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神 第116章

作者:年终 标签: 灵异神怪 天作之和 强强 玄幻灵异

  “哦,我传的不是那个消息。”苏肆笑得格外快意,“我造了封更妙的‘密信’,他们不仅会撤得很快,而且还不会在山下给咱添堵。”

  “什么‘密信’?”

  苏肆冷笑一声:“我跟他们说乌血婆死了,让他们赶紧回去奔丧。”

  闫清:“……”

  他总觉得纵雾山一战过后,他们才算真真正正把赤勾教得罪死了。希望时掌门和尹师兄不要宰了苏肆,闫清真心实意地祈祷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苏肆(熊猫人耳语):看看密信,你们教主死了,嘻嘻。

  赤勾教:呜呜!!!!!

  四狗,真的不是好东西。

  时掌门:这下人扔了吧。

  尹魔头:嗯,扔了吧。

第101章 阵起

  等枯山派两位下人消失在视野内,阎争从尸堆中拾起一把长刀,手起刀落。柴衅身首分离,脖颈处慢慢淌出些血来。阎争抓起那头枯干白发,把人头拎在手里,转向朱楼的方向。

  柴衅的头颅双目半张,污血滴滴答答撞上石板。阎争这幅提着人头模样,与当年的阎不渡有六七分相似。只是他的气息过于平静,平静到死寂,如若将熄的火堆。

  “你尽管下山,”阎争背对喻自宽说道,语气有点不自然的冰冷。“不用专程确认,我不会逃的。”

  喻自宽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你我相识六年,我何时说话不算话过?”阎争停下脚步,仍没有回头。“你我以蚁穴溃堤,我已将有才之士陆续杀尽。此次我将柴衅人头带回,召回山外长老们,不会再有人碍事。日落之前,陵教总坛必毁,你在山外看着就好。”

  “你呢?”喻自宽终于开口。

  阎争没有正面回答,语调里多了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山上还有不少零散门派未撤,比起在这磨蹭,喻大侠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柴衅没有把所有党羽带出。他若召回所有人,再自己一个人先走,那群人准会起疑心。何况柴衅有一事说得对——八年来,陵教打着“阎家后人”旗号沾上的血债,他难逃其咎。

  请神阵起,他以一人之力拉陵教总坛陪葬。如此尘埃落定,也挺好。

  “前两日陵教探子那有消息,纵雾山西南方驻扎着一个小教派。它不与其他教派往来,恐怕还未得到消息。时间所剩无几,还望喻大侠将其带下山去。”

  喻自宽定定望着他,半晌“嗯”了声。

  阎争以红衣遮住遍身伤口,踏风而起,并未向喻自宽告别。喻自宽原地站了会儿,直到阎争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他才旋身离开。

  朱楼留有不少人,其中大多是些战力不够格的混子。见现任教主拎着前任教主的头颅出现,众人屏住呼吸,连个屁都不敢放。几个看不惯柴衅的老家伙喜笑颜开,阎争能猜到他们的想法。

  柴衅身死,自己不过二十出头,这群老东西估计已经在心里重划势力了。

  阎争清清嗓子:“柴衅为独吞视肉线索,特地利用枯山派放出假消息。本座得了先机,他竟对本座痛下杀手。”

  在魔教淫浸多年,无论是谎话还是鬼扯,阎争早就能做到信手拈来。

  果然,大厅下瞬时一片骂声。陵教唯实力独尊,“人缘情分”此物从未存在过。眼下不可一世的柴长老只剩一颗脑袋,就算他叫他们将它当球踢,这帮人也做得出来。

  那位好男风的孔长老挤挤眼,语调格外喜悦:“各大门派都被那柴衅引去山外,给他一人白白当诱饵,好毒的计策!”

  “教主得了线索,赤勾准会眼馋,还是将弟兄们叫回,守朱楼为好。”接着果然有人附和。

  “咱们一撤,其他门派不会生疑么?”

  “管他呢,纵雾山易守难攻,总比耗着好……”

  阎争坐在教主椅子上,周身伤口痛得有些麻痹,鲜血将外袍下的里衣浸得透湿。柴衅的脑袋歪倒在他脚边,台下仍然酒香四溢,欢声笑语。

  他憋不住笑容中的讽刺:“正是如此,将弟兄们都召回来吧。等人都齐了,我有要事宣布。柴衅已死,各长老的位子要重定才行。”

  大厅里又腾起一阵乱七八糟的欢呼,其中夹杂着嘶吼和怪笑。见传令的教徒启了程,阎争没有费心包扎伤口。他脚踏着柴衅的头颅,手拎了酒壶,冷冰冰地看台下闹成一团。

  这是第一次,面前乱叫的“猴子”们没能让他绝望。

  血液不紧不慢地流失,耳边的吵嚷声模糊成一团。阎争苍白着脸,看向透出光的朱楼窗户。楼外雾气未散,他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压抑山影。

  不知道喻自宽离开没有。

  喉中酒液微苦,脚下人头腥臭。到了此刻,阎争才恍惚察觉到“一切即将结束”。

  多么漫长的六年。

  当年知道柴衅才是幕后黑手,阎争想过更简单的复仇方式。他下毒、暗杀,一次又一次偷袭。可柴衅在暗流涌动的魔教里活了太久,十五岁少年的杀心,在他看来与猫儿挠人没区别。

  柴衅甚至还会夸奖阎争几句:【不错,小小年纪晓得馋权力,有点魔教中人的样儿了。】

  阎争也试过发展自己的势力,然而他不懂威逼利诱,魔教中人又个个脑袋不正常。他倾尽全力大半年,到头来还是无计可施。仇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如何都杀不死。除了当好傀儡教主,他好像没有其他选择。

  就在这大半年,“陵教有了鬼眼教主”的消息渐渐传开。各地分坛发展极快,死于陵教之手的人数翻了一番。原本尽显颓势的陵教,渐渐散出些死灰复燃的味道。

  于是阎争想到了死。

  一死了之,砸烂陵教“阎家后人”的招牌。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后反击,也是他仅剩的赎罪之路。

  那一日,陵教分坛夺回西北一片地盘,教徒们大肆庆祝,在厅堂中虐杀平民取乐。朱楼灯光摇曳,梁柱上新漆未干,便添了点点鲜血。彼时朱楼秩序井然,阎争混入尸车,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朱楼。

  他得死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比如纵雾山入口。

  谁知阎争没到达目的地,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肩膀。事出突然,阎争还在愣神,雪亮的剑尖抵上了他的咽喉。

  “果然是阎家的小杂种。”那人双目血红,盛满恨意。“老子跟了这么久,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阎争看着对方沾满尘土的太衡打扮,瞬间回过味来。这样也不错,被太衡中人杀死,消息会传的更快。

  阎争没有痛叫,也没有怒骂。他老老实实坐在地上,捂着箭伤,一声不吭。

  那人动作顿了顿:“取你狗命前,我还有事要问。你教中那个陆逢喜,最近是不是在总坛?他要在纵雾山待到什么时候?”

  “本座可以讲与你,但有一个条件。”

  那人冷笑一声:“要讨饶的话——”

  “还望大侠动手利落些。”阎争看着膝下湿润的泥土,“本座的尸体随你处置。哪怕吊在纵雾山下,我也毫无怨言。”

  那人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剑尖收了回去:“说。”

  “阁下可是喻自宽喻大侠?陆逢喜近两年杀的太衡相关人士,只有太衡喻自宽之妻何氏,及其独子喻秋闻。”

  “……不错。”喻自宽哑着嗓子道,“小小傀儡,还知道得挺多。”

  “陆逢喜在总坛修理武器,会停留十日左右。那杵棒工艺复杂,他须得亲自下山挑选材料。阁下要下手,可以等他离山时动手。”

  说罢阎争将双眼一闭,露出些许解脱的神色。

  “你想知道的我说与你了,现在轮到大侠践诺。”

  太衡喻长老原本就以敢爱敢恨出名,妻儿一朝惨死,此人在江湖中搅出了不小的动静。眼下喻自宽貌似半疯,理智没了大半,更不会因为自己年少而犹豫。

  天意正好。

  对方微微动作,靴底碾过泥土,发出轻微声响。谁知下个瞬间,疼痛并非生自颈项胸口,反而从头皮袭来——喻自宽拽住他的长发,强迫阎争站起身。

  “我不知你为何想死,也对魔教内部的破事不感兴趣。”喻自宽冷笑,“但你好歹是阎家鬼眼,简单死掉有些浪费。”

  阎争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喻自宽的神情略显狰狞:“小子,你都到想死的份儿上了,看来不怎么喜欢陵教。横竖要死,不如让我利用一把。”

  “我没什么利用价值。”阎争轻声道,“正如大侠所说,我只是个傀儡。”

  “你一个半大孩子,自然斗不过一群老疯子。权术之事、相人之术,我来教你就是。你我二人合力,扳倒陵教也不算妄言。”

  “阁下信我?”阎争话里带了淡淡的讽刺之意。

  喻自宽哼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个药丸,压进阎争的喉咙:“这是蛊楼得来的血蛊,我本想用在陆逢喜身上。如今看来,喂你更合适。”

  阎争乖乖将它咽下。他非但没有呕吐,一双眼反而渐渐亮起来。

  “你真愿教我?”阎争抓住喻自宽脏兮兮的衣袖,“你真愿意与我联手,毁了陵教?”

  “陵教乃武林毒瘤。只杀一个陆逢喜,我哪有脸祭奠吾妻吾儿。”

  “……可是我也不信你。”阎争喃喃道,“陵教毁灭前,你不许杀那陆逢喜,如何?你要提前杀了陆逢喜走人,我就不吃血蛊解药了。”

  “一言为定。”

  果然连上天都是厌恶陵教的,阎争心想。

  他与喻自宽两人合力,柴衅又鼠目寸光,默许阎争杀死可能的“竞争对手”。一年年过去,陵教没能就此兴盛,那两年的强盛变为回光返照,它再次踏上无可挽回的衰败之路。

  与魔教中人合作是太衡大忌。喻自宽索性诈死,隐居纵雾山。阎争亲自为他送去生活日用,连阅水阁都没能发现喻自宽的踪迹。

  最初喻自宽教阎争权术、相人,除此之外,两人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或许是山上无聊,喻自宽开始教他太衡调息之法、陵教功法的脆弱之处。

  再后来,兴许是看不过去,喻自宽又教他怎样自己束发,教他如何应对魔教中恼人的血腥,教他如何在命运重压下勉强维持喘息。

  “实在受不住,来与我谈谈也好。偶尔倚靠长辈,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不要想东想西、白白拖垮自己。你我有个好目标——将陵教连根拔起,当然能算赎罪。”

  “……小子,你要一定追究这些年来死的人,那老子也得分一半过去。咱俩同罪,行不行?”

  到了最后,喻自宽这样说。

  偌大的朱楼让阎争如履薄冰,那间小小草屋却能为他觅得一丝解脱。在那荒芜的山间、溢满疯狂的雾气中,阎争竟然找回儿时平稳生活的一点影子。“活在世上”一事,似乎不再是纯粹的痛苦与折磨了。

  身后的万丈深渊多了围栏,他无需再独自行走于黑暗。

  比起初相遇时,喻自宽那份疯狂也淡了不少,滔天仇恨化为沉稳执着。于是阎争将陆逢喜派往鬼墓,期望喻自宽见血仇已报,将灭教之事看得稍轻些。

  喻自宽已不复往日痴狂,定能看出陵教只剩最后一口气,及时抽身才是最好的。

  可惜太衡人倔到了骨子里,喻自宽不仅没有离开,还将血蛊解药交给了他,没有半句抱怨。

  “这样就扯平了。”喻大侠啧了一声,摇摇头。

  不过结局姑且算完美,阎争轻叹。方才与喻自宽对话,刚触及到对方言语里的关心,仅存的软弱便克制不住地迸发,阎争险些动摇起来——

  他差点想要活下去。

  好在深厚的痛苦陪伴了他数年,只是一丝柔软的眷恋,一冲便能冲散。喻自宽没有沾染无辜者的鲜血,当然该活下去。而自己位于漆黑的漩涡正中,早就没了资格。

  雾气被落日染成灰红,终于,阎争耳边轰然一声炸响。说是炸响或许不够准确,那声音跳过他的耳朵,直接轰入他的脑髓。一股陌生的恐惧自脚底冲上,阎争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