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神 第115章

作者:年终 标签: 灵异神怪 天作之和 强强 玄幻灵异

  反正没有自己,陵教还是会四处杀人。仇恨是最好的麻药,阎争将良知与恨意放在天平两端,堪堪维持住了平衡。

  他的复仇是正当的,他别无选择。

  柴衅说到做到,“帮”了他不少。那老头给他定下一个又一个目标,每个目标死后,柴衅总会来句轻描淡写的“为师特地拷问过,不是此人,没关系,咱们继续”。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阎争十五岁之际,一位太衡门人悄悄找上了他。

  那人形容枯槁,表情相当痛苦。阎争原以为此人要投奔陵教,谁知他一开口,吐出的话语几乎将阎争冻住。

  【是我杀了你的父母。】

  那太衡门人跪在阎争面前,前额猛地撞向石板,留下隐约的血迹。

  【那日杀死二人后,有不少人找上太衡说理。说郁家夫妇二人乐善好施,实在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今日江湖恶果,完全由我促成。对不住。】

  他在说什么?阎争有些茫然地想,这算什么?

  【当年吴玉匠将阎不渡玉佩举至太衡,回来的探子也煽风点火,说郁家作恶多端,与吴家口风刚巧对得上。我着急立功,没有深入查探就……】

  这是在忏悔?一个名门正派的门人,向他一个魔教教主认错?这一定是计谋,杀他父母的,必定是居心叵测、大奸大恶之人。

  【阎家人,见即杀。】阎争以鞭子缠绕那人颈项,轻声说道。【太衡门规没提善恶,你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此人该不会以为说几句软话,自己就会饶他一命吧?

  仇人的性命就在手心,阎争的血液几乎全冲向了头颅,呼吸也急促起来。死到临头,这人该露出丑态了。他一定要在此人最为恐惧的时候下手,以牙还牙,让仇人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门规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人没有挣扎,他只是抬起眼,眼中毫无光彩。【将所做恶事推给“门派如此”,骗得了天下人,骗不过自己。】

  阎争的心脏猛地缩了下,抽搐出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定了定神,勉强冷笑道:【大道理谁都会讲。你真心悔过,本座也不会放过你。】

  【冤有头债有主,在下求之不得。】

  阎争手一抖,他咬紧牙关,移开目光,猛地收紧手中长鞭。

  只听喀嚓一声脆响,那人脖颈折断,尸体沉重地摔倒在地。简简单单一条人命,比杀吴玉匠时还要干净利落。只是阎争没有半点快意,反而心里堵得厉害。

  比起报仇,自己更像是遂了那人的愿。

  他的仇人没有说谎,那份日积月累的痛苦和内疚不似作伪。阎争熟悉得很,每当听到长老们炫耀虐杀手段、比拼手上人命,他看向铜镜,会在自己眼中看到同出一辙的情绪。

  他原以为自己会习惯,谁知罪恶感与日俱增。现今仇恨陡然没了落点,他胸口的天平摇摇欲坠。压抑两年的痛苦破土而出,堵得他无法呼吸。

  难道他至今为复仇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么?

  阎争留了个心眼。他悄悄处理了尸体,将那人名号混进调查名录,说要亲自前去调查。然而柴衅只是瞧了他两眼。没过几日,那老头装模作样道:【为师详查过,那些人与你爹妈没半点关系。】

  【好徒儿,不如看看这个狗长老。你家人死的那阵,他恰好在弈都附近。当年寻得阎家后人,太衡只给一千两的赏钱。额外两千两是私人追加,一般人出不起,准是这老东西另赏的……】

  阎争心头一跳。

  弈都附近……自己计划杀死吴玉匠时,柴衅也在弈都附近。弈都离纵雾山不近,柴衅贵为教主,怎么就刚巧在弈都转悠,还提前布局等着自己?他在父母被杀后藏得很好,连太衡都没找到,偏偏让陵教发现复仇计划?

  事情不太对劲。

  仇人口中那煽风点火的“太衡探子”,真的是太衡中人?他的血海深仇背后,似是有其他人推波助澜。如此说来,害死正直双亲,掠去满怀恨意的遗孤,此事中得利最大的……

  当晚,阎争瞒着所有人,悄悄去翻了朱楼账簿。

  那一日开始,阎争胸口的天平彻底打翻、碎裂一地。

  现今看着面前得意洋洋的柴衅,阎争只觉得说不出的恶心:“当年之事,师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给玉匠加赏金,一边混淆太衡视听。我双亲一死,你便得了个仇恨太衡的鬼眼傀儡。”

  “一切只需二千两,好生便宜。幸亏我十五岁时查了账簿,你该把那二千两的记录毁去。”

  可惜正如阎争所料,柴衅的良心早烂得不剩半分。听完一席话,柴衅半点心虚都没露。见阎争愤怒的反应,他反而抚掌大笑:“哎哟,徒儿比我想的还有出息。早说嘛,早说为师就不演戏了,演戏怪累的。”

  “你小子早早知道,还不是舍不得教主这把椅子。为师允你坐了六年,舒服不?阎教主,把屎盆子全扣在为师头上,你就干干净净不算恶人了?”

  说罢,柴衅兴致盎然地转向闫清:“小子,你也听见了。这就是一笔烂账,这些年陵教杀的人,还是要记在我这爱徒脑袋上——”

  闫清下意识甩甩头。

  不算空石大师镌刻的法言,慈悲剑也无比沉重。闫清失了太多血,手脚一阵阵虚冷,光是攥紧石剑就要耗尽全力。柴衅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他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身边阎争的反应,他看得很是清楚。阎争原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面上的恨意更重了。

  可闫清只觉得柴衅絮絮叨叨吵得要死。他还没倒下,那么这一战还没完……他还没有输。

  阎争是不是正道概念下的恶人,重要吗?先前他与那喻自宽合作之事,是自己亲眼所见。此时此刻,阎争想要拔除陵教,自己只要助他便好。

  “柴长老。”闫清客客气气地出声。

  “神教行事向来如此,被骗只怪自己没脑子。弱肉强食可是百年来的规矩……”

  “柴长老。”闫清再次礼貌地打断他。

  “嗯?你说。”

  闫清深深吸了口气,没去看身边的阎争。他动动酸麻的手腕,面庞挂上格外朴实的微笑,语气混了充足的疑惑——

  “失礼了,都说魔教中人十句话里九句假话,剩下那句也是片面之词。长老你把‘被骗活该’挂在嘴上……你到底是指望我相信你,还是希望我不信你?”

  他还不够强大,至少没有强到能为这些鬼话分神、在恶战中想东想西。不知是因为头脑变钝,还是性子使然。纷杂忧惧一散,闫清反而生出种无名底气。

  柴衅一张嘴开开合合,在他眼里全成了白爷啃菜似的吧嗒。方才柴衅带着刻薄笑意,尖着嗓子讲了半天话,闫清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柴老头被微妙地噎了一下,只能当没听到:“方才我那徒弟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此人是当之无愧的陵教中人,要是不想助纣为虐,你还是乖乖放弃……”

  “没听见。”闫清心平气和道。

  柴衅:“……?”

  闫清:“他也是魔教中人,我为何要上赶着找个人信?我们是在拼死活,又不是对簿公堂。”

  敢情他们在这苦大仇深半天,这位枯山派人士一直光明正大发呆,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就连阎争也扭过头,脸上划过一丝怀疑——他原本见这人正直老实,现在一瞧,到底还是阎家后代。闫清一双鬼眼半睁,平静地看着几步外的柴衅。他的动作稳得一如既往,气势里多了点陌生的狂妄。

  那份狂妄与那温和的态度混在一起,尤其气人。比起这一位,直来直去的阎争都显得可爱不少。

  “空石那秃驴的剑不过如此,只认真小人,辨不出伪君子。既然你没听到,我再——”

  “前辈,恕晚辈愚钝。哪怕我同意阎争是恶人,那又如何?……前辈是会爽快放我走?还是说前辈觉得自个儿恶得平易近人,更能让晚辈心生向往?”

  柴衅无言以对。

  闫清说话气势不强,胜在不卑不亢,语调认真,嘲讽力度尤其强。被他这么一总结,自己活像真是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傻子。

  这小子什么东西,怎么就顺势阴阳怪气起来了?

  见柴衅不答,闫清咳了两口血,又笑了笑:“既然前辈没有其他指教,那晚辈继续只论迹不论心了。”

  阎争一甩丧灵鞭,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得很,不愧是本座血脉相连的兄弟。”他支起摇摇晃晃的身体。“闫清,他不敢取你我二人的性命,不如放手一搏。”

  临死前能有这样一战,自己也能瞑目了。

  被人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添了堵,柴衅一张脸涨得发紫。他放弃了一点点磨玉磬剑法,决定速战速决:“都给我上!下手狠点也没关系,给他两个留口气就行!”

  “……那就是继续打了。”

  闫清长出一口气,语气平稳。

  “那在打之前,先容晚辈道个谢。要不是两位在我面前绞出一片乱麻,或许我还会思考那些有的没的东西。”

  比如是非对错,比如前因后果,比如利弊权衡,又比如实力差距。面前真相繁杂,身后又是万丈深渊,闫清却突然豁然开朗起来。

  阎争由柴衅手把手教大,处处受制。他们靠《玉磬剑法》前两式才撑到现在,威力最大的第三式,闫清一直没有成功用出来过。

  当下心境之中,他突然想要试试看。

  第三式名叫“金石为开”。至诚所致方能金石为开,他像以往那样小心翼翼、瞻前顾后,一颗心塞满繁杂无比的情绪,如何谈至诚?至诚之极,无非舍己命救他人。瞬息之中,义士们真的会去想那么多吗?

  不过是见眼前所见,拼一己全力。身后诸事,回头再说。

  手中慈悲剑似是又轻了不少,闫清闭上眼。他不去想与枯山派师徒沉甸甸的实力差,也没在想这一战胜负的影响和后果。他只是放空头脑,心中只剩那日尹辞的演示。

  玉磬剑法第三式,金石为开。

  对众之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非末路不可用。如今恰逢末路,他用着却越来越顺手,越来越轻松。

  剑路刚正,带起一阵阵罡风。扑过来的起尸队刚触到剑风,便被那浑厚的剑式击飞。一套剑招虽嫌生涩,其中剑意却比尹辞的演示还要纯粹温厚。柴衅见势不妙,企图以蜻蜓羽止住巨剑。可惜丧灵鞭柔软轻盈,慈悲剑却沉重非常,一对薄薄匕首如若螳臂当车,险些折断。

  这剑路竟隐约透出见尘寺之威,刚好把柴衅的功法克制了个彻彻底底。不足之处,全被阎争补上。两人功法相辅相成,竟没让半个陵教人近身。

  就连柴衅也给丧灵鞭勾住,抽身不及,被慈悲剑一击断了小臂。

  柴老头单手收了蜻蜓羽,气急败坏道:“装模作样!这剑招消耗甚大,半点杀气也无。我不信你小子能一直打下去,等你停了,老夫非得把你那胳膊给片……”

  他说到一半,突然睁大双眼。

  一点雪亮的刀尖从他胸口冒出,上面还沾着薄薄一层鲜血。柴衅吐出一口血,几乎是惊恐地惊喘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是杀手,相当厉害的暗杀好手。不然怎么可能突破起尸队,悄无声息地接近?可是这杀手是哪里冒出来的?这分明不是名门正派的风格……

  “片什么?”那杀手声音甜而稳,“片谁?”

  柴衅惊惧地扭过头去,只看到一双笑意盈盈的柳叶眼。那人眼角存着一颗泪痣,一双眼盛满邪气。

  说完,那人将手中短刀一抽,轻巧地后退几步。起尸队的成员们刚被剑式重伤,还没能反应过来,喉管便被干脆利落地切开。不过此人双拳难敌四手,还是有少数漏网之鱼企图拼死一击——他们还未接近,就被一支支箭射穿心脏。

  刹那之间,血花四起。

  陵教残兵如同风暴后的麦子,不出半盏茶,两位援军将他们收割一空。

  给每具尸体补完刀,苏肆干脆利落地收了剔肉刀。喻自宽也自高处跃下,他一把长弓背在身后,双眼快速扫过阎争的伤势。

  “三子,我就去传了个信,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苏肆皱皱鼻子。“惨哪,掌门的药箱又要被你掏光了,你这个月的月钱还能剩吗?”

  闫清脸色一白,颤颤悠悠以剑支着身体。方才攒起来的豪气,霎时间泄了满地:“可、可是我学会了《玉磬剑法》第三式……”

  他声音越来越小,估摸着也是觉得以时掌门脸皮,八成不会在意这点进步。更何况自己还没按计划来,到现在也没去山下汇合。

  闫清越想,越觉得前途无亮,只好岔开话题:“白爷呢?”

  苏肆撑起闫清一条胳膊,将他扶住:“那蠢鹅被赤勾教的人逮住了,不过他们会好吃好喝供着它。比起偷鹅,你这边更要紧。反正我晓得赤勾教的习惯,能偷第一次就能偷第二次。”

  “你不是说和白爷是偶遇……”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苏肆严肃道,瞬间换了话题。“喻大哥,我先带我的人下山了。你那边也抓紧点——那请神阵不是一般法阵,沈朱未必能把时间拿捏准。”

  喻自宽没去扶阎争,只是闷闷地回了个“嗯”。阎争脸上的放松表情也消失了,他冲闫清摇了摇头,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闫清头晕眼花,一只手还要拎着慈悲剑,着实没法想太多。他朝阎争点点头,又急忙转向苏肆:“你搞定赤勾教的人了?知道咱们找到钥匙,他们什么反应?”

  赤勾教不是陵教,他们是寻物专家,又在这守了不少时日。时敬之紧急之下扯的谎,难说会不会被有识之士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