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瞪大眼睛,表示自己十分惶恐,万万当不起这个罪名。萧闵哈哈大笑,把他压在折子上大大地亲热了一番,道:“本宫来教山野妖精识几个字。”然后提笔蘸墨,在徐未宁平坦的小腹上写了一首淫诗:

玉炉轻烟生暖香,鸳鸯春池洗鸳鸯。

海棠颤颤君应怜,一夜玉箫到天光。

萧闵登基以后,某日忽然记起这件事情,便请了人到宫中教徐未宁认字。起先说定了卯时开课,但先生左等右等也不见人,于是向下朝回来的萧闵告了状。

萧闵闻言,回了寝宫,伸手往被子里一掏,人果然还在热乎地睡着。他把徐未宁掏出被窝,放到方凳上坐好,训道:“你呀!徐景和!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叫你卯时去御书房跟着先生识字,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连觉都没睡醒,像什么话?”

徐未宁苦着脸道:“原本好像醒过一回,不知怎么又迷迷糊糊地睡回去了,还做了个梦。”

萧闵问:“什么梦?”

徐未宁道:“梦见陛下变得有身高一丈,顶天立地,把明郎捏到掌心里玩儿。”

萧闵笑道:“哦?朕难得出现在明郎的梦里,竟然是场噩梦。”

徐未宁摆手道:“陛下没有捏死明郎,陛下只是把明郎的衣裳全都扯坏了,然后便这样……那样……”

萧闵捏住他的脸,笑道:“这样是哪样?那样又是哪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脑袋里成天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尽会讲这些话哄朕放过你。朕就放过你这一回。从明天起,朕下朝回来,就要去御书房抽你问题。你要是回答不上来,朕可就要罚你了。”

徐未宁为免其罚,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用功,自翌日起,果然起早贪黑,然而少有成效。萧闵每回抽问,他往往要吭哧半晌,连蒙带猜,才能勉强答出十之一二,另有答不出的十之八.九,则让萧闵顺理成章地逗着徐未宁在御书房里白日宣.淫。

“本宫那时还当真以为你是个蠢货,批阅奏章、谈话议事,从来没有避过你,”萧闵贴在徐未宁脸侧道,“现在想来,只能说江爱卿不愧是经国之才,颇有远见,一眼就看穿了你这张狐狸皮,道你在本宫身旁是‘天长日久,必招祸患’。徐未宁,你这回该不会还要说冤枉吧?”

徐未宁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敢吭声。

萧闵慢条斯理地撩开徐未宁脸侧的鬓发,幽幽地笑了一笑。

“方才皇后过来喝茶,也道本宫是妖风迷了眼,猪油蒙了心,要本宫干脆地处理了你。本宫想想,虽说狗养久了也难免会有感情,但一条狗,长活不过十五年,死了也就死了,又何必要留着等反咬本宫,还不顺心。”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挑开瓶盖,用指节轻叩瓶身,将淡黄色的粉末抖进茶碗里,摇一摇,放在徐未宁面前。

徐未宁小声地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牵机药,”萧闵语气平和,仿佛在给徐未宁介绍一道新上的点心,譬如“这是红糖杏仁酪”“这是蜜酿桂花糕”,“本宫稍宽容些,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你是想要自己喝呢,还是想要本宫喂你喝呢?”

徐未宁哪样也不想选。

牵机药药如其名,毒性极强,人吃之后,会在一刻钟内恶心呕吐,两刻钟内呼吸困难,三刻钟内浑身抽搐着向后弯折,最后头足相接而死。

那副景象,可谓是残酷中的残酷,骇人中的骇人。

“快呀。”

“殿下……”

“你不选的话,本宫就替你选了。”

“啊,这个……那个……”

萧闵不等徐未宁这这那那地磨蹭,一手扣住徐未宁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拇指卡进他的齿关,另一手端起茶碗,捣进徐未宁的齿缝,不给徐未宁反应的时机,径直往里一气儿灌去!

徐未宁蓦地弹动了一下,像条离水挣扎的鱼。茶水不断地涌进他的喉咙里,他的喉咙在骤然涌上的窒息感中本能地收缩,一阵一阵地咽下茶水,来不及咽的,便一阵一阵地反呕出来,淅淅沥沥地流湿了他的前襟。

一碗毒茶灌完,萧闵扔开茶碗,就势将徐未宁面朝下地按在案几上,双手已把住了他的腿,将长袍层层叠叠地推到了他腰际。徐未宁含糊地叫道:“殿下,殿下,我都要死了……”

“无妨。一想以后再也干不到你,本宫未免有些可惜。”

“一会儿死在殿下身上,实在很不吉利……”

“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但殿下一次可不止、呃!一刻、一刻钟……”

徐未宁在案几上前后滑动,不得不抓住桌沿,免得从另一头摔下地去。

书案的一角,镂空麒麟紫铜炉浮起袅袅的沉水香青烟,鹤形琉璃灯的光照在徐未宁脸上,明亮柔和。

“殿下……”徐未宁有气无力地喘道,“我想吐……”

萧闵将徐未宁翻了个面儿,徐未宁便将头扭向一侧,紧蹙眉头,“哇”地吐出一口带酸的水。

“看来是预备发作了,你有什么遗言,就趁着现在说罢。”萧闵扯起徐未宁的袍子,随手擦掉他脸上的水渍,掰正他的脸,微微地笑道,“再晚一会儿,可就来不及了。”

“我……我没有什么遗言……”

“死到临头了,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难不成你觉得还能再活第三次,怕本宫连着这账一起算么?”

徐未宁瞪着天花板,还是一句话不说。幽幽怨怨。哀哀戚戚。凄凄切切。

“明郎这样子,似乎对本宫颇有怨言,让本宫听听,是不是在心里想着做鬼也不放过本宫呢。”

萧闵闷闷地笑了起来。

“蠢货,本宫逗你玩儿的。”

==========作者有话说:==========

徐未宁,字景和,小名明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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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徐未宁脸上幽幽怨怨、哀哀戚戚、凄凄切切的神情即刻便自然地消失了。

他缓了口气,筋疲力尽,却还不忘熟练地奉承:“殿下真是宽宏大量,宅心仁厚……呃,还很有闲情雅兴……”

萧闵从他身上退了出去,他便颤巍巍地下了桌,躺到了罗汉床上去。

萧闵道:“你倒是自觉得很,本宫什么时候准你到那儿去躺着了?”

徐未宁合眼气虚道:“殿下恕罪,明郎方才路过这里时,不小心被绊倒了……明郎一会儿便起来……”

嘴上胡说八道,人却一动不动。萧闵便也躺上床去,和他挤在一处,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本宫不杀你就万事大吉了?这回让你逃过一劫,下回可是皇后亲自叫人来杀你了。”

“明郎和娘娘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徐未宁被打了一下,于是改口,“不过这个,呃……有人弹劾殿下,娘娘十分关心,所以想要清理殿下身边的小人,也是一片忠心好意……”

徐未宁又被打了一下。

“你再阴阳怪气的,本宫就要对你不客气了。”萧闵冷冷道。

徐未宁不知道萧闵究竟何时对他客气过,不过还是连连点头,顺从地表示自己往后一定三思而后言,以及自己刚才绝对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

“你若觉得她对本宫一片忠心好意,那便是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既然如此,你就自行找根衣带回偏殿里上吊去吧,本宫半刻钟后叫禄公公去给你收尸。半刻钟后,要是让本宫发现你还活着����”

徐未宁紧紧地贴在罗汉床的围子上,“明郎说错了,明郎觉得娘娘的话一点儿道理也没有。”

萧闵斜眼盯着他。

“明郎觉得,其实娘娘不是想要明郎的命,只是想让殿下要明郎的命而已。毕竟那个,妥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萧闵嗤笑一声,伸手把徐未宁翻了过来,和自己面对着面。徐未宁闭了嘴,乖巧地望着他。

“看来陛下的病已经很严重了,皇后已经等不及地试探到本宫头上来了,”萧闵冷冷道,“她和姬进忠,真是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他说的这姬进忠,是姬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年岁相仿,在姬皇后入宫做了皇后以后,他便沾光做了个监察御史。

姬皇后在宫中时常惦念哥哥,每逢休沐,便要将他请进宫中吃茶闲话,于是姬进忠在陛下面前也屡屡混了个面熟,一面孝敬古玩字画,一面陪着游赏设宴,不出三年,就由监察御史升作御史中丞,又兼任吏部侍郎和给事中。

宣庆八年,陛下忽患头疾,难以入睡,夜里还要翻来覆去地惊醒十几次,如此数月,整个人精神萎靡,双颊枯瘦,像被活活吸干了精气。太医院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法子,全都没有大用,正束手无策之际,姬进忠进了金銮殿道:“陛下这不是生病,是在某地撞了邪。臣恰好学过几年道术,略懂一二,这就将陛下身上的邪物驱走,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他在殿中起坛作法,念起咒语,一炷香的时间后,果然缓解了陛下的头疾。陛下从此待他更加亲厚,封他做了安阳侯,再兼任营中太尉。一时之间,朝前朝后,姬进忠风头无两,谄媚者多,巴结者众。

徐未宁十分赞同道:“连我都听说过,那姬侯爷在私底下被称作是九千岁……不过呢,他是九千岁,殿下就是九千九百岁……”

萧闵冷笑道:“姬进忠那厮,要杀了倒不难,他本来也只是个蠢货,仗着陛下作靠山,得意忘形而已。等这靠山倒了,本宫就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风干。”

徐未宁十分赞赏道:“这个我也听说过……殿下那时不但风干了他的脑袋,还抄了他的家,抄出了一百万、不对,三百万两,还是五百万两的黄金,金光闪闪哪金光闪闪……”

萧闵又幽幽地道:“不过,本宫如今重活一回,越来越没什么耐心,这些碍眼的东西,只想现在就处理了,省得成天上蹿下跳的,白招本宫心烦。”

徐未宁顺着话接道:“不错,不错,既然碍了殿下的眼,就该趁早地处理了才对。不知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本宫何时说过要亲自处理?”萧闵垂下眼,拍拍徐未宁的脸,似笑非笑,“当然是你来替本宫处理呀,徐爱卿。”

“徐爱卿”这三个字把徐未宁叫得浑身一抖。他曾从萧闵的口中听过各种各样的称呼:徐未宁、徐景和、徐明郎、爱妃、妖精、蠢货、小呆子……等等不一而足。其中没有哪个称呼会让他这么毛骨悚然的。

徐未宁讪笑道:“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明郎了,明郎哪里能……”

“怎么,徐爱卿好手段,对付得了本宫,对付不了姬进忠?”萧闵的手抚在他的脸上,轻柔道,“还是说,徐爱卿到了这会儿还要同本宫装傻充愣的,想让本宫一样一样地给你翻旧账来算?”

徐未宁被如此前后夹击,左右为难,觉得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妙。萧闵从罗汉床上起身,走回书案前,抽出一封奏折,扔到徐未宁面前。

“识不识字?”萧闵睨着他问。

徐未宁拿起那封奏折,“呃,嗯……”

他认命地坐了起来,开始读奏折。

萧闵抱起胳膊,站在一旁看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从生到死,从死到生,活了两辈子,萧闵第一次看见徐未宁读奏折的样子。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他隐藏着这样的面目十几年,陪着自己做了一场君宠相亲的大戏,上辈子图穷才匕见,活活演到了死,事到如今才走投无路地坦诚相待,好你个徐未宁。

一股异火从萧闵的心头直烧而起,他忽然涌上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徐未宁的胸膛剖开,挖出里面那颗心,看看究竟长成什么样子。

然而徐未宁只是认真地读着奏折。

那双总带着三分飘忽的眼睛此时终于安定下来,眸光沉静,一目十行。

这封奏折仍旧是江允的弹劾大作,怒斥姬进忠与盐运使狼狈为奸,侵占盐引,牟取私利,害死临沂县数百条性命。

盐引是兑盐的凭证,按照周朝的律例,每年开春时,朝廷会选出一位盐运使往各地派发盐引,每家每户有多余的或者不够用的,便自行到市集上去贩卖或者回收。

然而,从今年三月初起,临沂县许多人吃盐之后得病死了。当地县衙一查,发现那些盐里掺了许多散石杂粉,绝不是用盐引直接兑的盐回去,而是有人先用盐引兑了盐,掺进杂物,将二两盐翻作四两重,再到市场上倒卖出去的。

相关事大,很快便由当地县衙上报给了知府,又由知府上报给了按察使。按察使细查账本,层层核对,发现原本派往临沂去的有整五千张盐票,但下到地方分发时,竟有近一千张没有下落!

今年负责派发盐引的盐运使卢敬之正由姬进忠举荐而来,带走调查之后,却又全须全尾地被释放了。与此同时,大理寺在临沂县令的府上找到了三百来张尚未使用的盐引,于是将其抄家夺职、妻儿流放,临沂县令畏罪自尽。

徐未宁叹道:“在我看来,这案子的眉目已然十分清晰,证据十分确凿,那位县令也十分地冤枉……那个……当初江侍郎向陛下弹劾姬侯爷以后,陛下是怎么处置他的?”

萧闵冷笑道:“姬进忠在陛下面前认了罪,但却道那弹劾夸大其词,自己不过从中得了点蝇头小利而已。总归账本在大理寺手里,勾结起来,不是随他说去?陛下只道:‘伯恭侍奉朕许多年,忠心耿耿,偶尔犯点糊涂,不算甚么大事’,就完全揭过了。”

徐未宁暗暗咋舌,连连摇头,猜想那江侍郎得罪了姬进忠,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虽说他总在朝前骂这个骂那个的,骂自己还尤其之多,不过平心而论骂得不假,徐未宁是万万没有那个脸皮去落井下石的。

“那请殿下给我一块通行牌,让我明天出宫一趟,拜见一下这位江侍郎吧,”徐未宁叹了口气,“就是希望他不要叫人把我乱棍打出来……毕竟他大概也不太欢迎见到我……”

==========作者有话说:==========

修完了!搞事业的小徐最诱人/摩拳擦掌.jpg