谢无妄心智不全的时候,只有裴临川不嫌弃他什么都干不好,不厌其烦地帮他干这些琐碎的事情。
谢无妄想起那段日子,鼻尖有些酸,他将手伸进衣袖,转移话题,“带我去哪儿?”
“视察你管过的地方。”
谢无妄系衣带的动作停住。
裴临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人说东侧斜井还关着人,第五层的幸存者准备自己回去找。”
“东井六年前就废了。”谢无妄继续把衣带系好,“那里原本用于泄洪和排毒气,岩壁开裂以后,入口被封,妖族不会把囚犯关进去。”
“你跟他们解释。”裴临川打开门。
“他们不会信我。”谢无妄从床边站起,一阵晕眩传来,他伸手扶了下桌面,待眼前的黑影散去,很自觉地先一步走向门外。
“白魇大人,作为矿井的绝对负责人,不信你还能信谁?”裴临川一边说一边紧跟在他身后。
出口处的晨光泛着冷白,两人走出运输井,山风裹着湿气迎面袭来,雾气散去,山谷与矿架逐渐清晰。
安置区的人全挤在东侧,军方用来挡风的隔离布被扯开一道长口,几名近卫站在运输井前,枪械全部留在背后,再往前是带伤的人群,军毯裹在肩上,脚下踩着不合尺寸的鞋。
那只从监工住处翻出来的木箱摆在一块矿石上,围巾被一个女人死死抱在怀里,她跪在泥水中,头发胡乱地贴着面颊,嘴里反复念叨同一个名字。
谢无妄出现后,离矿口最近的几个人退了半步。
“白魇。”有人认出他。
更多人转头看过来,眼底全是恐惧。
抱着围巾的女人也看见了他,她从泥水里站起来,踉跄着冲到近处,“你知道东井,监工说把她送去黑井,你每个月都来,你一定知道那里关着谁。”
谢无妄看了一眼围巾,布料边缘绣着一朵歪斜的青花,针脚粗糙,被血染了一片。
“谁告诉你她在东井?”
“我看见了。”女人声音颤抖,“昨晚天黑以后,两个守卫拖着她往东边走,还有其他人,十几个,全被带走了。”
“东井封了六年。”谢无妄说。
女人死死盯着他,“封了也能打开,这里每一道门都听你们的。”
“那不是关人的地方,是泄毒井。”谢无妄说,“旧矿脉常有毒气积聚,东井用于导流,如果人被送进去的话,活不过一夜。”
女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下一刻,她扬手给了谢无妄一耳光,响声在清晨的山谷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